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3、道别

　　江山月穿着一件蓝色的大衣，很有韵味的蓝，像冰川深处那种被压了千年的幽蓝，沉静又清冷。里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走动的时候轻轻扫过地毯。

　　脖子上系着一条飘带，松松地搭在锁骨间，尾端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温柔又有气场。

　　那一刻，周哆的自卑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从胸腔里直直冲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穷酸样，恨不得转身就跑。

　　江山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吃饭了吗？”

　　周哆回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肩窝，点了点头：“吃了。”

　　江山月掐了掐她的腰，隔着厚厚的棉服，什么也没掐到。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骗人。管理站到这里开车要十个小时，金薡给你房卡到现在才过八个小时，你哪来的时间吃饭？”

　　周哆闷闷道：“我不饿。”

　　“要吃饭，要休息。”江山月拉着她往沙发走，“我让酒店送点吃的上来。你能离开管理站多久？”

　　“最多一天。”

　　江山月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松开周哆，蹲下来，伸手去够她的鞋带。

　　周哆连忙摆手：“不……我自己脱。”

　　江山月捏住她的脚腕，没让她动，抬眼看着她。

　　“怎么？怕什么？”

　　“怕我自己有脚臭……”

　　“哈？”江山月轻笑，挑了挑眉，“那要不我帮你闻闻？”

　　周哆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瞪了她一眼。江山月低头，三两下解开鞋带，把靴子从她脚上褪下来，拿过旁边的拖鞋套上去，动作利落。

　　“之前去北站的时候，路上几天没洗澡，人都发臭了也没嫌弃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手脚都生冻疮了。”

　　周哆抿唇：“生了一次冻疮以后，每年都容易得。”

　　江山月拉着她往卧室走，让她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的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拧开，挤了一截在指尖，抓过周哆的手，细细地抹上去。指腹沿着指节、虎口、手腕，一圈一圈地揉开，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周哆坐在床沿，盯着她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睫毛垂着，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江山月……”

　　“怎么了？”

　　“你去哪里了？”

　　江山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揉，语气平平的：“回公司。”

　　周哆点头，没再问。江山月把药膏拧好，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睡觉吧。”

　　周哆抿唇，撑着手臂想起来：“我不困。”

　　江山月低头看着她，不说话。

　　周哆又躺了回去。

　　“睡吧。”

　　“我想多看看你。”周哆的声音有点闷，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我一醒来就要回去。金薡说你回来待不了多久，等我忙完，你就走了。”

　　江山月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周哆的头顶，掌心覆着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

　　“没事。我还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片羽毛，“还有机会见面。”

　　江山月叫了酒店服务，等晚餐送到的时候，周哆已经睡着了。

　　她把餐盘搁在茶几上，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灯光被她调暗了一档，昏黄的光落在周哆脸上，照出那些细微的变化。皮肤比之前好了些，看来有听话用护肤品，她想着差不多该用完了，拿起手机下单又买了几套。

　　去北站路上受的伤现在已经好了，只在眉尾留下一小段疤，不长，浅浅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江山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看着留下来的，从流血到结痂到脱落，每一个阶段她都记得。那道疤像一条分界线，把她记忆里那个满脸是血的周哆和眼前这个睡得安稳的人叠在一起。

　　头发也长长了。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像一匹傲气的倔马。江山月伸手，把那缕马尾轻轻拨到枕边，指尖蹭过周哆的耳廓，她没醒，只是缩了缩脖子。

　　看着看着，江山月的眼眶忽然热了，流下了眼泪。

　　她想起今天在门口看见周哆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外套，站在门槛外面，脚上沾着泥，手捏着书包带子，明明已经到了跟前，却迟迟不敢迈进来。

　　她想起周哆低头看自己鞋子的那一眼，想起她下意识往后退的那半步。她也想起方才抹药时摸到的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上叠着新旧不一的冻疮疤，按下去还是硬的。

　　心里堵得慌。

　　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周哆带去京城。用最好的药，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让她住进有暖气的房子，出门有车，进门有热水，手不用碰冷水，脚不用踩冰面。她养得起，也愿意养。

　　可她不能。

　　她太清楚了。这样是不平等的。周哆本来就自卑，越是这样，越会把自己缩得更小。她能给的东西越多，周哆就越觉得自己欠得越多，最后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了。

　　爱一个人不是把她装进玻璃罩里，那样只会越推越远。

　　而且也不会被允许。不会被她妈妈允许，也不会被她自己允许，更不好被周哆允许。

　　她很清楚地明白，不对等的爱情谈起来有多累。那些悬殊的差距不会因为相爱就消失，只会一天一天地磨，把两个相爱的人逼疯，把纯粹的过去挤压成扭曲的形状。到最后，连最开始那点好都会被耗光。

　　她不要这样。

　　她给周哆时间。给一辈子都可以。

　　只要她能走到她面前。

　　江山月低下头，伸手把周哆额前的碎发拨开，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眉尾的疤。周哆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江山月没收回手。窗外的城市灯火铺了满地，车流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她就那么坐着，掌心里贴着一个滚烫的人，安安静静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

　　“我等你。”

　　周哆醒来吃了顿饭就走了，后面果真和她想得一样，她忙完江山月就走了。

　　之后江山月也多多少少回来了几次，平均一个月见上一面。

　　每次周哆都没有问清楚，陈裕到底干了什么，也没有问清楚江山月为什么要离开管理站。

　　话到嘴边，总被别的东西堵回去。每次见面就是亲，亲着亲着就迷了神，脑子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回过神来，江山月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和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

　　一面又一面，像是倒计时一样。

　　周哆每天都盯着手机。江山月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她一开始给江山月发过几条，问到了吗，吃了没，那边天冷不冷。发出去，石沉大海，连个表情都没有。

　　后面她就不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该巡山巡山，该写报告写报告，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看完又扣回去。

　　她总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怪怪的，见面可以熟到躺在一张床上，离开就连一条消息也不会发。

　　江山月接受了她的项链，但是没有说喜欢不喜欢。接受了她的吻，她的亲热，也没说喜不喜欢她这个人。

　　周哆想找个人问问，穆拉是最好的选择。

　　穆拉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关系吗？

　　周哆摇头。

　　是情人。

　　做情人可以，江山月找情人没有要求，是你可以是别人也可以，和她心意就行，但是要做她的伴侣肯定是有要求的。

　　周哆点头，回到宿舍坐了很久。

　　金薡捧着雪和穆拉在外面打雪仗，很难想象，穆拉说她们已经分手了，和平分手，因为距离金薡离开也不到一个星期。

　　周哆问穆拉，她和金薡是什么关系呢？

　　穆拉说，阶段性伴侣，感情是真的，但是考虑现实和未来，分开各自安好也是真的。

　　周哆低下头，没接话，她做不到她们这么理性，处理不好这段感情。

　　离开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前天晚上三个人找了家烧烤店喝了很多酒。

　　金薡说，终于可以离开了，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的，都瘦了。

　　周哆手里的烧烤串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穆拉重新递给她一根，嘴上怼着金薡。

　　“哪里瘦了？昨天还说牛仔裤穿不上了。”

　　两人笑闹，啤酒和烧烤的香味弥漫在她们之间。

　　宿醉睡了一夜，金薡换上冲锋衣，戴上墨镜，很潇洒的样子。

　　穆拉送她，两人拥抱又分开。

　　“周哆，来，抱一个，你要去送送我们吗？”金薡朝她打开怀抱。

　　周哆也没有扭捏，和她拥抱告别，但是拒绝了饯行的邀请。

　　“我这边还有工作，走不开。”

　　金薡点头，可惜地唉声叹气，说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