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2、以后

　　“算了吧。”周哆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

　　穆拉看她一眼，目光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还有一种方法。把锅甩给江山月——”

　　“穆拉姐。”周哆打断她。

　　“保全你的方法嘛。前途重要，还是这些人重要？”穆拉很理性，甚至有点冷血。她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像是在给一台机器做最优解。

　　“就不能抓到那个偷猎者，抓出叛徒吗？”周哆激动道。

　　穆拉挑了挑眉：“难。”

　　“难不难都要抓住。”周哆的声音绷起来，眼眶发红，“来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会有越来越多的动物受伤的。”

　　穆拉没有再说话。她偏过头看了周哆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然后踩下油门，沿着周哆给的路线，驱车前往现场。

　　到了现场以后，两个人沿着血迹往深处找。枯草被压得东倒西歪，暗红色的血点断断续续，像一条引路的线。走了大概几百米，秃鹫从天上落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围着什么东西在啄食。

　　她们走近，血已经干了，渗进冻土里，黑褐色的皮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一头野牦牛没了。角还在，弯而粗壮，指向天空，像不肯倒下的样子。

　　周哆看着那副骨架，牙咬得咯咯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知道偷猎者想要什么。”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愤愤不平。

　　穆拉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先回去睡一觉吧。”

　　周哆没动。风从山谷那头灌过来，卷着秃鹫翅膀扑腾的声音，也卷着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她盯着那对犄角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往车边走。两个人又折返回去。

　　金薡在门口等着她们，看见车子回来就急忙迎上来：“怎么样？”

　　“死了。”穆拉说道，拉开车门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那怎么办？”金薡急道，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穆拉环顾了一圈，问道：“江山月呢？”

　　金薡耸了耸肩：“她接了个电话，就被一辆车接走了。”

　　“什么车？”周哆从车另一侧绕过来，声音还哑着。

　　“黑色商务车。说了牌子你也不认识。”金薡不假思索道。

　　“你脑子坏了吧？”穆拉翻了个白眼，“她是问来接江山月的是什么人的车。”

　　“哦哦，”金薡挠了挠后脑勺，“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公司的车。”

　　穆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哆：“你要问问她干什么去了吗？”

　　周哆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山月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

　　聊天界面上还是上次江山月雨天不见时她发的消息，她问她在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复。这次江山月走，也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甚至没有留一句话。

　　“算了，她应该有自己的事。”周哆把手机收好，声音很平，“我想去休息。”

　　穆拉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没事的。这次只是偷猎者手段高超，蹲了几天找到了漏洞。放心吧，这种情况说明清楚，把巡逻记录、值班记录、维修记录和管理站的监控拿出来给纪委看就好了。以前也发生过，没事的。在车上我是故意吓你。”

　　周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实在是太累了，笑得难看死了。

　　穆拉没说自己为什么骗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哆回去休息。

　　“去睡吧，睡醒了纪委应该就到了。”

　　周哆点头，一步步往宿舍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暖气片还温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没开灯，摸黑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眼睛一闭就沉了下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周哆推开门，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今天难得是个艳阳天，日头高高挂着，把院坝里的碎石照得发白，可风还是冷的，从北边一阵阵压过来，带着入冬前的干硬。

　　管理站安静得不像话，连鸟都不曾从天上飞过，仓库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金属杆，叮叮地响。

　　她关上门，脑子里还惦记着偷猎的事。昨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过了。

　　如果一口咬定是偷渡者自己突破了管理站的防御进来的，那确实如穆拉所说，管理站不用担责。可卧底就会一直留在里面，保护区就一直有风险。今天来一次，明天就会来第二次。

　　她蹙着眉，事情有点棘手。她得先找江山月拿回昨天在漏洞口拍的照片。那是唯一能证明管理站有卧底的证据。她想先拿到手，怎么用，以后再说。

　　周哆快步走到监控室，推开门，里面只有阿姆米一个人。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亮着，画面里是空荡荡的草场。她回过头来，看见周哆，笑了笑。

　　“阿姆米，她们人呢？”周哆问。

　　“来人把她们带走了。”阿姆米说道，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周哆惊讶：“全部都带走了？”

　　阿姆米摇摇头：“穆拉没有。你让穆拉带你去吧，她在诊所。”

　　“去哪里？”周哆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姆米摇摇头，没说话。周哆慢慢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去找穆拉。

　　穆拉正在诊所里给人看病，看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等一会儿。周哆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坐了两分钟就站起来踱两步，又坐下。等穆拉送走病人，她立刻起身，脸上的急色藏都藏不住。

　　“早饭吃了吗？没吃吃一点。”穆拉从桌上拿起一坨糌粑递给她。

　　周哆接过来囫囵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急切地问道：“黎犹她们呢？”

　　“在公安局。”

　　周哆震惊地看过去。

　　“昨天纪委和江山月来了，把陈裕、黎犹还有金薡带走了。”

　　周哆皱眉：“我不用去吗？”

　　“用。江山月听说你睡了，就让你醒了再去。”

　　“那我们现在去。”周哆急道。

　　“哎哟。”穆拉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道，“江山月家里不简单呀，恐怕不仅仅是有钱。反正我是比不上，你和她差距大着呢。”

　　“我会努力的。”

　　穆拉看她一眼，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公安局，金薡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翘着二郎腿，看见穆拉来了，噌地站起来跑过去，给了个大大的亲亲。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

　　穆拉笑了一下，难得没有怼她。

　　“现在是什么情况？”周哆问道。

　　金薡一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两个人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陈裕进去了。”

　　穆拉挑挑眉，点头：“我就知道。但是没证据，真的不好抓。”

　　“江总昨天送证据来了。还有那个偷猎者，也被抓到了。”金薡神气道，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江山月呢？”周哆问。

　　金薡耸肩：“好像回京了，说要处理点事。”

　　“走了？”周哆呢喃，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了。”金薡肯定道。然后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一副被抛弃的样子啦，江总还会回来的，这边工作还没完成呢。”

　　“嗯。”周哆点头，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我先处理偷猎的事吧。”

　　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的了。公安那边怎么问都没有个答复，周哆也搞不清江山月到底是怎么抓住人的。纪委那边只透露了一句，说江山月把所有功劳都堆在了她头上，说是她发现的线索，是她提供的证据。

　　周哆听完，心里堵得厉害，又酸又胀。

　　她想等江山月回来了要好好问一问。可一想到这次不辞而别，连条消息都没留，又有点生气。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江山月回来，先不理她，至少半天不理。

　　可谁想，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

　　江山月在最冷的时候让金薡来找她。那天北风刮得铁皮房嗡嗡响，金薡裹着两层棉袄缩着脖子跑来敲门，手里捏着一张房卡，指尖冻得通红。

　　“这是江总的房卡和地址。她这次回来好像待不了几天，你赶紧去找她吧。”金薡搓着手，把自己抱得很紧，不等周哆回答就转身跑了，嘴里嘟囔着“冷死了冷死了”。

　　周哆拿着房卡，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还是省会那家大酒店。她一个人来，在大堂里站着，有点局促。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弯了弯腰：“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人。”周哆捏紧书包带子，指尖发白。

　　工作人员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洗得发旧的棉袄扫到脚上沾着泥的靴子，开口的语气还是很客气：“请问找几号房间的客人？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周哆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过去：“001的。”

　　工作人员接过看了一眼，没再打电话，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双手把房卡还回来，亲自带她走到电梯口，刷卡，按下楼层。

　　电梯直达顶楼。周哆靠在电梯壁上，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高原本来就缺氧，江山月还住这么高，不会难受吗？电梯每往上跳一层，她的耳朵就嗡一下，心跳也跟着快一拍。

　　“叮——”

　　电梯到了。顶楼是入户式的，门一打开，直接就是房间的玄关。周哆站在门口，一眼望进去，看见很有格调的装修，暖色的灯光，浅色的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上面还沾着管理站院坝里的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扎眼。她站在门槛外面，迟迟没迈脚。

　　“来了怎么不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陌生又熟悉。

　　很快，脚步声传来，江山月走到玄关处，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一刻周哆想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