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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可恶的人类! ...

  •   内测开始了。

      没有盛大的开幕仪式,没有剪彩,没有致辞。诸葛亮只是提前一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日巳时,内测开启。请诸位做好准备。”附了一份简单的操作指南——外置辅助系统,意识接入,触感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死亡体验保留。最后一行用小字标注:“死亡次数不限,但每次死亡后会有短暂的冷却期。请理性对待。”

      没有人理性对待。

      巳时整,浮空岛的体验室里并排摆好了五台接入舱。五条悟第一个躺进去,墨镜摘下来放在舱外的架子上,苍蓝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一只鸡,能有多难?”

      太宰治在他旁边的舱里躺下,沙色风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青灰色的衬衣领口敞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吕布沉默地躺进第三台舱,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躺得很规矩的遗体。孙悟空蹲在第四台舱旁边,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别在耳后,火眼金睛亮晶晶的。“俺老孙先看看这劳什子游戏到底有啥门道。”他说完一个跟头翻进了舱里,姿势像跳水。张主任最后一个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那五台接入舱,又看了看诸葛亮。“军师,”他说,“这个……疼不疼?”

      诸葛亮羽扇轻摇。“张主任放心,痛感可调。您调到最低便是。”

      “最低是多少?”

      “像蚊子叮。”

      张主任想了想,把痛感调到了“像羽毛拂过”,然后躺了进去。

      五台舱门同时关闭。意识接入的蓝光一闪,五个人消失了。

      黑暗。

      五条悟发现自己蹲在一个窝里。不是比喻,是真的蹲在一个窝里。稻草铺的,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一线光,照在他身上——不,照在“它”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黄色的,毛茸茸的,两只脚丫子短得不像话,翅膀——翅膀就是两坨更小的毛球,贴在身体两侧,扑腾了一下,完全没有升力。

      他是一只小鸡。

      五条悟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这也太可爱了吧。他动了动脚丫子,脚丫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爪印。他想说话,嘴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是“啾”。

      五条悟:“…………啾。”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过场动画开始了。

      不需要他操作,视角自动拉远。他看到了这片世外桃源——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阳光温暖,虫子在草叶上跳来跳去,远处有一片清澈的小溪。一群小鸡在溪边啄食、打滚、晒太阳。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偶尔绊倒了,滚两圈,站起来继续走。没有烦恼,没有恐惧,不知道什么叫人类。

      画面色调温暖得像被泡在蜜糖水里。然后色调变了。

      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

      是真的从画面边缘伸进来的一只手——五根手指,指甲缝里带着泥,皮肤粗糙。那只手抓住了一只小鸡。小鸡在手里挣扎,发出“啾啾”的尖叫声。然后画面切了。烤架。火。油。一张大嘴,牙齿泛黄,嚼。声音很脆。一只接一只。草地被踩秃了,溪水被搅浑了,阳光被遮住了——人类搭起了棚子,架起了烤炉,支起了油锅。

      那些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走路一摇一摆的小鸡,一只一只地被抓走、被杀、被烤、被吃掉。画面里没有血,没有惨叫,但那种轻描淡写的、理所当然的残忍,比任何血腥都更让人窒息。

      最后一只——是五条悟——蹲在窝里,周围是空荡荡的草地,远处是人类的笑声。它的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羽毛。火红色的,很长,比它整个身体都长。羽毛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动画结束。黑屏。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音乐。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五条悟蹲在黑暗中,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卡了?然后一声巨响。

      不是音乐,是那种——整个世界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砸了一锤子的声音。震耳欲聋,像是天塌了。黑暗裂开了,光涌进来。

      五条悟发现自己能动了。

      视角看到了一片陌生的草地——不是之前那片,草更高,颜色更深,远处有浓密的灌木丛,头顶的天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探照灯。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不是野兽。是人。不止一个。

      他开始跑。

      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草太高了,每跑一步都要从草叶下面钻过去,翅膀被草茎刮得生疼。他试着跳,跳起来的高度还不如一片草叶高。他试着钻,身体太圆了,卡在了两丛草之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到了人类说话的声音,含混的、兴奋的、像看到了猎物。他拼命扑腾翅膀,脚丫子在泥地上打滑,终于从草丛里挤了出来,滚下一个小坡,“咚”的一声撞上了一块石头。

      生命值:-1。剩余:2。

      他顾不上疼,继续跑。小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卵石硌脚,每一颗都比他的脚丫子大。他踩着卵石之间的缝隙往前蹦,蹦一下,停一下,蹦一下,停一下。身后的人类也下了河床,脚步声在卵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死神的节拍器。

      他蹦到了一个石缝前,勉强能挤进去。他挤进去了。石缝很深,很窄,人类的手伸不进来。他蹲在石缝最深处,喘着粗气——小鸡的喘气声是“啾啾啾啾”的,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人类的手在石缝外面摸索了一会儿,缩回去了。脚步声远了。他没有动。他等了很久,久到生命值开始缓慢恢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倒油的声音。石缝外面,一个人蹲了下来,拿着一壶油,正往石缝里倒。油顺着石壁流下来,浸湿了他的羽毛。另一个人举着火把,站在后面,火光映在石壁上,红彤彤的。

      五条悟看着那根火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策划是变态吧。火把扔了进来。

      油被点燃了。火焰吞没了他。生命值:0。死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鸡被烤成了金黄色,外皮焦脆,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一只大手伸进来,把他从石缝里拎了出去。那张大嘴,牙齿泛黄,嚼。声音很脆。

      五条悟从接入舱里弹出来的时候,墨镜还放在架子上,没有戴。他的苍蓝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里还残留着火焰的颜色。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恶的人类。”

      旁边,太宰治的舱门也开了。他从里面坐起来,青灰色衬衣一点没乱,表情淡淡的,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但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根虚拟的火红色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游戏里带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羽毛,然后把它折了折,塞进了衬衣口袋里。

      “你选的是鸡还是鸭?”五条悟问他。

      “鸭。”

      “死了?”

      “淹死的。”太宰治的语气怪异,“被追到河边,跳下去,现实的鸭子会游泳,但游戏里的鸭子不会。沉底了。”

      五条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带着苦涩的笑。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也露出了苦笑。

      吕布的舱门开了。他坐起来,面无表情,但双手握拳,指节泛白。“某被踩死的。”他说。声音很低,像石头砸进深水里。五条悟和太宰治同时看向他。吕布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想象一下,一只小鸡,面对一双巨大的脚掌,从天而降。踩扁了。

      孙悟空的舱门弹开了,他是翻着跟头出来的。“俺老孙被啄死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激烈的愤慨,“不是人类!!俺老孙跑得好好的,突然从旁边窜出一只鸡,比俺老孙大三倍,上来就啄!”

      张主任的舱门最后打开。他慢慢地坐起来,西装已经皱了,头发也乱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张主任?”五条悟叫他。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我选了鸭子。”

      “然后呢?”

      “然后我躲过了人类的追杀,找到了一个池塘,游到了对岸,以为安全了。”他顿了顿,“然后那只鸭子饿了。系统提示我需要进食。我找到了一条虫子。”他又顿了顿,“虫子是活的。”

      五条悟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追问:“然后呢?”

      张主任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超越语言的东西。“我吃了。”他说。然后他躺回了舱里,关上了舱门。“再来一次。”

      五条悟看着那扇关上的舱门,沉默了一秒,然后也躺了回去。他拿起墨镜,想了想,又放下了。“不要了,”他说,“戴墨镜看不清人类的嘴脸。”舱门关上之前,他补了一句:“这次我要选鸭子。”

      太宰治已经躺回了舱里。他的手指隔着衬衣口袋,摸了摸那根虚拟的火红色羽毛。羽毛还在。他闭上眼睛,意识接入了。

      吕布沉默地躺了回去。孙悟空一个跟头翻进了舱里。五台舱门同时关闭,蓝光再次亮起。

      体验室外面,诸葛亮站在走廊里,羽扇轻摇。刘禅端着一盘零食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紧闭的舱门。“相父,他们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摇着羽扇,目光落在舱门之间的缝隙上,里面有蓝光一闪一闪的。

      “游戏嘛,就是要让人死了还想再来一次。”

      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对了。但陈东东现在不在。诸葛亮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古琴曲还在放着。泡泡树的荧光在风里轻轻摇晃。内测还在继续。五条悟的第二只小鸡——不,这次是鸭子——刚从窝里醒来,正蹲在黑暗中,等那声巨响。

      ……

      内测轰轰烈烈。

      五条悟、太宰治、吕布、孙悟空、张主任——五个人,五台接入舱,连着玩了一周,没从设备里出来过。体验室的门一直关着,门口的零食盘换了一轮又一轮。

      诸葛亮每天会来巡视一次,羽扇轻摇,站在舱门外听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内测第一天,没人出来。第二天,没人出来。第三天,还是没人出来。第四天,他把刘禅叫来,让他多备一些零食和饮料放在体验室门口。第五天,他让人把体验室的通风调大了一档。第六天,他开始觉得有必要在第七天把人薅出来了。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被折磨成了什么样。

      第七天,诸葛亮亲自打开了五台舱门。

      五条悟第一个被薅出来。他的墨镜还放在架子上,没有戴,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诸葛亮凑近听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鸭子……会游泳……但会被鱼吃……”诸葛亮把墨镜拿起来,架回五条悟鼻梁上。五条悟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了,但他的嘴巴还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太宰治是自己坐起来的。他的动作很慢,青灰色的衬衣皱得像咸菜,头发也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表情要死不活的模样,但诸葛亮的眼睛很尖——他看到太宰治的手指一直捏着衬衣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虚拟的火红色羽毛,一根,两根,三根……不知道他从游戏里带出了多少根。

      “太宰。”诸葛亮叫他。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鸭子,”他说,声音空洞,“会被做成鸭血粉丝汤。”

      吕布的舱门打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座雕塑一样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诸葛亮叫了他三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某,”吕布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被做成了鸡汤。”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女人,把某放进锅里,加了姜片和枸杞。某看着锅盖盖上来的。”诸葛亮注意到,吕布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我想报仇但我只是一只可爱的小鸡”无处发泄的、憋屈到极点的愤怒。

      孙悟空是从舱里翻出来的,一个跟头落在体验室的地板上,然后蹲在那里,没动。火眼金睛亮得吓人,但他的尾巴垂着——垂着,没有甩。

      “大圣?”诸葛亮蹲下来,平视他。

      孙悟空抬头看他。那张毛脸上的表情,诸葛亮从未见过——是咬牙切齿的、又无处使劲的茫然。

      “军师,”孙悟空说,声音沙哑,“俺老孙换了一只鸭,被鱼吃了。换了另一只鸡,被人类的猫叼走了。换了——俺老孙记不清换了多少只了。每一只都死了。”他顿了顿,“第一关都没过去。”

      张主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坐起来的时候,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头发乱成一团,领带歪到了脖子后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经历了人生的所有苦难”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张主任。”诸葛亮叫他。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饱经沧桑的、看破红尘的、什么都吃过了的平静。

      张主任“我学会了吃虫子。但第二天,我被一只鸟吃了。那只鸟比我大不知道多少倍!!!。”他又顿了顿,“然后我换了一只小鸭,学会了下水。但水里有鱼。鱼吃鸭子。”再顿了顿,“然后我换了一只公鸡,学会了打架。打赢了鸡,打不赢人类。人类把我做成了生煎包。”

      张主任说完,躺回了舱里,伸手去拉舱门。诸葛亮轻轻按住了舱门。

      “张主任,内测告一段落了。需要诸位的反馈。”

      张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坐了起来。“好,”他说,“反馈。”

      体验室里的桌子被清了出来,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张纸、一支笔。诸葛亮站在桌首,羽扇轻摇,面带微笑。

      五条悟第一个动笔。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大字:愚蠢的人类。然后停了。他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建议给鸡爪子装上加速器,太短了,跑不动。又想了想,再写:建议增加武器系统,小鸡可以反杀人类。

      又想了想,划掉了最后一条,在旁边写:算了,反杀就不真实了。但真的很想反杀。写完了,他把纸一推,靠在椅背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一关都过不去,”他说,“后面九十九关怎么搞?”

      太宰治写得很慢。他的纸上没有直白的控诉,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挤在纸的左上角:鸭子的游泳技能需要和现实同步。否则建议删除鸭子选项,因为鸭子不会游泳这件事本身比被人类吃掉更让人无法接受。停了一下,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火红色的羽毛,很好看。建议多放几根。写完了,他把纸折了一下,但没有折到那行字,然后压在胳膊底下,手指隔着纸摸着口袋里的羽毛。

      吕布的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刚硬,力透纸背:某要一把方天画戟。不是给鸡用的。给某自己用。

      诸葛亮看了这句话,羽扇停了一瞬。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条建议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游戏建议,一类是心理疏导。这条属于后者。

      孙悟空的纸上画满了画。不是字,是画。第一幅画是一只小鸡被一只巨大的鸡啄——他画了箭头,写着“不讲武德”。第二幅画是一只小鸡被猫叼走——箭头写着“猫比鸡大一百倍”。第三幅画是一只小鸡站在河边,河里有鱼——箭头写着“鱼吃鸡,这不合理”。最后一幅画是一只小鸡举着金箍棒——金箍棒比小鸡大十倍,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金箍棒。下面写了一行字:俺老孙觉得,小鸡可以不用金箍棒,但至少给个木棍。打不过人类,打打猫也好。

      张主任写得最多。他的纸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狂草,最后变成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天书。诸葛亮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虫子口感太真实、建议增加素食选项、鸭血粉丝汤的还原度过高建议降低、被做成生煎包时触感同步率可以调到百分之五十以下、另外——他在这里画了一条线,下面写着:我学会了吃虫子。这是一个问题。

      诸葛亮把五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地看完。他没有笑。但他的手——握着羽扇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忍笑忍的。他转过身,面对着五个人,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反馈,亮已悉数收悉。”他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第一条,关于鸡爪加速器的问题——”

      五条悟举手:“真的很短。你试试就知道了。”

      诸葛亮点头,继续往下念。“第二条,关于鸭子游泳技能与现实的差异——太宰先生,请问您对鸭子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寄托吗?”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没有。”他说。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羽毛。

      诸葛亮没有追问。他继续念。“第三条,奉先提出的方天画戟问题——亮会转达。但个人建议,下次可以试着选一只体型大一些的公鸡。”

      吕布沉默了片刻。“某试过。”他说,“被做成了烧鸡。体型大,肉多,人类更喜欢。”

      体验室安静了一瞬。然后五条悟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我们都是过来人的、笑。

      “第四条,”诸葛亮继续念,“孙悟空大圣提出的木棍问题——大圣,确定能拿得动木棍?”

      孙悟空想了想。“拿不动,”他说,“但可以拖。”他站起来,做了一个拖木棍的动作,弯着腰,两只手——两只翅膀——往后拽,身体往前倾。“就这样拖,拖到猫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挥棒的动作,“打。”

      诸葛亮看着他,羽扇摇了一下。“猫比你大一百倍。”

      孙悟空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他蹲下来,重新缩成一团。“那俺老孙不打了。俺老孙跑。”

      五条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跑不掉的。腿太短了。”

      孙悟空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张主任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手里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看。他在回忆。回忆那些虫子、那些鱼、那些鸟、那些锅、那些姜片和枸杞。

      “张主任。”诸葛亮叫他。

      张主任抬起头。

      “您的建议,关于虫子口感问题——”诸葛亮顿了顿,“非常详细。亮会建议开发组增加素食选项。”

      张主任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那种饱经沧桑的平静,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像一根被划燃的火柴,亮了一瞬,又灭了。

      诸葛亮把五张纸叠好,收进袖中。他站在桌首,看着这五个人——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太宰治低头摸着口袋里的羽毛,吕布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眼底有火焰在烧,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张主任正慢慢地把领带从脖子后面拽回来。

      他想到

      这五个人,在游戏里被人类吃了整整一周。烤鸡、烧鸡、生煎、炖汤、刺身、油炸——他们体验了每一种死法,每一种都被人类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现在坐在这里,表面上在写反馈,实际上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反杀。但他们反杀不了。

      因为他们是鸡,是鸭,是蝼蚁。人类的手指从天而降,比他们的整个身体都大。

      诸葛亮忽然笑了。

      第一关而已。只是第一关。五个人玩了一周,没见到休息室,没见到那些闪着光芒的蛋炒饭和氪金食物。

      他们连第一关的终点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跑。一直跑。身后有人类在追。脚丫子太短了。草太高了。石头太硌脚了。河太深了。猫太大了。鱼太多牙齿了。那只鸡太壮了。

      然后死。然后重来。然后换一只鸡,换一只鸭,换公的,换母的,换黄的,换白的,换花的。然后还是死。死了一周,第一关都没过去。

      诸葛亮把羽扇收进袖中,负手而立。他看着体验室的窗外——泡泡树的荧光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刘禅换上的新BGM,是一首比之前稍微欢快了一点点的曲子,第一关都过不去,后面九十九个不同的场景呢?

      玩家聚集地?玩家连休息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们在第一关就被人类吃光了。

      哈哈哈哈。诸葛亮在心里笑。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诸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内测第一阶段到此结束。辛苦了。回去休息,明日再战。”

      五条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墨镜,走向舱门。“明天我要选那只最胖的鸡。”

      太宰治跟在他后面,没有说他要选什么。但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根火红色的羽毛。他看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反馈纸的折痕里。

      吕布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军师。”

      “嗯。”

      “明天,某要选一只灰色的鸡。灰色的,不容易被发现。”

      诸葛亮点头。“好。”

      孙悟空从椅子上翻下来,落在地上,尾巴终于甩了一下。“俺老孙明天选那只最小的。最小的,跑得快。”

      张主任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领带系好,把西装扣子扣好,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军师。”

      “张主任请讲。”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素食选项,”他说,“麻烦尽快。”

      然后他走了。五个人消失在走廊里。体验室安静下来,五台接入舱的舱门开着,里面还残留着意识接入后的余温。刘禅端着一盘新零食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体验室。

      “相父,他们不玩了吗?”

      “明天再玩。”

      “哦。”刘禅把零食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些舱门,又看了看诸葛亮。“相父,你在笑什么?”

      诸葛亮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笑吗?好像是的。

      “没什么。”他说,“阿斗,明天把BGM再换一首。不用太安静了。”

      刘禅眨了眨眼睛。“那换什么样的?”

      诸葛亮想了想。“让人想跑的。”

      刘禅不懂“让人想跑”是什么样的曲子,但他决定回去翻一翻歌单,找一首节奏快一点的。实在不行,就放《十面埋伏》。他觉得那个应该够跑。

      诸葛亮走出体验室,沿着走廊往书房走。泡泡树的荧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霜。他把袖中的五张反馈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袖中。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泡泡树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和古琴曲的节奏叠在一起。

      鸿钧不在。

      那间屋子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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