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61、甩锅

　　江山月把手机递还给周哆，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那两圈发青的黑眼圈，到嘴边的苛责滚了滚，又软了下去。

　　“把这里拍照记录，我们就回去。”她拉了拉周哆的袖口，“我开车，你睡一会儿。”

　　周哆没动。她盯着地面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脸色难看得像南伽暴风雪前的天，灰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找不到怎么办？”

　　江山月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开：“会找到的。”

　　“现在很明显是管理站出了叛徒。”周哆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情况对你很不利。如果闹大了，对你的公司，还有现在的拍摄项目，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江山月皱了一下眉，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拽了拽：“不会的。别想那么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找到被猎的动物再说。”

　　周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了仰头，硬生生憋回去，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江山月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攥住。

　　“周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周哆耳朵里，“我在。会没事的。”

　　江山月拍下现场的照片，拉着她往车上走。周哆把眼泪忍回去，跟在她后面，脚步很沉，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

　　江山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周哆没争，绕到副驾那边上了车，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车发动了，暖风慢慢吹上来，她没睡着，可也没睁眼。江山月开得很稳，偶尔偏头看她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到管理站已经是深夜。

　　院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睡。救助角的门大敞着，白炽灯的光从里面泼出来，把走廊照得发青。金薡看见车灯，从屋里跑出来，脚步急急地迎上去。

　　“江总，事情不妙。”她压低声音，凑到车窗边，“那个陈裕明里暗里把锅往我们身上推。”

　　江山月推开车门下来，看了金薡一眼，示意她继续。

　　“上面要一个结果，陈裕怪我们，黎犹就怼回去，阿姆米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我也不敢说话，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这一切肯定不是我们干的呀！”金薡急得直搓手。

　　“所以，一下午都没有人去现场看是吗？”江山月说。

　　金薡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监控室的人很快也看见了她们回来，门帘一掀，人陆续冲了出来。陈裕走在最前面，拢着袖子，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调子。

　　“周哆，现在怎么办？”

　　周哆没有先回他。她目光越过陈裕，落在后面跟上来的阿姆米身上。老太太披着件藏袍，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深。

　　“阿姆米，先去睡觉吧，这么晚了，我可以处理。”

　　阿姆米点了点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好。这么晚了，你和阿月吃饭了吗？”

　　周哆看了江山月一眼，又看回阿姆米，点了点头：“吃了，您放心吧。”

　　江山月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直在赶路，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天气冷，你们快点商量，早点休息。”阿姆米嘱咐道，便回了宿舍。

　　剩下五个人，一齐去了救助角。

　　屋子里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没先开口，沉默像一块湿布蒙在脸上，闷得慌。

　　陈裕最先沉不住气。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开口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监控录像的回放看了。五天前，江山月进了监控室。有明文规定，非管理站的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金薡心里一沉。她确实没想那么多，之前阿姆米拉着她往里走，她也就跟进去了，压根没往规定上想。没想到现在被人翻出来，坑了江山月。她攥了攥拳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江山月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朝陈裕转过去：“林业局已经开放了许可，只要不进行拍摄，可以进去参观。你要看红头文件吗？”

　　金薡猛地转头看向江山月，嘴巴微微张开。

　　陈裕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脸涨得发红，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也有可能透露！我早就听说你们这个公司手段阴险，为了热度和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黎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里水花溅出来。她脸绷得铁紧，平时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你昨天就没好好值班，一直在打瞌睡，监控都没看完，你急着甩锅干嘛？”

　　“这么多监控，看到什么时候去？”陈裕梗着脖子回呛。

　　管理站在保护区布下的监控成千上万台，一个个查完，确实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西北区的监控看了吗？”周哆问。

　　黎犹摇头：“还没看到那边。”

　　“先看那部分再说。”

　　陈裕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那边也有大几百台。你可是承诺了要抓到偷猎者。等你看完，人早跑没影了。”

　　“你别忘了，”周哆抬眼看他，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你没好好值班，你也有责任。”

　　“那也比你昨天擅离职守强。”陈裕一挥手，指着周哆和江山月，语气里带着刺。

　　“她那是假期。”江山月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并非她值班的时间，是她自由分配的时间。不要因为她之前总是傻乎乎地把活全揽了，就觉得是她该干的。况且——”她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裕脸上，“她还接下了导游的工作。”

　　陈裕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

　　“黎犹，把监控调出来吧。”周哆说。然后她转向江山月和金薡，语气缓下来，“你们去宿舍休息，我们看就行。”

　　江山月点头。她明白，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外部人员不能看监控，这是规矩。她站起来，经过周哆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没说话，走了出去。金薡跟在后面，经过陈裕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也走了。

　　周哆和黎犹熬了个通宵，中途江山月还给周哆送来了一点吃食，虽然周哆吃了几口就没吃了。一直到天微微亮，终于在监控里面找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顺着轨迹调监控，大概摸清楚了他的路线，确实是一名偷猎者，来找野牦牛，开中了一枪，但是让野牦牛逃走了。

　　周哆决定白天去找受伤的野牦牛，看看还能不能救助。

　　“师傅，你要不休息一会儿？”黎犹看周哆眼下的黑眼圈，不由担心。

　　“没事，我在车上补觉，穆医生可以开车。”周哆拒绝，心里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穆拉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一是来找金薡，二是听说了这件事，想着可能有用得到的地方，就留了下来。周哆大概和她说了一下情况，两个人就上了车。

　　穆拉发动引擎，拉下手刹，踩一脚油门，车子碾过院坝的碎石，拐上通往西北区的土路。晨光从灰蒙蒙的天边透出来，照得路两旁的枯草泛着冷白的光。周哆把座椅放低，闭上眼，可脑子没停。

　　“管理站的布控图，有谁知道？”

　　“内部电脑上，只有我可以查看。但是待久一点也会熟悉布控。”

　　穆拉偏头看了她一眼，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又回到路上：“那不好办。很明显，偷猎者非常清楚哪里是漏洞。”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给别人看过吗？”

　　周哆摇头：“没有。江山月很少进来，找我也是在门口站站。除了上次……”

　　“这么倒霉？”穆拉惊讶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相信的意思。

　　周哆没接话。她脑子很乱，像有一万根针在扎。闭上眼是那些车辙和血迹，睁开眼是陈裕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中间还夹着江山月那句“会没事的”，翻来覆去地响。

　　“你说，最坏的结果是不是就是我被处分、开除？”她声音闷闷的，贴着车窗玻璃，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如果真是这样，我是不是就不能考公了？也影响考研吧。说不定整个行业都要把我拉进黑名单。”

　　穆拉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路面。

　　“开除一个人就能解决，这算得上好结果。”她说，语气很平，“最怕的是消息走漏，闹大了，把江山月的公司也牵扯进来。”

　　周哆没说话。她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偷猎者从西北部进来这件事，有谁知道？”

　　“你，我，江山月。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你没说？”穆拉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她，“那陈裕为什么急着要个人背锅？”

　　“昨天他值班。要是偷猎者是在他值班的时候从监控底下进来的，他没发现，就全是他的责任。他急着甩锅，证明是别人透了消息出去。”

　　穆拉摇了摇头：“那也很容易露馅。你们看监控不就知道了。”

　　“监控成千上万，没有时间查完。”周哆叹了口气，穆拉松开油门，车子慢慢拐过一个土坡，侧耳听她说。

　　“他赌的就是没时间查完。”

　　穆拉眼神晦暗，说道：“那就隐瞒从西北入口进的事实，把锅推陈裕身上。”

　　周哆惊讶，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枯黄的草场从眼前掠过，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有时候良心也是一种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