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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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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内测时间到。
诸葛亮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泡泡树的荧光刚从夜间模式切换过来,暖黄色的光晕慢慢漾开,他已经站在了陈东东的寝宫门口。青衫整整齐齐,羽扇握在手里,头发一丝不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整理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
“主公,内测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数字生命001提交了最终压力测试报告,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孙悟空和李白标记的位面描点已全部通过数据画像,玩家群体第一批锁定在三个位面,首批邀请名单已确认。建立点冰火境的基建已收尾,生态链接稳定,变异植物和动物的行为数据已录入系统。美术资源全部交付,貂蝉和杨玉环昨晚加班到亥时,确认了最后一版灰色色值。刘禅的内测BGM歌单已备好,分早中晚三个时段,亮邀请了张主任来参加内测。他答应了,今日巳时到。”
停了一下。没有提问,全是陈述。
站在那里,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然后等。
一刻钟。没有回应。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诸葛亮等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准备往龙傲天一家子住的客房方向走。他的脚步不慢不快,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羽扇没有摇——从站在门口到现在,一直没有摇过。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诸葛亮停下来,回头。他的脸上已经准备好了那个表情——那种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微笑。但他回头看到陈东东的那一刻,那个表情碎了。
他没有绷住。
门口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黑发散着,垂在脸侧,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整片额头。他的脸——诸葛亮见过陈东东生病的脸、宿醉的脸、熬夜赶工的脸、气得通红的脸。但没见过这样的脸。苍白,不是那种没晒太阳的苍白,是那种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的苍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微微陷下去,眉间拧着一股散不掉的阴郁,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灰线。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铺平的纸——铺平了,但褶子还在。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不是夸张,是写实。诸葛亮觉得自己如果伸手碰他一下,他可能会像沙堆成的塔一样散掉。
“还好吗?”诸葛亮说。没有用敬语
陈东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嘴角扯开,眼角的纹路没有动
皮笑肉不笑。
他抬起右手,手指慵懒地搓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走廊里炸开,空气里多了一个人。张主任凭空出现,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浮空岛的走廊,泡泡树的荧光,古琴曲——然后看见了陈东东。
“小陈?”张主任的咖啡差点没拿稳,“你怎么——”
他上下打量了陈东东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咖啡放在走廊的栏杆上,几步走到陈东东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陈东东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让他探,让他捏。
“你这身体……”张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多久没吃饭了?”
陈东东没有回答。
“多久没睡觉了?”
还是没有回答。
“多久没出这个门了?”
陈东东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片落在地上。“二十天。”
张主任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陈东东,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很多话——你就这样糟蹋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多少人担心、——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陈东东的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没有在求救,没有在拒绝,甚至没有在看任何人。它只是看着某个方向,而张主任恰好站在那个方向。
张主任把话咽了回去。他松开陈东东的手腕,退后一步,把西装扣子扣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轻了很多。“好好休息。”他说。
像一个句号。
他转身走向诸葛亮,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路过诸葛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没有说话,张主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东东站在原地,目光从张主任的背影上移开,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泡泡树的方向。
树下白袍,银发,半个月了
陈东东看着他。
鸿钧看着他。
距离很远。
鸿钧看得清陈东东脸上每一个细节——苍白的脸色、眉间的阴郁、嘴角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残留。
白袍从地上飘起来,荧光在他身上洒落如碎星。他站起来,迈步,走向陈东东。但他的速度——他从来没有走这么快过。每一步都跨得比平时大,大到他几乎是在滑行。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泡泡树的荧光被他带起来的气流卷得乱舞。
陈东东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朝他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他没有躲。他靠在门框上,手垂在身侧,看着鸿钧像一片暴风雪一样卷到他面前。
鸿钧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陈东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凉的,和风一样凉。银发垂落在陈东东的肩上,嘴唇微微抿
陈东东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气流声。
鸿钧伸出手,把陈东东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但很紧。一只手揽住陈东东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白袍裹住了陈东东皱巴巴的白衬衫,银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我很想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陈东东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鸿钧的颈窝里,睫毛蹭着鸿钧的锁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鸿钧等了片刻。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是凉的,凉的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石头。鸿钧把下巴抵在陈东东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白纱下面的眼睛。他抱了陈东东很久,久到泡泡树的荧光从暖黄变成了淡蓝,又从淡蓝变回了暖黄。
然后他把陈东东抱了起来。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腿,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鸿钧把他抱进寝宫
他把陈东东放在床上。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凹陷。陈东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衬衫皱巴巴地裹着他,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又像什么都没看。
鸿钧坐在床边。
是用整个存在感知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脑子里那片沉默的空白。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没有人说话。鸿钧坐在床边,陈东东躺在床上。泡泡树的荧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古琴曲从走廊里隐约传来,低低的,。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从床脚爬到被子上,从被子爬到陈东东的脸上。陈东东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瞳孔没有聚焦。他在看天花板,但天花板没有在他眼睛里留下任何痕迹。鸿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用力做什么?用力什么都不做。
陈东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鸿钧看到了。他说的是——嗯。
然后沉默继续。
泡泡树的荧光从暖黄变成了淡蓝。古琴曲换了一首。太阳又移了一点。时间在走,但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
鸿钧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陈东东的手旁边。没有握住,就是放着。指尖碰着指尖,凉的对凉的。
陈东东没有抽走。鸿钧也没有握上去。
就是这样碰着。
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树枝。没有生根,没有缠绕
鸿钧试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宇宙外围……想去吗?”
陈东东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白衬衫皱巴巴地裹着他,黑发散在枕头上,鸿钧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站起来,白袍从床沿滑落,银发垂在脸侧。他看了陈东东一眼——然后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就是不见了。陈东东的眼睛眨了一下。
几秒后,鸿钧又出现在原地。白袍整整齐齐,银发一丝不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眼珠。不是人类的眼珠,太大了,比拳头还大,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像一颗被挖出来的暗紫色星球。瞳孔是竖的,金色的,还在转动。它看着鸿钧,又看着陈东东,又看着鸿钧。
“撒旦的眼睛。”鸿钧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他把眼珠放在床头柜上。眼珠滚动了一下,金色瞳孔对准了陈东东。
然后鸿钧又消失了。
又出现了。这次手里是一团光,没有固定形态,在掌心里流动,像液态的星河。颜色从银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
“大道碎片。”他说。放在床上,挨着陈东东的脚边。
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又出现。
寝宫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邪神的眼泪——一颗黑色的水滴形晶体,握在手心里会让人听见宇宙深处传来的哭泣声。极寒之地的雪花——永远不会融化的一片六角形冰晶,放在桌上,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一度。虚空尘埃、时间琥珀、因果之线、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每一件都是能让无数位面打破头争夺的至宝。鸿钧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在陈东东周围——床上、床头柜上、地板上、窗台上。他不说话,不解释。
他就是出去,回来,放下;出去,回来,放下。像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哄人开心的孩子,把家里所有他认为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堆在对方的面前。
寝宫变成了垃圾场,
如果让龙傲天看到,他会当场心梗发作的垃圾场。
大道碎片被随手搁在皱巴巴的被单上,撒旦的眼睛在床头柜上滚来滚去,邪神的眼泪压在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床边的旧杂志下面。极寒之地的雪花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那些东西发出各自的光——暗紫、银白、深蓝、血红、金色——把寝宫照得像一个光污染严重的天文馆。
陈东东躺在这些光中间,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鸿钧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床边,白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和那些散落的宝物混在一起。银发垂着,呼吸——他没有呼吸,但他在微微地喘。
是急。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他看着陈东东。陈东东看着天花板。
那道声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回去吧,我不喜欢你了。”
鸿钧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手指——那根刚才还握着大道碎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白纱覆眼,看不出眼神。
嘴唇抿着,但陈东东看到了——看到鸿钧的整个存在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湖面,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乱了。
沉默。好几秒。
鸿钧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怕惊动什么,现在是不敢相信什么。
“去哪?”
陈东东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他看着鸿钧没有任何情绪。就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旧物。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空气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是变重了。
从血液里、从灵魂最深处发出来的、不容置疑的、不可违抗的指令。
鸿钧的白衣开始消散。
像雾气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银发先散了,然后是衣袍,然后是手指,最后是那张脸。
白纱落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那堆宝物中间。他的眼睛——陈东东看到了他的眼睛。
深邃的,暗沉的,像两个宇宙的入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不理解。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不理解。
现在此刻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说“我做错了什么”,没有说“你是不是骗我的”,没有说“我不走”。
他只是不理解。然后他走了。
白衣散尽。泡泡树核心区域,英灵池边,天道老爷子的虚拟形象站在池畔,看着池水。水面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池水深处,一个影子慢慢沉了下去。那双眼睛闭着。他沉到了池底,躺在那里,和未被唤醒时一样。
老爷子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泡泡树上的荧光暗了一瞬。
寝宫里,陈东东还躺在床上。
陈东东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是干的,手指——那根刚才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蜷了起来。
像在梦里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闭上眼睛。光还在闪。白纱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