《转角》逢山遇水

73、发病

　　可是，深夜里相互交换故事就能了解了吗？江山月的人生太厚了，相同的时间，江山月只摊开了自己的一段时间过周哆看，而周哆已经将过往都稀数珍宝地放到了江山月的眼前。

　　这不公平。

　　但是周哆更想责备自己，为什么陷入自怨自哀的情绪而忽视身边人的痛苦。

　　她喜欢江山月，难得就只喜欢她的照顾，她的好吗？

　　她应该多花点时间，毕竟一个人的三十年，不应该这样潦草粗暴地凭借一年的时间，就自以为是的认为读懂了。

　　“我记得以前你经常会问我一些问题，”周哆一边喂江山月吃苹果，一边说，“我说出来了，你就亲我。”

　　江山月顿了一下，不解地歪了歪头。

　　“所以，我也可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你回答了，就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周哆认真地看着她。

　　江山月眯起眼睛：”不行。”

　　“那我做一辈子赵琦的助理。”

　　江山月推开她拿着苹果的手，不可置信看过去，周哆很认真，直视着江山月的眼睛。

　　“你疯了吧？”

　　“没疯，我来京城就是为了你。”周哆说道。

　　爱恨都挂在一个人身上，除了她的身边，也没地方可以去了。

　　江山月眼神微变，没先前那么强硬了。

　　“行。但是一天只能问一个问题。”

　　周哆坐下来，拿着江山月咬过的苹果继续吃。江山月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忍回去，别开眼睛。周哆瞥见她耳夹有点红。

　　“好，那我问第一个问题。”周哆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江山月猛地扭头看过去，一脸匪夷所思：“这个问题有点自恋了吧？”

　　周哆挑眉。她总得有一颗定心丸。

　　“你只管回答就好，干嘛管我脸皮厚不厚。”脸皮这东西，这么多年，她不知道练得有多厚了。

　　“换一个问题。”江山月说，语气带着点心虚，声音软软的，打着商量。

　　周哆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虽然没有听到她亲口承认，可心里大概有了底。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幸好她来了。

　　她压下那点激动，语气轻快了不少：“好，但是只能换一次哦。”

　　江山月点头。

　　“这些年，过得好吗？”周哆问。

　　江山月沉默。方才刚鲜活一点的人，又像陷回了麻木里。周哆觉得自己问得太心急了，这个问题无疑逼着她把那些日子又过了一遍。她拉住江山月的手，有点心软了。

　　“不好。”江山月说，声音轻又慢，像一块被揭开的黑布，露出下面残破不堪的本质，“很糟糕。”

　　周哆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握着她的那只手里。

　　过了片刻，江山月感觉手背洇开一滴温热，像刚从眼窝里滚落，还裹着未散尽的情绪。

　　那滴泪几乎烫穿了她。五脏六腑烧起来，鼻腔深处涌上一阵酸意，她也想哭——委屈、不甘、痛，搅在一块儿往上顶。她原以为自己三年前就把眼泪流干净了。后来把江梦送进精神病院，眼看自己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她也没掉过一滴。

　　但是她现在不能哭，在周哆面前想哭，偏偏在周哆面前不能哭。

　　“爱哭鬼。”江山月说道，一开口，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她不敢再说话了，盯着周哆的后脑勺，插着针管的手想去摸摸她，又忍住了。

　　“不是说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江山月说道，“我要你现在回去上课。”

　　周哆趴在她手上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请假了，回去也不去上课，你换一个要求。”

　　江山月不赞同地蹙眉：“博一还是以校园为主，你不要当赵琦助理了。”

　　“我要兼职赚钱，赵总开的工资高，时间又自由。”周哆有理有据。

　　“缺钱？”江山月说道，大有一种现在掏出一个亿砸晕周哆的魄气。

　　周哆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要追喜欢的人。”

　　江山月感觉周哆是变聪明了，套路多得很。

　　“你不会许愿，我来帮你，比如说让我现在陪你睡觉。”周哆趴在床上眼巴巴地盯着江山月。

　　江山月想拒绝，可是周哆看着她的眼神太可怜了，泪水汪汪的，这么多年她成熟了很多，脸部线条越来越硬朗，认真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腿软的气质。

　　江山月没有说话，周哆自己硬挤了上去。

　　江山月往被子里面缩，嘴上还在念念有词道：“是你自己硬挤上来的，我一个病人拦不住。”

　　周哆点头，伸手轻轻环住她，掌心落在背上，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妈妈哄孩子睡觉那样——沉实，有节律。

　　时至今日，江山月终于明白那种力道为什么让人犯困了。掌心裹着爱意落下来，每拍一下，心脏就被撞一下。

　　同频共振。莫大的安全感。

　　江山月很快睡熟了。呼吸沉下去，眉间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松开的褶皱。

　　周哆没睡。她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赵琦说过的话。

　　江山月这三年，消息像被人用刀切断了。网上能翻到的，只有她最初发第一条视频到官宣订婚那一段。

　　最初她还只是拍些手势舞，露脸，好看，简简单单的颜值博主，那个时候眼神总是含着盈盈的笑，但是总是有份看不透的忧伤。

　　再往前的痕迹已经模糊得拾不起来。周哆找了很多地方，才拼出一点轮廓：京大记者系，大三开始玩互联网，大四读完去了南非，转专业读研，方向是导演系。之后的视频里就只剩下旷野。

　　记者系转导演系——是半路撞见了理想专业吗？

　　不。江山月不是那种走着走着才找方向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准，不可能在高考填志愿时选一个压根不打算干的行业。

　　那到底是为什么？

　　周哆侧过脸，看江山月睡在枕边的轮廓。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以后慢慢来吧。

　　周哆伸手探了探江山月的额头，温度退下去了，可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乱转，眉头拧得死紧，像被什么梦摁住了不放。

　　“江山月？江山月……”她轻轻喊，想把人从梦魇里捞出来。

　　江山月猛地睁眼，大口喘气，眼角湿漉漉的。

　　“做了什么梦？别怕，我在。”周哆把她箍进怀里，心疼得胸口发紧。

　　江山月不吭声，只攥着她的衣服，缩在她怀里发抖，抖得牙齿都在轻轻磕。

　　“江山月，不光爱要说出来啊。”周哆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声音已经急了，眼眶跟着热起来，看着她这样，自己却无从下手，快要急哭了。

　　江山月在她怀里摇头，挣动，像被什么烫着了。周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被江山月逮了个正着。

　　“走开……你走啊！”江山月吼出来。

　　她哭了。声泪俱下，哭得整个人往下塌，像被这个世界拎起来又扔了出去。

　　“你还想看多少？看我多狼狈？看我发疯，看我发病，然后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她激动得手一挣，输液的针头脱了，血珠沿着血管一路往外冒，滴在纯白的床单上，红得扎眼。

　　周哆慌忙去按她的手，含着泪喊：“江山月！”

　　江山月停住，红着眼看她：“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喜欢我照顾你，陪你骑马、爬山的样子。你喜欢我是一个完美的人，是吗？”

　　周哆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江山月说中了一部分。可又不全对。江山月什么都不跟她说，她拿什么去了解？话再翻回来想，江山月不说，一定是她给的安全感不够。如果她做得够好，江山月怎么会怕说出来她就走。

　　“江山月！”周哆大喊一声。

　　然后膝盖一软，滑跪下去。

　　“对不起！是我没做好，你怎么罚我都行，但我不会离开你。”

　　江山月沉默着，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只剩豆大的火苗。

　　周哆哭着，一字一顿：“在南伽，你也接住过我的落魄，带我走过人生至暗的那段路，不是吗？”

　　江山月摇头，叹了口气：“和我在一起会很累。”

　　周哆一下抓住了关键：“你想和我在一起？”

　　江山月被她这一打岔，想说的话全散在了喉咙口，抬脚踢了她一下。

　　周哆心甘情愿受着，认认真真道：“在南伽，你跟我在一起，嫌累了吗？江山月，没有你的日子才叫累。”

　　江山月没接话。周哆按下床铃，叫护士来重新扎针上药。

　　“医生说明天不用来了，回家吃药就行。”周哆提着一兜子药回来，往床头柜上一放，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江山月看着那兜药，没吭声。

　　“要再睡一会儿吗？”周哆问。

　　江山月摇了摇头。

　　“好。”周哆应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不擅长聊天，憋了憋，问出一句，“你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呀？”

　　江山月想了想：“看文件，或者发呆。”

　　“我平时会打打游戏，你要看我打吗？”周哆问。

　　江山月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周哆坐到她旁边，解锁手机。她手机里倒没什么江山月不能看的，就是……壁纸江山月以前发过的一张照片。被当场抓包，周哆脸上有点挂不住，感觉自己活像网上那种小明星的梦女。

　　江山月瞥了一眼壁纸，挑了挑眉，眉梢就那么染上了一点笑意，淡淡的，像云隙里漏下来的光。

　　周哆看见她笑，心里那点臊得慌全散了。丢不丢脸有什么要紧。

　　在南伽，两个人从来没有合照过，连聊天记录都没有多少，周哆总感觉是梦。

　　“我可以拍一张合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