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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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乌传楼下，已经是晚上九点。
乌传大楼还亮着，顶层几扇窗透出灯光，零零散散地悬在夜色里。周哆站在楼下，仰头数了数，记得当初是第三十二层。她掏出手机拍了张建筑的照片，发给江山月。
【不下来我就一直等。】
江山月没有回。
正是秋天，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冷。周哆拢了拢外套，靠在斜对面咖啡店的墙上刷手机，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大楼的旋转门。
没有等多久，江山月下来了。
她额头上还带着汗，一路微喘着，脚步比平时急。周哆疑惑地看过去。江山月拿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自然。
“不好意思，电梯坏了，久等。”
很客气的语气，和早上判若两人。周哆想，也是。早上是在酒店房间里，她江总想演哪出演哪出，现在在外面，只能演陌生人这出。
本来也就是陌生人。
“这边来。”江山月把她带到偏僻的侧门附近，四下看了一眼，才松了口气。
“找我有什么事吗？”江山月问。
周哆感觉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可有些话，总要江山月亲口说出来，她才死心。
“江总，你把我塞进金薡姐的项目，是怎么回事？”
江山月笑了一下，红唇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光：“随便你怎么看吧。”
周哆捏紧书包带子，追问：“是补偿，歉意，还是打发？”
今天早上回去，她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才回过味来，昨天晚上是江山月有意为之。
江山月扯了扯嘴角：“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是你应得的。”
“不需要。”周哆取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摞打印好的资料，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沙漠保护动植物，以及分布区域、习性、环境的资料，请您过目。我相信您选我不会错。我希望加入贵公司的沙漠系列项目团队。”
江山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资料。
“求职请发给公司HR。”她说，语气平平的，“不过目前公司该项目没有招人的打算，请回吧。”
说完，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了。
周哆咬紧牙关盯着她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背上书包，走到公司门口的垃圾桶前，把那一摞资料整整齐齐地丢了进去。转身，坐上公交车，走了。
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几分钟，侧门再次推开。江山月走了出来，在垃圾桶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忍着那股味，把手伸进去，一页一页，把周哆的资料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个该死的人。
用那种方式给周哆喂资源，几乎是侮辱。可她不能把周哆带在身边。她只能让周哆的路走得顺一点，再顺一点，顺到不需要她，顺到远远离开她。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摞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
纸上有咖啡渍，有被水洇湿又干掉的皱痕，可内容清清楚楚，分布图、习性记录、环境数据，一样一样列得规规矩矩。
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骄傲的。
以周哆现在的能力，会有很多公司和院所抢着要。去国际或者国内NGO，去做科研，或者安稳一点，去高校做教授。
怎么想，周哆都能过得舒坦，凭自己的心意而活。
江山月抚摸着资料，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忽然开口：“去赵医生那里吧。”
司机应了一声，掉转车头，停在一家宠物店门口。
江山月推门进去，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捞了只布偶猫搁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撸。老板看见她，也没理，继续低头喂猫。等手里的活忙完了，才直起身，无奈地看着她。
“江小姐，我已经下班了。”
江山月摸着猫，头也没抬：“心理医生下班了，但是宠物店还没关门。”
赵蕊蕊在原地跺了跺脚：“你到底是真的想治，还是逗我呢？”
江山月抱着布偶猫，沉默了一会儿。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想痊愈。”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怀里的猫。停了一下，又低下头，把脸埋进猫毛里，“我想不要发病。她会怕我的。”
赵蕊蕊挑了挑眉，惊讶地看过去：“她回来了？”
江山月点点头。她把头发撩开，偏了偏头，嘴角微微扬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小窃喜。赵蕊蕊一眼看见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一个月前就回来了。”江山月说，耳朵尖有点红，“昨天晚上才有机会见。”
赵蕊蕊难得看见她这副模样，有点少女的羞涩，跟平时那个坐在对面、防备得像铁桶一样的病人判若两人。
江山月三年前就来找过她了。当时诊断结果出来，重度抑郁。
可江山月坐在诊室里，只说了句：“我想好。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不能病。”
从那以后，她配合治疗很积极，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可防备心理也强得离谱。
这么多年，赵蕊蕊从来没有真正问清楚过什么。
只知道她有个喜欢的人，她母亲也有抑郁症，她说自己生下来就带着疯子基因。
这些年，江山月的病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转成了双相。
赵蕊蕊当时刚刚毕业，只是一个实习医生，有时候跟她聊完，回去还有自己给自己看心理医生。连她都差点被江山月搞抑郁。
“会好起来的。”赵蕊蕊看见了希望，摩拳擦掌，“你或许可以让她配合一下你的治疗——”
“不行。”江山月放下猫，起身走了。
赵蕊蕊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江山月回到酒店，点开手机里一个情侣app。里面有定位功能，她昨天趁周哆不注意，偷偷在她手机里装的，安装好就隐藏了，周哆发现不了。屏幕上那个小点稳稳地停在宿舍的位置，应该已经休息了。
她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特别想念周哆的味道，她的抚摸，昨天晚上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压越往上翻。
再抬起头，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那种空虚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勒得她喘不上气。她不敢在房间里待着了，抓起外套想出门，只希望快点到周哆身边。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赵琦的。
“周哆向公司投简历了。”赵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行政秘书岗，我同意了。”
秘书？江山月的脚步钉在原地。江山月又不招秘书，那是赵琦给自己招的。
“你要让她当你秘书？”江山月捏紧手机，指节泛白。
赵琦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冷静：“高学历，肯吃苦，有什么不同意的。”
“不行。”
“已经同意了，明天她就来上班。”
江山月和赵琦平级。甚至因为她的病情，公司大多数事情都是赵琦在管，赵琦做的决定，她干涉不了。赵琦其实不用和她报备，可还是打了这个电话。出于人文关怀，怕明天她突然看见周哆，受不了。
听着耳边传来嘟嘟的忙音，江山月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了。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把空调开到十六度，又走进浴室，拧开冷水，从头浇下来。水砸在皮肤上，冷得她一激灵，牙关打颤，可她没关。
她就想让自己冻感冒，最好发一场高烧，烧到起不来床，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了。
冷水还在淌，她站在花洒下面，抱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白，指尖也没了血色，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靠近周哆。
周哆三年里，江山月有几次想去找她，一开始坐飞机去东城林业大学，她站在大门口，还没有来得及见她一面，就听见人群闹腾，说有人出了车祸。
江山月看着周哆被抬走，她被江梦叫了回去。
然后她不死心，又去了几次，每次周哆都会出大大小小的意外，事业上，生活上，不计其数，江山月每次都会被江梦叫回去。
江梦和她说，她是灾星靠近谁都会让别人不好过，生了她才让她的人生这么倒霉。
江山月后来就不敢去了，她只敢坐火车，慢悠悠地悠到东城，然后再回来，一路上感觉到自己在靠近周哆就能让她很开心。
这变成了她缓解情绪的方式，最疯狂的时候，坐火车去坐飞机回，再坐火车去，来来往往，一个星期。
就像巴甫洛夫一样，靠近周哆就会觉得会让她发生不好的事，特别是见完以后江梦出现。
周哆确实听江山月的话，去投找HR投简历了，里面能投的只有行政岗，刚投没都久，HR就说boss直接通过了，明天去报到。
她以为又是江山月的花把戏，没想到去公司以后看见的是赵琦。
对哦，她差点忘记了，赵琦才是CEO。
“赵总。”周哆恭敬道。
“见到我很失望？”赵琦挑眉。
三年了，赵琦没有多大变化，干净利落的一刀切短发，气质越来越强势有压迫感了。
周哆摇头：“有点惊喜。”
赵琦爽朗一笑：“比以前聪明了，这些年你真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坏了？”周哆问道。
赵琦撑着下巴，一副思考的模样：“变好了，比以前讨人喜欢，之前看见你总是很阴郁，谁都欠你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开朗很多。”
周哆想，江山月以前问她，是想变得让别人都喜欢她吗？她当时只想让江山月多喜欢她一点。
现在好像事与愿违。
周哆微笑着说：“交了很多朋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