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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还没找到 ...

  •     陈东东在宇宙黑洞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暗红色的物质像浓稠的血液一样在周围缓缓蠕动,偶尔凝聚成团,偶尔散成雾状,偶尔伸出触手一样的东西,在陈东东身边绕一圈,又缩回去。

      陈东东悬浮在黑暗中,黑发散着,赤着脚。
      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没有太阳升起,没有月亮落下,没有钟表,没有日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时间的流逝。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他不在乎。

      暗红物质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泥潭里往外拔。
      “你……什么时候……走……”
      陈东东没有回答。暗红物质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要……呆到……什么时候……”

      陈东东还是没有回答。暗红物质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翻白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话。“你好……
      烦……”它说。

      陈东东终于开口了。“吃我。”暗红物质沉默了片刻。
      “不想吃。”
      “为什么?”
      “没意思。”

      “你以前不是想吃我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烦。”
      陈东东笑了一声。

      暗红物质又说:“吃你没意思。我不想吃。烦死了。快走开。我要睡觉。”

      陈东东没有走。他坐在黑暗中,双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忘在宇宙深处的雕塑。暗红物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走,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奇怪的、像哭腔一样的东
      西。“你……欺负我……”

      陈东东偏头看它。“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不走。你赖在这。我说了不想吃你,你非要让我吃。我不吃,你就赖着不走。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陈东东想了想。“你可以不吃我。我也可以赖着不走。这不叫欺负。”

      “那叫什么?”
      “叫互相折磨。”暗红物质听不懂。
      它没有互相折磨这个概念。

      它只知道这个人很烦,但它赶不走他。
      它试过用触手卷他、推他、扔他,但他总是会飘回来。

      它试过不理他,但他会自言自语,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吵得它睡不着。它咬他一口——他的血是凉的,不好喝,它吐了出来。

      然后他笑了。它更烦了。
      陈东东在这里做了很多事。他让暗红物质吃他,暗红物质不吃。他跟暗红物质说话,暗红物质嫌他烦。

      他自言自语,暗红物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是感受——感受这里的无。无边无际的无。无光,无声,无温,无时间。

      他在这种“无”里,反而觉得比任何地方都舒服。因为没有东西可以让他觉得没意思。

      这里本来就没有意思。所以没意思变成了正常。正常变成了舒服。

      有一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他忽然站了起来。
      “我走了。”暗红物质蠕动了一下。“真的?”
      “嗯。”
      “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道。”

      “那你走吧。赶紧走。快走。别回头。”

      陈东东看着它。那团暗红色的、笨拙的、嘴上一直在赶他走但从来没有真的把他扔出去的、最后带着哭腔说他欺负它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谢谢你。”他说。

      暗红物质没有回答。它缩成了一团,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跳动。陈东东转身,撕裂了空间,走了。
      暗红物质在他身后慢慢展开,触手伸向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黑洞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东东去了人间。

      蓝星。

      这颗星球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以前是路过,是任务,是匆匆一瞥。

      这次他没有目的,没有任务,没有归期。他只是走。
      他走过长安的朱雀大街,穿着白衬衫,赤着脚,没有人看他——不是看不到他,是他让自己不被看到。

      他站在街边,看胡商的骆驼队走过,驼铃叮当,沙土飞扬。看卖糖葫芦的老翁被小孩围住,最馋的那个小孩偷了一颗,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糖葫芦掉了,哭了。
      看两个书生在茶楼里吵架,一个说“李白的诗不如杜甫”,另一个说“你懂什么”,吵到脸红脖子粗,最后一起喝了杯茶,散了。他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走过宋朝的汴京。清明上河图上的那座桥,他站在桥中间,看船从桥下过,船夫喊着号子,撑篙点在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脚背上,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看着它从脚背滑下去,落在桥面上,干了。

      桥头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扎着两个髻,穿青布衫子,挎着竹篮,喊着“茉莉花,白兰花”。没有人买,她还在喊。没有人听,她还在喊。陈东东站在她旁边,听她喊了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的篮子空了。她数了数铜板,笑了。笑得很好看。

      陈东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是真的、从心里溢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他走过元朝的草原。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牧人骑着马,唱着歌,歌声被风吹散了,只剩几个音节在草尖上跳。他蹲下来,摸了一株草。

      草是绿的,韧的,指腹划过叶片边缘,有一点割手。他把那株草拔了,放在嘴里嚼。苦的。吐掉。又拔了一株。还是苦的。

      他拔了一路,嚼了一路,苦了一路。走到草原尽头的时候,他嘴里全是苦味。但他没有停。

      他走过明朝的市集。卖艺的在地上画了个圈,翻跟头、吞剑、胸口碎大石。围观的人叫好,铜板扔了一地。卖艺的抱拳说“谢各位爷赏”,弯腰捡铜板的时候,腰间的旧伤让他顿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继续笑。

      陈东东看到了那一顿。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帮忙,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到了。
      然后走了。

      他走过清朝的胡同。冬天,雪。小孩们在胡同口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球多一点像人少一点的东西。一个小孩说“这是你爹”,另一个小孩说“你爹才长这样”,

      然后两个人打起来了,在雪地里滚了一身白。旁边的女孩不理他们,自己在墙角堆了一只猫。那只雪猫堆得真像,
      耳朵、尾巴、胡须,每一根都清清楚楚。陈东东站在墙角,看着那只雪猫,看了很久。雪化了。猫没了。

      女孩走了。胡同空了。
      他走过了唐宋元明清。他走过了战乱与太平,饥荒与丰收,离别与重逢。他看到了无数张脸,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麻木的、活着和死了的。他听到了无数种声音——哭声、笑声、骂声、歌声、讨价还价声、念经声、号角声、风声、雨声、雪落无声。

      他闻到了无数种味道——炊烟、硝烟、花香、血腥、酒香、汗臭、新翻的泥土、腐烂的尸骨。他走。一直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条叫人间的河里,河水流向哪里,他就流向哪里。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河水从身上流过,带不走他,也暖不了他。

      时间在走。
      不是黑洞里的那种“不知道在不在走”的时间,是真实的时间。

      太阳升起,落下。春天花开,花谢。树叶绿了,黄了,落了。雪下了,化了。人的脸老了,头发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
      小孩出生了,长大了,变老了,死了。陈东东看着这一切,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又从参与者变回了旁观者。

      他试着走进人群,和卖花姑娘说话,帮卖艺的捡铜板,在雪地里堆一只猫。

      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去面对一个真实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真实的人说过话了。
      暗红物质不算。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有一天,他坐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夕阳西下,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渔人收网回家,船头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从对面看过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时间的深处,从宇宙的起源处,看过来的。
      他抬起头。

      河面上,碎金之上,浮着一双眼睛。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轮廓。就是一双眼睛。

      洪荒正版道祖,在推演过去与未来时,正好看见了他。

      陈东东认识这双眼睛。

      在鸿钧消失的那一刻,白纱落下,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就只是——看着他。

      无言。

      河水流淌,渔船的灯还在摇。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陈东东坐在河边,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道祖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灵魂最深的褶皱里,响起来
      “它很想你。”

      陈东东的睫毛动了。他想问“是谁”
      但他知道答案。

      他想问“在哪里”,但他知道答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看着他,消失了。

      河面上只剩碎金,只剩那盏摇摇晃晃的灯。

      陈东东坐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
      久到渔船的灯灭了,久到河面上起了雾,久到雾散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不见了。但那双眼睛说过的话,还在。
      陈东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很久没有握过另一只手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这里曾经握着另一只手。

      会在他睡着之后轻轻握紧的。

      他闭上眼睛。河风吹过来,把他的黑发吹到脸侧。
      月亮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一线微光。陈东东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雾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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