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72、端倪

　　赵琦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翻开，低头签了两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你为什么想来当秘书？”她头也没抬，“以为是来服务江山月的？”

　　周哆抿了抿唇，摇头：“不是。我想去沙漠项目。”

　　“项目不缺人。”赵琦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签完，合上。

　　周哆点头。

　　赵琦把文件递过来：“想走还是想留，你自己决定。留下来也不会有进沙漠项目的机会，而且是跟着我，打打杂、跑跑腿，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往前递了递。

　　“但是我还是建议你留下。”赵琦抬起眼，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如果你不想放弃江山月的话。”

　　周哆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理智在告诉她，现在，立刻，马上离开。留在这里，给人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跟她的专业不沾边，浪费时间。可感情上，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犹豫就是答案。

　　她看着面前那份文件，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扬了扬：“送到哪里？”

　　赵琦笑了一下：“给李欧导演，在五楼。找不到就问问。”

　　周哆点头，拿着文件去跑腿。她对乌传这栋楼不熟，一路上四处打听，绕了两圈才摸到地方。李欧在开会，她只好在门口等着，等会议室的门开了，才把文件递过去。

　　导演组一群人围在会议桌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李欧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忽然抬头打量她。

　　“赵总的新助理？”

　　周哆点头。

　　“有点眼熟啊。”

　　周哆抿了抿唇，心里一紧，只希望不要有人在三年前见过她。

　　“我大众脸。”

　　李欧摇了摇头：“你可不大众脸。我一个做导演的，眼睛毒着呢。”她偏着头看了两秒，忽然一拍额头，“哦，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以前在短视频平台火过一段时间？”

　　原来是说这个。周哆心里松了口气，笑了一下：“可能是。有段时间在南伽收费站做义工。”

　　旁边的导演七嘴八舌地接话：“对对对，当时江总气得不行。”

　　周哆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这句话，问道：“江总气什么啊？”

　　被问的那个导演回忆道：“好像当时发视频的是对家传媒公司吧。”

　　下面立马有人接话：“是的。当时《南伽的情书》出预告片，对家嗅到了风口，想趁我们之前先打造一个南伽网红。到时候哪怕纪录片播了，也只能是给网红炒炒热度。”

　　周哆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现在一听，江山月是真的有事时喊阿哆，无事时和谁聊天都好，就是不会想起回她的消息。

　　“周小姐当真是不被这些虚浮打动的。”有人夸了她一句。周哆笑了笑，拿着文件转身离开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越了解，越证明江山月不爱她。

　　她现在甚至想跑到洗手间哭一场。

　　电梯门打开，赵琦从里面出来，脚步很急，一脸严肃。

　　“江山月发高烧了，不肯去医院。”

　　周哆蹙眉。

　　赵琦眼珠一转，吩咐道：“你去带江总去医院，务必完成任务。”

　　周哆拒绝道：“这也是助理的任务吗？”

　　赵琦点头：“是的。除了我，没人管江山月了。公司现在离不了她，所以作为我的助理，也必须处理江山月的事。”她催促道，“快去吧，我就不去了。这么三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我一直在处理她的事情，挺累的。”

　　周哆眼神一凝，不敢细究赵琦话背后的意思，立马转身出门，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江山月家在哪里。

　　【她家在哪里？】

　　赵琦很快回了：【她不住家里，在酒店。】跟着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前晚那家。

　　周哆打车过去。

　　江山月在顶楼。她没有房卡，电梯都刷不了，但一般都有安全通道或者员工通道。周哆拐进楼道，一层一层往上爬。

　　她真觉得自己跟爬楼梯过不去了。江山月的位置总是特殊又难以接近，她每次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靠近她。

　　到了顶楼，她按响门铃。

　　没人应。周哆不厌其烦地按，楼道间有监控，她怕工作人员发现异常，把她赶走。

　　“江山月，”周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可怜，“难得这次也要让我被拖走吗？”眼睛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哆松了口气，她知道里面有可视门铃，江山月肯定在看。可看见江山月的状态，心里又揪了起来，嘴唇苍白，干裂着，脸颊却烧得泛红。

　　“你来干什么？不是在给赵琦当秘书吗？”一开口就是咄咄逼人。

　　周哆压下心里的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赵总让我来的。”

　　江山月神色怏怏的，和昨天晚上那副不负责任的渣女模样判若两人。

　　“回去吧。”她说完，打算关门。

　　“又是这句话。”周哆说。

　　江山月的手一顿。

　　周哆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每次都是这样。我来找你，你就让我回去。我给你发消息，你永远都不回，你需要的时候我又必须在。我是什么？你的狗吗？”

　　她真的很委屈。那些年攒下来的委屈，全堵在这一句话里。

　　江山月捏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所以呢？你爱当什么就当什么，我没求你。”话说出口也一再难听。

　　周哆咬着牙，想一走了之。

　　可她看见江山月在发抖，看见她虚弱的脸色，看见她眼里似有似无的泪花。

　　她没穿厚衣服，楼道口的窗户一直往里灌风，周哆看见她脚趾头被吹得发白，看见她露出的脚踝，锁骨越来越突出。

　　越来越瘦了啊。

　　心里越来越酸，越来越疼。委屈也好，爱恨也好，都比不过心疼。

　　和江山月一定要争一个是非对错吗？争赢了有什么用。

　　她低了头：“对不起，是我的错。先进去好不好？”

　　江山月看着她，眼色变了变，强硬都化成了委屈，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周哆提步走进去，江山月没有阻拦。

　　周哆把门关上，拉起江山月的手。掌心很烫，她的指尖却冰凉。

　　“去医院。”

　　江山月摇头，想抽回手，被周哆捏住。

　　“这也是赵琦要你做的吗？”江山月问。

　　周哆总觉得闻到一股醋味，可看江山月的表情，又正经得不得了。

　　“不是。”周哆试探着开口。她看见江山月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往上牵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在动。

　　“你生病了，要去医院。”周哆继续说，很耐心地哄着。

　　江山月一愣，眼神呆滞了一瞬，慢慢暗下去，点了点头。

　　周哆没想到她突然这么好说话，趁热打铁道：“我送你去。”

　　江山月从鞋柜里拿出车钥匙，递给她。

　　周哆拉着她下楼。

　　“我母亲也病了。”江山月忽然开口。

　　周哆看过去，没插话，静静地听。

　　“分裂情感性障碍。”

　　周哆惊讶地挑了挑眉。她一直以为江梦只是性格强势。

　　“我一年前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江山月说得很平静，可周哆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病有好转吗？”周哆握紧了掌心的手，问。

　　江山月看着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不讨厌她吗？”

　　“她对我来说，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身份是你的母亲，可最多也不过才见过两面嘛。”

　　虽然那两面都非常不愉快，让人感觉窒息又屈辱。

　　江山月点头，继续道：“她在医院又吵又闹，说我一辈子不得好死。”

　　周哆惊讶地看过去。江山月的情绪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已经麻木了。

　　“开车吧。”江山月温柔地笑了笑。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车边。周哆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江山月坐进去。

　　她的大脑还在转，江山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是单纯地想倾诉吗？现在没有时间多想，她发动车子，往市医院开。

　　挂号、取号、就医，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也顾不上去想别的。江山月要挂水，周哆申请了高级病房，在旁边陪护。

　　江山月一直盯着她，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周哆正在削苹果，闻言，这回聪明了一回，反问：“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江山月抿了抿唇：“你学校不忙吗？不要上课吗？”

　　周哆点头：“需要。”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是思政课时间了。”

　　江山月皱眉：“那你快回去。”

　　“你赶我走？”周哆问。

　　江山月点头：“是的。你留这里打扰我睡觉了。”

　　“那你就不睡，和我聊天。”周哆把苹果递过去。

　　“？！”江山月气鼓鼓地盯着她，像一只被惹恼的兔子。

　　周哆不为所动，拿着苹果的手往她嘴边又递了递。江山月瞪了她两秒，到底还是张嘴，一口咬了上去。

　　周哆盯着她的发旋，流露出的眼神，充满了心疼的柔情。

　　江梦有多可怕，她是知道的，本来她一直以为江山月是她女儿，江梦对她会不一样，会很温柔、很尊重、很宠江山月。

　　可是从江山月刚才说的零星半点来看，好像不是如此。

　　江山月一直生活在这种窒息的家庭里面吗？江梦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山月以前是什么样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江山月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还有那个李涛去哪里了？

　　周哆心里有很多问题，她突然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江山月。

　　以前在一起，江山月和她聊走南闯北的见闻，填满了南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