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饲养指南》暴躁的夏夏子

146、找寻自己

　　陈东东的症状不是凭空来的。

　　他在情绪体验中心里，被程序灌输了七十六种情绪。幸福、悲伤、愤怒、恐惧、爱、孤独、无聊、死亡——每一样都真实到让他出汗、让他手指发凉、让他眼眶湿润。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那些情绪的强度，而是它们的可复制性。

　　一个程序可以在十五分钟内让他体验一段完美的爱情，从初遇到心动，从相知到相守，每一个瞬间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那种爱没有瑕疵，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它就是爱。纯粹的、无条件的、完美的爱。

　　陈东东从体验舱里出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念头：如果情绪可以被程序生成，那我自己的情绪算什么？

　　他坐在全息咖啡厅里，看着对面鸿钧的脸——他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喜欢鸿钧？喜欢他什么？

　　他想了很久。

　　鸿钧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不变地、永恒地在那里。陈东东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纵容，喜欢他说“你高兴就好”时的语气。

　　这些是喜欢的理由吗？还是他只是喜欢“被无条件地纵容”这种感觉？换一个人，换一个同样强大安静、同样纵容、同样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的人——他大概也喜欢？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初唤醒鸿钧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张终极隐藏卡好厉害”，然后他去找龙傲天取经，然后他主动“啃”了鸿钧，然后他宣布“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整个过程像一场被推着走的游戏，每一个选择都是他做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选择。

　　程序给他的爱，完美得不像真的。

　　对方会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会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拥抱都恰到好处。

　　自己更喜欢程序设定的爱。不是因为它更强烈，不是因为更真实，而是因为它不需要他思考。

　　很荒谬。

　　情绪可以被灌输，爱可以被程序化，而真实的爱——他和鸿钧之间的那种——反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不透，摸不着，抓不住。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喜欢过鸿钧。

　　他喜欢的是“被喜欢”的感觉。

　　他喜欢的是“只对我一个人有反应”的安全感。

　　需要被特殊对待，才会幸福？

　　一个没有情绪的生物，怎么可能会“爱”另一个人类。

　　他是什么？是大道碎片的载体。是洪荒道祖的一缕意念。
　　没有完整的自我，没有完整的感情，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识。

　　陈东东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是赶走鸿钧的第一天晚上。

　　手里握着那片大道碎片——鸿钧从宇宙外围带回来的那一块。碎片在他掌心里发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颗心跳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谁比谁更真？谁比谁更假？

　　他剖析自己。一层一层地剥开。

　　有一个道祖当伴侣，说出去多有面子。

　　寂寞——浮空岛再热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空。

　　新鲜感——鸿钧是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他有了。

　　占有欲——鸿钧只对他一个人有反应，这种独一无二的归属感让他上瘾。

　　这些是喜欢吗？这只是人性的弱点

　　他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所有的理由都可以被拆解，被归类，被贴上“虚荣”“寂寞”“新鲜感”“占有欲”的标签。他觉得自己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空荡荡的房间。

　　更没意思了。

　　一切触手可及，而他却索然无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不想有什么，就扔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这种什么都可以有的自由，和什么都没有的囚笼，是同一个东西。

　　他决定出去走走。

　　就是走走。浮空岛不需要他。

　　项目有诸葛亮盯着，数字生命001跑着，英灵们各司其职。
　　游戏会火，会赚钱，会有无数玩家涌入，会在各个位面掀起热潮。这些都不需要他。

　　他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坐在多余的位置上，看着多余的一切。

　　他拿起终端，给诸葛亮发了一条消息。很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发完，他看着那条消息。已读回执还没有出现——诸葛亮可能已经睡了。

　　他把终端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握紧了它。指尖用力，灵力从掌心涌出，终端碎成了粉末。细碎的、银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被单上，落在那些散落的宝物上，落在那片大道碎片旁边。

　　他站起来。

　　黑发散着，赤着脚。他走过那些宝物——撒旦的眼睛转动着瞳孔，看着他，邪神的眼泪发出低沉的哭泣声，像在送别。
　　极寒之地的雪花在地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泡泡树的荧光涌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寝宫的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没有声音，他赤脚走路没有声音。泡泡树的荧光在风里摇晃，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摇头。

　　他走过走廊，走过灵植园，走过演武场，走过泡泡树。他没有看泡泡树

　　路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慢下来。

　　传送通道的光柱亮起，又暗下。浮空岛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诸葛亮第二天早上看到终端上的消息时，已经是已读状态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终端放下，拿起羽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泡泡树的荧光还在亮着，刘禅的BGM已经换成了早间曲目，比昨晚的快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快。

　　诸葛亮

　　没有去找陈东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每天早晚，在那间空了的寝宫门口，站一会儿。不说话。然后转身离开。

　　浮空岛还在运转。

　　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一个人。

　　树下空了。

　　走廊尽头的寝宫，门关着，灯没有开。

　　也不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