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饲养指南》暴躁的夏夏子

150、很好。

　　　　张主任在陈东东回来的第三天就来了。

　　他从传送通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他站在浮空岛的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泡泡树、最后落在走廊尽头的寝宫门上。门开着。
　　陈东东靠在门框上，黑色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靠着，像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张主任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不错。”

　　陈东东没接话，侧身让了让。

　　张主任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终端——管理局制式，比普通终端厚了一圈，边框有暗纹，是最高权限的那一款。他把终端递过去。

　　“小陈啊，高危任务，都闲置着呢。”张主任的语气很随意，“你不在，个个都摸鱼。”

　　陈东东接过终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暗纹是一只展翅的鹰——他“嗯”了一声，把终端揣进兜里。“局里的人才呢？都干嘛去了？”

　　张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唉别提了。你那个游戏，可算是把人勾着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陈东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几年过去，还没玩腻？”

　　张主任叹了口气。“也许是受够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冷冰冰的时间线吧。”他看了陈东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东东面带微笑。

　　没有发表意见。

　　张主任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窗台上。“看你没事就好。两周后到局里，给你派发荣耀勋章。别迟到。”

　　陈东东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客气：“没问题，领导慢走。”

　　张主任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传送通道。光柱亮起，他消失了。

　　陈东东站在走廊里，看着光柱散去的地方，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诸葛亮正在书房里批文件。陈东东推门进去，没有铺垫，第一句话就是：“赚了多少钱？”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陈东东，嘴角慢慢向上。

　　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他放下羽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终端，点了几下，推到陈东东面前。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陈东东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我嘞个……一百七十六亿……
　　还是五五分成后…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诸葛亮。“军师还需助手么？”

　　诸葛亮“……”
　　陈东东没在继续问，转身正要离开。
　　诸葛亮出声“主公。”
　　“嗯。”
　　“一切安好。”
　　陈东东定在原地，好一会
　　轻声道
　　“很好。”

　　静静无声，人已走远。

　　……

　　陈东东对那段日子闭口不谈。

　　没人问，没人提，日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往前淌。

　　每天差不多的时间醒来，衣服换成了深灰的，还是敞着领口，赤脚踩在寝宫的石板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扎在脑后，额间两根须须，那截发尾的白露在外面，像一道浅浅的霜。

　　他走去书房，诸葛亮已经泡好了茶，棋盘摆在两人中间，棋子分好，黑子归陈东东，白子归诸葛亮。
　　陈东东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落子。不说话。诸葛亮也落子，羽扇搁在膝上，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下，一局，两局，有时候三局。书房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干脆，像雨点打在石板上。

　　“这步棋，走得险。”诸葛亮落下白子，语气平静。

　　陈东东看着棋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险棋才能赢。”

　　诸葛亮没有接话。他拿起羽扇摇了一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陈东东的棋路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下棋是热闹的，一边落子一边念叨，有时候还悔棋，悔不成就耍赖。现在他不说话了，不悔棋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稳得不像他。

　　诸葛亮把这步险棋接住了，没有让它落空。

　　走廊里忽然炸开一声喊。“东东！！！”棋盘震了一下，陈东东的手指停在半空。

　　孙悟空从门外闪进来，一个跟头翻到棋盘旁边，毛茸茸的脸凑到陈东东面前，火眼金睛亮得像两盏灯。他抓起陈东东的袖子就往外拽，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字：“东东，我们去偷蛋！恐龙蛋！！”

　　陈东东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歪的袖子，又抬头看他。“嗯？”

　　孙悟空的热情没被这个“嗯”字浇灭分毫，反而更旺了。“俺老孙发现一个位面，全是恐龙，那蛋比俺老孙还高。”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大小，两只手张开到最大，“那个头，颜色，花纹，你看了就知道！”他拽着陈东东的袖子晃了两下，火眼金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陈东东看着他，没动。“不想动。”

　　孙悟空愣了一下。他的手还攥着陈东东的袖子，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然后他眼睛一亮，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俺老孙背你！”话音还没落，他已经绕到陈东东面前，弓下腰，两只手往后一捞，直接把陈东东扛到了肩上。

　　陈东东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孙悟空的肩膀上了
　　“你——”
　　“走喽！！！”

　　孙悟空一个纵身，筋斗云从脚下翻涌而出，金色的光芒炸满了整间书房。

　　陈东东的头发被气流吹起来，发尾的白在空中散开，像一面小小的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手搭在孙悟空的肩膀上，没有挣扎。

　　金光散去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棋盘上还留着刚才那局没下完的棋，黑子刚落，白子悬在诸葛亮的手边。

　　他的手指捏着那枚白子，停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棋盘边上的羽扇。诸葛亮看着那一人一猴消失的方向，手指还捏着棋子。过了一会儿，他把棋子轻轻放回棋盒里。“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泡泡树的荧光在风里轻轻摇晃，听着没听过的曲子，节奏轻快，像一个人在阳光底下跑。

　　他看着泡泡树下的那个位置——

　　他回到棋盘前，坐了下来。

　　拿起那枚白子，想了想，落了下去。

　　落在一个不该落的位置，和任何棋子都不挨着，孤零零的。

　　等。

　　羽扇轻落在棋盘旁，闭上了眼睛。

　　书房的窗外，泡泡树的荧光暗了一瞬。

　　……

　　陈东东是被孙悟空扛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孙悟空从筋斗云上直接扔进寝宫的。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砸在床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现在的样子没法看——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上面黑的、发尾白的，全都竖着，还冒着烟。白衬衫焦了三个洞，左边袖子少了半截，右边裤腿烧成了短裤，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嘴唇微张，整个人像刚从灾难片现场被捞出来的。

　　孙悟空跟在后面跳进来，怀里抱着一颗蛋。壳是银灰色的，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花纹，像岩浆凝固后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他把蛋举过头顶，笑嘻嘻地转了一圈。“啊哈哈哈——太白不是很喜欢小灵兽么，这下可以孵蛋啦～啊哈哈哈哈！”

　　陈东东躺在床上，眼珠子缓缓转向他。“真是在作孽。”声音有气无力，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孙悟空充耳不闻。他把蛋放在桌子上，转过来看陈东东，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陈东东的造型，笑得更欢了。“东东，这发型好看，和老孙有的一比。”

　　陈东东闭上了眼睛。

　　事情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那个位面叫“失落峡谷”，满坑满谷的恐龙，不是普通恐龙，是魔化版本的。

　　个头比正常的大三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眼睛冒着紫光，嘴里能喷火。陈东东被孙悟空拽到那里的时候，还没站稳，一只霸王龙已经冲了过来。
　　它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每一步都像有座小山砸下来。陈东东闪开了。

　　他是真的闪开了。他的瞬移在管理局评级里是S+，零点零一秒之内可以从位面的一端到另一端。但那只霸王龙的头直接转了过来，嘴巴张开的轨道精准地对准了他落脚的位置，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落在那里。陈东东不得不又闪了一次。

　　然后他发现了。

　　不止那只霸王龙，每一只恐龙都在找他。翼龙从天上俯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树丛里左突右闪，那翼龙的爪子始终追着他的头顶。雷龙抬起巨大的脚掌踩下来的时候，他在下面跑S形，那脚掌落地的位置永远是他下一步要去的地方。他甚至试过瞬移到峡谷对面，刚落地，一只三角龙已经在那等着了，角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一边闪一边回头看孙悟空。

　　孙悟空在干嘛？他在恐龙群里穿来穿去，跳起来在一只霸王龙鼻子上踩了一脚，又翻到另一只翼龙背上骑了两步，那些恐龙好像根本看不到他，眼睛追着他追到一半就拐了弯，拐到陈东东身上了。陈东东亲眼看着一只迅猛龙从他身边冲过去，直接忽略了三步之外的孙悟空，朝他扑了过来。
　　“它们怎么不打你？”

　　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得很。“可能你比较香？”说完哈哈大笑，一个跟头翻到一颗巨大的恐龙蛋旁边，抱起来就跑。“俺老孙拿到蛋了！撤！”

　　撤。说得轻巧。

　　陈东东被一群恐龙追着，从峡谷这头跑到那头，从地上跑到天上，从天上跑到水里。他的瞬移用了一次又一次，头发在火焰的炙烤下开始卷曲，开始冒烟，开始炸起来。

　　他的衬衫被翼龙的爪子撕了一道口子，被喷火龙的火燎了一角，又被灌木丛刮了半截袖子。他像一个被全世界的恐龙锁定的靶子，无论怎么躲，总有一只恐龙准确地出现在他即将到达的位置。

　　他试过躲在岩石后面。岩石被撞碎了。他试过混在恐龙群里。它们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地转向他。他试过站在孙悟空旁边。一只剑龙的尾巴扫过来，绕过了孙悟空，精准地抽在了他的腰上。

　　陈东东在那一刻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运气问题。
　　这些恐龙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感知到他。

　　不是闻到，是直接感知。像他是一块磁铁，所有恐龙都是铁屑，不管他怎么跑，磁力线总会把他拉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位面的魔化恐龙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

　　越强的灵力，对它们来说越像黑夜里的篝火。孙悟空的灵力虽然强，但他天生会收敛，身上带着一层天然的“遮罩”——这是自己悟出来的本事。

　　陈东东呢？他是三修——灵力、魔法、法力——三种力量在他体内交织，像一个超高功率的信号塔。从那群恐龙感知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个位面最亮的那盏灯。

　　孙悟空不知道。陈东东也不知道。所以陈东东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现在他躺在寝宫的床上，头发还炸着，脸上还黑着，衣服还破着。他看着天花板，觉得天花板上的裂缝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空空啊。”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孙悟空正在用袖子擦蛋壳，擦得锃亮。

　　“滚出去。”

　　“嘿嘿。”孙悟空抱起蛋，蹦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东东的造型，又笑了一声。“俺老孙给你拍个照？”

　　陈东东的目光缓缓移向他。

　　孙悟空抱着蛋，一溜烟跑了。走廊里传来他得意洋洋的声音：“太白——！你看俺老孙给你带了什么——！”

　　陈东东闭上眼睛。他现在没有力气生气，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拧了三百圈的毛巾，每一寸肌肉都在喊累。

　　炸开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白的分不清，像一团被揉皱的云。

　　秒睡。不是慢慢睡着的，是意识像灯一样被关掉了。前一秒他还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后一秒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寝宫里安静下来。泡泡树的荧光从窗户渗进来，落在他炸成蒲公英的头发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慢，眉头终于松开了。

　　走廊里，孙悟空撞开李白的门，抱着蛋蹦了进去。“不是喜欢小灵兽么，这个你孵出来玩玩！”

　　李白从书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冒着热气的蛋，又看了一眼孙悟空兴奋得发光的脸。他把手中的笔放下，接过蛋，放在桌上，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壳。

　　“大圣。”他说。
　　“嗯？”

　　“下次记得给主上带个头盔。”

　　孙悟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得意，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哈哈哈哈——好。”

　　他的笑声从李白房间传出去，飘过走廊，飘过泡泡树，飘进陈东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