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耐渣王》宁予安

91、现代 郁

　　郁离知道顾羲和很多事情都可以无师自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范围内还包括接吻。

　　更没有想过的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这个天赋的见证者。

　　在末世的时候因为几乎每天都在和时间搏命，就算把话说开，也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亲密接触，以至于有的时候郁离都有些恍惚——这就是青梅竹马变成男朋友的感觉？虽然水到渠成，但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直到现在郁离才大彻大悟，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顾羲和谈起恋爱来格外沉迷于亲吻，郁离被他哄得迷迷糊糊，丢盔弃甲，割地……

　　两个人吃过饭就在沙发里窝着，还没等说上两句话顾羲和就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啄一下，但凡郁离往后躲一点，下一秒顾羲和就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挫败一样，垂下眸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郁离恍惚间真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只能想办法去哄他，比如牵牵手，又比如主动亲回去。

　　顾羲和从来不会错过这种时机，很快又能在接吻中掌控起局面。

　　“可以……可以了！”被哄成昏君的郁离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轻轻推了一下顾羲和，然后顶着他“谴责”的目光匆匆跑去书房找到新戏的剧本，还像模像样找了副平光镜戴上，又拿了根笔才回到客厅，扬了扬手中的剧本：

　　“我要认真工作了。”如此宣告。

　　郁离饰演的是男主角纪舟。

　　一个即将迈入三十岁的，孑然一身的，住在殡仪馆楼上的殡葬师。

　　他的店属于民营的殡葬服务公司，可以做除火化之外的全套服务，包括遗体接运、净身、穿衣、化妆、灵堂布置、追悼仪式、骨灰安葬。火化环节则需将遗体送往民政部门下属的火葬场。

　　店就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这条巷子可以说得上是殡葬一条龙，左邻卖纸扎的，右舍刻墓碑，来往的人不多不少。

　　纪舟沉默寡言，不擅长与别人相处，但好在他这个行业也不怎么需要健谈。

　　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先把灵堂里的鲜花换水，再四处检查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坐在前台翻阅当天的报纸。等他把报纸翻看完，如果还没有来电话，他就上楼给自己煮一碗面，再卧上一个鸡蛋。

　　这样的日子自打父母去世他过了近十年，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故事的起点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东郊河边发现一具无名尸体。纪舟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灵车到了现场。

　　警察掀开白布，是个老太太。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漆被磕掉了不少的旧发夹别在耳后。她穿着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布鞋底也磨到很薄，但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

　　纪舟看着她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法医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警察打开老人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枚硬币、一张公交卡、一把钥匙、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拍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两个人都朝着镜头呲着牙笑。警察把照片翻到背面，纪舟也看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阿泽，四岁生日。

　　自然死亡这件事没有任何疑点，警察嘱咐后就让纪舟把老太太带回殡仪馆。

　　按照流程，无名遗体需要暂存等待认领，如果无人认领，就由殡仪馆火化，骨灰暂存一年，一年后仍无人认领则集中安葬。

　　纪舟回去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做入殓前的准备工作，不管有没有家属，每一次入殓他都要做到一丝不苟。

　　给老太太整理衣领时，他发现领口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长风街道纺织厂医务室。

　　那家纺织厂纪舟比较熟悉。扎根在这座城市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印象。原本是城里出了名的工厂，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由于经营不善倒闭，原址现在变成了个欣欣向荣的商业综合体。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纺织厂旧址。他在奶茶店和服装店之间挨家挨户打听，问遍了整条街，没有人认识照片上的女人，也没有人记得二十几年前在这里工作过的老员工。他又去了长风街道派出所。老民警翻了大半天旧档案，在一本发黄的户籍登记册里找到了一个名字：陈秀兰，籍贯是外省某个县城。

　　纪舟带着这个名字和籍贯信息，关了店驱车几百公里去了那座县城。

　　原本纪舟在的就是一个小城，但陈秀兰的老家更符合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小县城。当地的民警很热心，听说他来找人，主动帮他翻找档案。这座城市毕竟很小，最后筛出来在那个时间段常住在这里的只有十多户。到了这一步，纪舟不好意思多麻烦民警，于是挨家挨户去敲门。

　　前九家都没有收获，到了第十家，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

　　院子里晾着碎花被面，竹椅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评弹。老人给纪舟倒了一碗茶，然后坐在摇椅上听纪舟的来意。

　　她说她有个小姨叫陈秀兰，年轻时去了省城打工，后来嫁了人，再后来相濡以沫的丈夫车祸去世，陈秀兰只能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里过。

　　而那个小女孩三四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最终没挺过去夭折了。陈秀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也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

　　纪舟把那张黑白照片拿出来，老人颤抖着手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这孩子像我小姨。”她说。

　　纪舟问她有没有陈秀兰后来的地址，她说没有，但她记得那个前小姨夫的名字和单位。

　　纪舟连夜开车回去，第二天一早去了那个小姨夫原单位的退休人员管理部门。工作人员帮他翻出了几十年前的人事档案，打开之后，泛黄的纸页里夹着一张职工登记表。配偶栏写着陈秀兰的名字，子女栏写着小女孩的大名，两个人出生日期和夭折日期都赫然在册。

　　表上最后一行备注写着：陈秀兰有先天性心脏缺陷。

　　八十多岁的一个老员工摇着蒲扇，回忆说陈秀兰为了给孩子挣医药费，同时打了好几份工，孩子硬生生多活了两年，但也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她独自一人把孩子的遗体抱回老家安葬，然后又回到省城，继续打工。

　　纪舟看向窗外，窗外是新建的高层住宅，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刺眼的日光。

　　他在殡仪馆工作了那么久，这份可以称得上是残忍的工作让他见过各种死亡——横死的、病死的、老死的、自杀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纪舟处理过在出租屋里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的独居老人，处理过在桥洞里冻死的流浪汉，处理过被子女遗弃在医院走廊上的临终病人。

　　每一次他都把逝者的遗物整理好，存进地下室。事与愿违的是，那些遗物从来没有人来领。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但这一次却又不一样。陈秀兰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她把孩子的照片当成是珍宝带在身边，替她把那些没能活到的日子一寸一寸地活到了头发花白。

　　纪舟觉得窗外的阳关有些晃眼，他很累了，正常应该回到他那个殡仪馆楼上的，在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睡上一觉，但他却浑浑噩噩四直接去了东郊河边，在老太太最后坐过的那条长椅上坐了很久。

　　长椅正对着一条很窄的河，河风带着水草和河对岸工厂散发出来的机油混在一起的腥味吹过来。

　　纪舟突然想明白陈秀兰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这条河的下游一直往东，是县城的方向，是她女儿的墓地的方向。

　　纪舟回到殡仪馆，继续过他那个日复一日的生活，三天很快就到了，不出意外，到认领期满为止没有人过来认领。

　　纪舟按照正常流程给陈秀兰做了入殓。

　　助手给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纪舟把她领口内侧那行绣字小心地拆下来，缝在新衣服同样的位置。

　　影片最后一幕，纪舟做了一件剧本里只写了一行字的事——他将店暂时关掉，买了一张去县城的长途汽车票。找到了陈秀兰女儿的墓地。

　　那片老墓地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已经很少有人来扫墓了。

　　墓前有棵树，树冠遮住了整座坟头。树下落满了槐花，槐花铺了厚厚一层。纪舟把陈秀兰的遗物埋在树根最深处。

　　然后他就他回到他的殡仪馆，照常给每一位逝者做入殓，照常过着他平淡的生活，照常……日复一日，照常只是尽他所能，把那些没有告别的人，认真送一程。

　　最后一个镜头，纪舟整理一位新送来的逝者遗物时，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如果我不在了，请联系我妈妈。”

　　纪舟拨通电话，那边并没有人接。

　　结束了。

　　公司和经纪人都不是很建议郁离去演这部作品，原因很简单。

　　文艺片一般叫好不叫座，以郁离的咖位的确已经不是很需要去追求什么票房，但这个剧本就连“叫好”都很难做到。

　　因为太过单薄。

　　诚然，一个剧本不是必须要有冲突存在的，追寻过程一路绿灯，派出所、县城亲戚、人事档案，每个环节都精准提供所需信息，没有任何阻力或挫折，情节推进顺滑这种缺陷在这个剧本中并不是什么缺陷。

　　如果不是又重温了一遍这个电影，郁离都快忘了他那时候和顾羲和针对这个剧本的讨论。

　　顾羲和那时候提到过，剧本最大的问题是主题先行，对无名逝者的关怀这个立意本身成立，但纪舟的情感驱动始终是悬空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他为何对这位老太太如此执着，远甚于过往无数无人认领的案例？

　　剧本并没有给出个人化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这就使得他的追寻更像在完成导演布置的命题作文。

　　剧本要求他这么去做，于是他就去做了。

　　顾羲和翻着剧本，问郁离：“你想演这个吗？”

　　所以郁离给经纪人的回答就是：“因为我想做，于是就做了。”

　　方哥长吁短叹几天之后，深知他能拦住郁离的可能性无线趋近于0，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千叮咛万嘱咐地同意了。

　　这种电影演好未必算功绩，演差一定被攻击。

　　但郁离也不是很在乎这个，或者说他相信剧组，相信观众也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