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8、三年

　　回南伽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忙。阿姆米不知道她走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她像不要命一样。

　　工作，学习，吃饭，睡觉，仅此而已。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书，白天巡山、写报告、修设备，夜里监控室值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习题册。

　　好在考研的日子终于到了。

　　考完那天，周哆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回管理站往床上一倒，不吃不喝，睡了两天。阿姆米吓得不轻，隔几个钟头就来探一次鼻息，生怕这孩子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今天要去帮公安局到收费站做义工。”第三天早上，阿姆米推开她的门，把窗帘哗地拉开，光兜头浇下来，“不管考得好考得坏，这么睡下去不是个事。出去走走。”

　　周哆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草窝，想了想，点头：“好，我骑摩托车去。”

　　最近山坡容易泥石流，还要防森林火灾，公安局缺人手，会从管理站调一些人过去帮忙。

　　周哆吃完饭就过去了。戴着帽子，穿着反光背心，站在收费站旁边的临时检查点，拦车、查证件、提醒司机注意路况。天热，风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她忙得没空想别的。

　　结果没想到，她工作的视频被人发到了网上。

　　评论区齐刷刷的。

　　“好长的腿。”

　　“冷脸好萌。”

　　“敲窗户的时候好帅！”

　　“说再见的时候笑起来还有酒窝，好反差。”

　　周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点火了。后面几次去值班，都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最先发布的那条视频，点赞破了百万。旅游局看见这波热度，连着调了她几天去收费站值班。

　　周哆不太适应这个情况，想拒绝。可来找她的是一位平时总帮她的领导，话里话外都是“帮个忙”“就几天”，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后来一连几天都有人找她。说她适合当网红，话术一套一套的，把好处不知道吹得有多大，周哆听着只觉得腻烦，直接拒绝了。

　　她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当那块料。

　　然后没过多久，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万万没想到的人——江山月。

　　【邮箱：[e-mail]，发信息，要她删了你的视频。】

　　周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我要是不呢？】

　　江山月没有回她了。

　　周哆气得想把手机捏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一字一句地敲了一份请求删视频的说明，发了过去。

　　【发了。】她回了一条。

　　不到一会儿，全网关于她的视频都被下架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周哆看着屏幕，气笑了。她不知道是邮箱背后的人动作快，还是江山月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她点头。

　　后面那种猜测，她想起来就觉得自作多情。

　　她推掉了去收费站值班的安排，开始准备管理站的离职交接。黎犹是个靠谱的，她带着小姑娘巡山、穿越无人区去北站，一样一样地教。

　　黎犹也隐约觉出了什么，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摞。

　　“南伽好美，”那天从北站回来的路上，黎犹忽然说，“我会留在这里很久的。”

　　周哆握着方向盘，专心看着前面的路，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神情认真，不是开玩笑。

　　“考虑好外界因素和自身条件，做最适合自己的决定就好。”周哆说。

　　“嗯，谢谢周哆姐，我确实考虑好了。”黎犹认真道。

　　周哆没再多说。她佩服黎犹的坚定。她自己是迷迷茫茫地来，又迷迷糊糊地在这里待了三四年。翻朋友圈的时候，看见以前的同学去哪儿玩了、拿了多少薪水、做出了什么成就，看着看着难免心酸。

　　能扛住家里的压力和外界的诱惑，留在南伽，当真是一个让人佩服的人。她作为先撤退的那个，难免有些愧疚。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是二月下旬。周哆查了分，312。三月中旬国家线公布，248。她自己估了估，往届东城林业大学的院线在270左右，京城林业大学则要310。

　　没几天，东城林业大学的复试通知发到了她邮箱里。

　　那时候她已经从管理站离职了，收拾好行李，带着几年的积蓄，坐上了去东城的火车。

　　复试算得上顺利。

　　有些人的人生就是扯紧头皮、吊着一口气往下走的，她大概就是这种人。

　　等她真正踏进东城林业大学大门的时候，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笑着说话，整座园子都透着一股朝气勃勃的精神气。她站在门口，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花了三年时间，周哆毕业了。

　　这期间，Well of Urd的账号再也没有更新过。关于她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订婚消息，也没人再听说过后续。

　　有人说她已经结婚了，相夫教子。很多人都信了。

　　网络更迭的速度太快，一个账号停更三年，就跟沉进海里差不多，渐渐地，Well of Urd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但是乌尔德之泉传媒有限公司却名声鹊起。周哆研一那年，《南伽的情书》问世，好评如潮。纪录片分了人文和自然两条线，人文那条讲人，自然那条讲兽，两条线交织着往南伽深处走。

　　周哆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里面讲了很多故事。

　　比如阿姆米。年轻的时候，她和邻居家一个小女孩玩得很好。阿姆米那时候性格腼腆，不爱说话，邻居家的女孩活泼开朗，带着她偷偷骑马，喝酒，跑到学堂外面趴在窗户底下偷听课。

　　两个人商量好了，长大以后要去好多好多地方。可那时候没有人允许女孩子读书、骑马、离家，于是在十八岁那年，两个人偷偷牵了一匹马，想私奔。

　　被家里抓住了。第二天阿姆米醒来，邻居家已经搬走了。

　　草原那么大，阿姆米就一边放羊一边打听。后来听说，她嫁了人，过得很好。阿姆米守着两个人的约定，一辈子没有嫁人。

　　又比如穆拉。她母亲是个话很少的人，双腿都断了。穆拉一直以为天生如此，后来才知道是被人打断的。

　　母亲影响了她的一生。那时候家里不允许女孩子读书，母亲就在雪地里拿着树枝教她写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书，一本一本地给她看。临死前，送了她一支钢笔。

　　穆拉说，小时候她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有智慧的人。

　　周哆看到穆拉口中那个人的名字，和阿姆米口中的名字，是一样的，同一个人。

　　她又想起穆拉过年的时候会接阿姆米去家里，可两个人说不上亲近。阿姆米有时候会让周哆带很多东西给穆拉，自己却很少去。

　　看完以后，她回了趟南伽。

　　阿姆米正坐在院子里和黎犹吃饭，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招手，笑得满脸褶子，仿佛周哆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回来看看了？”阿姆米问。

　　周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黎犹给她递了副碗筷，添了满满一碗饭。

　　那天晚上，周哆把自己和江山月之间的一切，从头到尾讲给了阿姆米听。从雨天的初见，到冰湖上的安全绳，从那条刻着“miracle”的项链，到公司楼下那三阶台阶。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跳过一些说不出口的，阿姆米也不催，就那么听着。

　　讲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头顶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开，南伽的夜风从草场上刮过来，凉飕飕的。

　　阿姆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在周哆头顶，轻轻摸了摸，叹了口气：“孩子，辛苦你了。有时候对一个人啊，就是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彻底，རྟེན་འབྲེལ。”

　　རྟེན་འབྲེལ，依因而起，待缘而生。

　　因果宿命啊。

　　周哆点头，眼眶热了一下，又忍住了。

　　所有的爱也好，恨也罢，全挂在一个人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完蛋。

　　阿姆米没有劝她放弃，也没有劝她原谅。

　　谁都知道，两个人必然会纠缠下去。

　　至于结局，周哆不知道。

　　纪录片全片，没有一个周哆的镜头。仿佛这个故事里从来没有过她这个人。

　　唯独在最后的致谢栏里，写了一行：

　　感谢南伽无人区管理站全体人员，感谢导游周哆。

　　最末尾，单开的一页。

　　周哆看到那一页的时候，盯着屏幕愣了很久。那一页上只有这一行字，下面留了大片的空白，白得干干净净，像是特意腾出来的位置。

　　因为这个致谢，导师在南非的新项目也带上了她。致谢是一个由头，真正让导师下定决心的，是她简历里那几年实打实的野外经历和项目报告。

　　最后因为这些项目经历，她顺利考上了京城林业大学的博士。

　　三年，一路从南伽到东城，从东城又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