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5、见面

　　陌生的环境，周哆睡不好，闭上眼就梦到江山月结婚的画面，但是那个人对她并不好，她心急，却怎么也拉不住江山月。

　　从梦里惊醒，生了一身的汗，她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窗帘没拉，酒店在二十八层。整片京城铺在脚下，错落的高楼、交错的立交桥、蚂蚁一样蠕动的车流，全都笼在一层橘灰色的暮霭里。天很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可她没有一点缺氧的感觉。

　　“咚咚—”有人在敲门。

　　周哆起身开门。

　　是穆拉，她端着一杯热水，另外一只手拿着感冒药和外卖便当。

　　“醒了？吃饭，吃完饭吃药。”穆拉没有进去。

　　周哆点头，接过东西，人却有点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过来干嘛。江山月要订婚，她拦得住吗？江山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拦得住吗？

　　高楼大厦的钢铁森林立在窗外，一栋挨着一栋，密不透风，让周哆感到陌生和胆怯。她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脚底下是京城的黄昏，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现在后悔了？想回去了？”穆拉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仰躺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不允许。”

　　周哆没回头。

　　“不要太怂，还没到地方呢，就开始退缩了？”穆拉有点恨铁不成钢，也有自己的打算。

　　周哆看着外面的落地窗，眼里是京城的夜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热闹得很，可跟她没什么关系。

　　“你刚去大城市里是什么想法？”她问。

　　穆拉放下水杯，也看向窗外。

　　“当时……当时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只知道要学好医，回去给人看病。”

　　周哆没再看窗外了，打开外卖，开始吃。她把菜拨到一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你很纯粹，”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你这一生只见过两种情形。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应有尽有。”

　　“你大学之前考试都是第一吗？”周哆继续问。

　　穆拉点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些人都挺菜的。”

　　“大学呢？”

　　穆拉摇头：“那可是京医科大。”

　　周哆笑了一下：“你很厉害。”然后吸了口气，低下头，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

　　“我一生都处在中间。既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没有天地任我行的自信。小时候成绩中等，考了个不上不下的二本，既不能抛下学业去闯荡社会，也看不见未来的路。连童年也是，一直在城里的工厂和农村的稻田之间往返，就像我说话一样，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穷也穷得不彻底，富也更是谈不上。”

　　她眉头紧蹙。穆拉看着她，想起她刚来南伽的时候，那时候穆拉还背着她和阿姆米打趣，说这小孩静悄悄的，还带着江南地方的烟雨呢。

　　“我的人生就像有一场雾。”周哆说，“往下比，一次次庆幸自己生活挺好的；往上比，又对未来没什么希望。最大的罪过，就是贪心不足。”

　　穆拉冷哼一声：“你总是这样，自怨自艾。什么事都没做就觉得不行，说再多都是你害怕失败、逃避的借口罢了。”

　　周哆埋头吃着饭，筷子扒拉着饭粒，声音闷闷的：“她也说过。但是我感觉人生总是差一口气，特别窝囊。”

　　窝窝囊囊的，变得畏畏缩缩。

　　穆拉听出来了，她不是想缩回去。指尖点了点桌子，语气缓下来：“那就是了。所以你才要学习深造啊。你总不能因为这次打击就放弃学习吧。”

　　“明天去找江山月吧。”周哆说。

　　穆拉扶额。陪她折腾了半天，以为她已经想通了，听见她还要见江山月，不免有点生气。

　　“不知道还要找她干嘛！去了又能怎么样？她会给你解释吗？你不是说她连消息都不回吗？连虚情假意地哄你都不愿意，你还看不出来吗？”

　　周哆低头咬着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忍着哭声，忍着穆拉的吼声，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饭里，砸在米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行，你明天自己去，我不管你了。”穆拉站起来，转身回了卧室，门带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哆一个人坐在桌前，饭盒里的饭已经泡软了，她拿筷子拨了两下，没再往嘴里送。窗外京城的夜景亮得晃眼，车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一直在下雨。

　　她擦了擦脸，把饭盒盖上，药片抠出来就着凉水咽了。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

　　穆拉这次来就想让周哆看清楚江山月的真面目，断了心思回家好好读书，本来听周哆聊一半以为她醒悟了，没想到还是绕不开江山月。

　　这次真的是被气到了，想不到有人这么恋爱脑，对周哆难免失望。

　　周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江山月的传媒公司地址是公开的，她规划好路线，又搜了一遍乘车攻略，把怎么换乘、哪站下、从哪个口出，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做好准备才出门。

　　她舍不得多花钱，挑了最便宜的路线。江山月的公司在最繁华的商圈，从机场这边过去要转好几趟地铁。她手机反应迟钝，屏幕划半天才跳出二维码。正是上班高峰，后面的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催。

　　上了车也没座。满车厢都是赶着上班的人，西装领带，精致的妆，拉着手扶杆，有的靠在胳膊上补觉，一脸困倦。

　　周哆挤在门口，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这群人中间却还是土气。她总觉得四周有无数道目光在打量她，从鞋底看到头顶，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局促，不安，她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缩到最小，最好谁都看不见。

　　“叮——本侧开门——”“抓紧时间上车——”

　　跟着人流转了几趟车，她终于到了目的地。

　　繁华的街道偏商业，楼底下是一家挨一家的咖啡店、快餐店、便利店，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杯子。靠窗的位置坐着穿西装的人，端着咖啡，翻着手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周哆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也没吃早饭。

　　“不饿，先找江山月吧。”她小声念叨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

　　她想了一下，江山月不一定愿意见她。站在乌尔德之泉传媒有限公司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金薡发了条消息。

　　金薡秒回，一连几个感叹号。

　　“你等我一下！我打卡要迟到了，先打个卡。”紧跟着一条语音，气喘吁吁的。

　　周哆回了个“好”，就站在楼底下等着。七月的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白，她尽量缩在建筑的阴影里，可那点阴影很快就挪走了，她只好又换了个墙角。

　　金薡下楼的时候没看见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周哆看见她穿一件白衬衫，运动休闲裤，头发染得五彩斑斓，扎了个高马尾，脖子上挂着工牌，整个人鲜亮得像刚从杂志上撕下来的。

　　【右后方，星巴克门口。】周哆发了条消息过去。

　　金薡扭头看过来，咧嘴一笑，张开胳膊就朝她扑过来：“你怎么来了！”

　　周哆跟她简单抱了一下，人很平静：“我来找江山月。”

　　金薡眉心一跳，拉着她往咖啡店里走：“你吃饭了吗？”

　　“我看到了网上的评论，”周哆没接她的话，继续说道，“我就想问问她怎么样。”

　　“这个呀，”金薡松了口气，摆了摆手，“江总该吃吃该喝喝，有点名气谁还没被骂过。干我们这行的早习惯了，你别看评论区闹得凶，她压根不看那些东西。”

　　周哆蹙着眉，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我能见见她吗？”

　　“她还没来上班呢。”金薡解释。

　　话音刚落，金薡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江山月。”

　　周哆先看见了她。金薡回头，江山月正提着包站在她后面，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妆化得精致，头发一丝不乱，跟南伽那个裹着冲锋衣蹲在雪地里拍牦牛的人像是两个世界来的。

　　“我听说金大摄影师在门口跟人搂搂抱抱，说在南伽的情人追过来了，”江山月走过来，目光在周哆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着，语气轻飘飘的，“我还以为是穆拉呢。搞半天是你啊。”

　　搞半天是你啊。

　　这句话在周哆耳边转了两圈，她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不能来是吗？”

　　江山月没说话。过了半晌，她笑了笑——很商业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也温柔，仿佛还是以前那个模样：“当然能来，脚长在你身上。只不过公司就不能进去了哦。”

　　话是软的，笑也是软的，可落在周哆耳朵里，陌生得让她心口一紧。

　　周哆气红了眼，江山月没有多留。

　　“金薡，给你一个小时，招待你的朋友。”江山月说完，踩着高跟鞋提着包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