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6、项链

　　金薡留在原地很尴尬，手指头绞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瞧周哆的脸色。

　　“我带你去吃早餐吧。”

　　周哆抿了抿唇，低下头：“谢谢，来的时候吃过了。”

　　金薡拍拍她的肩膀：“那陪我吃一点，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摸一个小时鱼呢。”

　　周哆点头，两个人进了咖啡店。金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和一份三明治。

　　“跟你说，纪录片名字已经取好了，”她把三明治往周哆面前推了推，自己咬了一口，“叫《南伽的情书》。”

　　周哆愣了一下。

　　“大概还有半年就剪完，做完配音、配乐什么的，然后送审，过审就能上线了。”金薡嘴里嚼着东西，说得含含糊糊的，可眼睛亮得很，“如果播得好，应该会做成情书系列，一个地方一部。”

　　“这个名字可以吗？”周哆把吸管咬扁了一截，“我看很多纪录片名字都很正经。”

　　金薡耸了耸肩：“总不能一直一成不变吧。纪录片在年轻人里传播不算广，江总想打开年轻人的市场，让更多人了解纪录片，也了解南伽。”

　　周哆吸了一口拿铁，想了想：“可是很有风险。做不好就两边不讨好，既丢了固有观众，也拉不进来年轻人。”

　　金薡搓了搓手，点头：“是啊，江总也知道。所以这部片子格外重要。做好了，就不仅仅是一个打造网红的传媒公司了，说不定能往演艺圈那边伸一脚。”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所以现在整个公司都绷着弦呢。”

　　周哆点头，看了一眼时间。陪金薡喝完咖啡，还不到一个小时，可她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金薡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不用了，你在南伽那么照顾我，一杯咖啡钱而已。”

　　周哆抿了抿唇。她在南伽其实也没怎么照顾她们，很多时候反而是她们在帮她干活。

　　“我转给你。”周哆坚持。

　　金薡抬头看她一眼，见她一脸认真，只好说：“23。”

　　周哆转过去，看着金薡起身往公司走，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她走出咖啡店，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七月的热浪从柏油路上蒸起来，闷得人喘不上气。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两个人。

　　她近视，还没戴眼镜，直到面对面才认出来。

　　江梦，和李涛。

　　“……阿姨好。”周哆慢了半拍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江梦斜睨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李涛也在打量她，看了几眼，大概觉得没什么值得看的，目光就移开了。

　　“江老师，这位小朋友是？”李涛问道，语气恭敬得有点过分，腰微微弯着。

　　“小哆，山月在南伽时候的导游。”江梦说，语气淡淡的，“这次来，是帮忙指导山月新片子的吧。”

　　周哆没答应，也没否认。

　　江梦看了李涛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又忍着没发作。

　　“今天先不找山月了，小涛你先回去，改天约。”

　　李涛点头，又看了周哆一眼，转身走了。

　　江梦抱臂站着，目光落在周哆脸上，不重，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别缠着我女儿。”

　　周哆没说话。她可没本事缠着。

　　“你靠近她，只会害了她。”江梦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公司要上市，流出一些疯言疯语，影响市值。这个公司是她的心血，你不要添乱。”

　　周哆点了点头，嗓子发紧：“您放心，我不会打扰她的。”

　　江梦显然不相信，嘴角往下一撇，那点笑冷得像刀片：“不想打扰她，你会出现在这里？当初我的话没说明白吗？”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猛地顶上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又顾及是在大街上，硬压着嗓子，可压不住，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蹦，带着一股要撕开什么的狠劲：“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干了什么。很恶心，知道吗？她是我女儿，你怎么还有脸站在我这个母亲面前？赶紧给我滚。”

　　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掐得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绷到极限的弦。

　　周哆如临冰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你这个样子，糟蹋我女儿…”江梦往前逼了半步，目光钉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让我想杀了你知道吗？滚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周哆勉强压住想逃跑的冲动，定了定神，问道：“所以，您就很急切地想把她嫁给那个男人吗？”

　　江梦的脸猛地沉下来，语气不耐烦极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没资格管，更没有资格质问我。我是她母亲，不会害她。”她一字一顿，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石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

　　周哆沉默。

　　江梦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慢慢稳住了。

　　“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她已经和我保证了，和你不过是无聊消遣，以后不会再联系了。你也好自为之，有多远滚多远。”

　　无聊消遣。

　　周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虽然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可这话从江梦嘴里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梗了一下。她想起江山月不回消息，想起那句“搞半天是你啊”，想起那句“公司就不能进去了哦”，忽然气到不行。

　　所以那些温柔、礼物、教导，都是无聊时候演出来的吗？骗她很有意思是吗？到底为什么？

　　真是煞费苦心。

　　周哆扭头就朝江山月的公司冲了过去。堆积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炸开了，她想问个清楚。

　　问江山月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问那些温柔到底是真是假。会照顾她，会讲故事给她听，会帮她涂护肤品，会给她做饭，在每一个值完夜班的早晨等她的人，为什么变了。

　　她冲进旋转门，大堂的冷气兜头浇下来，前台站起来喊她，她没理，直奔电梯。

　　江梦紧随其后跟了进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又急又响，嗓子尖得能划破玻璃：“保安！保安，快把那个疯子丢出去！”

　　周哆不知道江山月办公室在几层，眼看着后面追过来的安保，转身冲进安全通道，一个劲地往上爬。

　　“站住！站住！”保安在后面大喊，脚步声咚咚地追上来。

　　周哆埋头苦爬。一层，两层，三层……爬到腿酸了，膝盖发软，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糊住了眼睛。短袖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贴在背上。小腿抽着筋，她不敢停，扶着栏杆往上拖自己，一步一阶。

　　22……23……她数着楼层，数到后面已经数不清了，只知道往上，再往上。

　　32层。安全通道口的门开着。

　　江山月倚在门框上。

　　楼梯间的感应灯没亮，她整个人背着光站着，看不清神情，只有一个轮廓，清清冷冷地嵌在门框里。

　　“别闹了，回去吧。”她看着周哆沉默了一阵，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周哆整个人都冷了下来。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连方才爬楼攒的那点热气都散干净了。她张着嘴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可那口气怎么都吸不进肺里。

　　江山月伸手，手里垂下来一个东西，晃了晃。

　　是金色翅膀的吊坠。

　　“这个给你。回去吧。”

　　周哆站在楼梯台阶下面几步的地方，就三阶。

　　跨过这三阶，再往前走几步，就到江山月面前了。

　　可她没有力气，也不想过去。

　　“过来。”江山月说道。

　　周哆抬眼看过去，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咬着牙，喉咙里还带着剧烈运动过后的血气。

　　“江山月，我恨死你了。”

　　江山月听见，笑了一下。

　　保安追上来了，一左一右架住周哆的胳膊，往楼下拖。周哆挣了一下，没挣开，鞋底在台阶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放开。”江山月说，“你们辛苦了，先下去吧。”

　　保安松了手，对视一眼，离开。

　　江山月重新看向周哆，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得没有一丝波纹：“过来，把这个拿走。”

　　周哆眼泪糊了满脸。

　　江山月对她真的很残忍。

　　她爬在地上，一步一步走爬过去，站起来。

　　腿还在抖，站到江山月面前，伸手，从她掌心里接过那条项链。金色的翅膀落在手心里，还带着点体温。

　　“擦擦吧。”江山月又塞了一包纸巾过来。

　　周哆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江山月笑了一下，从楼梯口退出去，关上了门。她也没走远，就站在门后面，听着里面传来下楼的声音。

　　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她握着门把手，没动。

　　左边电梯口站着江梦，正看着她。

　　“满意了？”江山月问。

　　江梦靠在墙上，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荡开。她看着江山月，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那眼神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理了理大衣的袖口，转身往电梯口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电梯门开合，走廊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