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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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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去找明礼。
抬头发现明礼就在他身旁,伸手扶起他。
却发现他四肢垂着,将他拥在怀里,那双明亮的眼睛紧闭着,白净的脸上染了灰尘,脏了一块,额前的发散乱地垂下来,一动也不动,毫无生气。
他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唤他,拼尽全力地唤他。
直到看见他眉眼轻动了动,他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清晰,五感随之慢慢恢复,他听见那熟悉的散漫声调:“我听见了。”
那双眼睛睁开,漆黑的瞳仁映出苍南的模样,他肩膀松下去,这才想起来呼吸,心口巨大的恐慌渐渐散去,一颗心脏落回原处。
明礼起身,看见眼前的场景,一地的尸体,难有生还,就连圣子也倒在地上,而他的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离清山……的尸体。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身后传来巨响,红色的火焰……
是爆炸!
他下意识看向苍南,两人对视的瞬间,几乎是同一时间印证了彼此的想法,带着不愿相信的心理,慢慢移动目光,看向身后的建筑。
他们瞳孔中染上无尽的黑,入目皆是灰烬,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如此强烈的爆破下,圣塔竟然依旧挺立着,那坚固的金属支柱也挺立着,除此之外,到处是散落手脚和杂乱的建筑物残留。
四下死寂。
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
没有人了。
苍南几乎毫无犹豫,乍然冲进废墟,所有的建筑物堆积着,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试图往里走,试图找到一个人,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有生还的可能。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明礼下意识跟上去,时刻提防着二次坍塌的风险。
他没有理由劝苍南离开,他们知道,这里有着所有他们要保护的人,沃莱,随吟,里约,那么多孩子……
明礼随着苍南的深入,空气中弥散着粉尘,掺杂着血肉焦糊的气息。
走着走着,他感到指尖有温热的触感传来,垂首看去,昏暗灯光下勉强看清挂在机械杆上的人皮组织。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移开,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才发现,这场爆炸竟然一连毁了以圣塔三十层为范围的数层区域。
他们方才追出三十三层,抵达圣塔外,距离约近千米尚能波及到,可想而知范围多大。
艰难走到一半,他们看见了人的头,人的手,人的腿,却不属于同一个人。
苍南一个不注意,被腿边的杂物绊倒,径直跪在地上,竟然再生不出一丝力气站起来。
他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明礼见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苍南垂着头,整个身躯都在轻轻颤抖着,他无声道:“没有了……没了……”
明礼看着眼前这片惨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抬起手抱住他,试图给他点什么,不管什么。
他告诉他:“有的,我们去找,会有的。但如果停在这里,就真的没有了。”
苍南摇头。
明礼退开几分,捧着他的脸庞,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你信我吗?苍南,你相信我吗?”
苍南麻木的目光望着他,眼眶泛红,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唇紧抿着,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这么多人,如果都死了,他要怎么办?
“如果你相信,那就像信我一样,相信他们。”
“我说过,俯视的目光傲慢,你不相信他们有着像你我一样的力量,你不相信他们有着能够在绝境活下去的能力,你的不相信,就是在无形地将他们推向死亡。”
他的声音平稳,却极其有力地穿透着苍南的心脏,他望着明礼,声音沙哑地说:“他们会活下去……”
“会有人活下去。”
明礼拉起他,带着他原路返回,“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找,你总得做点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自责痛苦。”
途中突遇一块巨石坠落,明礼下意识去挡,巨石在空中停顿片刻,片刻后竟然直直朝两人砸过来。
明礼一时忘了移动,苍南条件反射拽着他前扑。
二人这才惊险躲过。
苍南紧紧攥着他:“没受伤吧?”
明礼被拉回神,摇头:“没有,走吧。”
苍南将明礼上下检查一遍,确实没看见伤,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几分,继续朝外出去。
明礼说得没错,他得出去。
这么大动静,安全所一定有动作,救援的措施必然已经到位,得有序进行,依次探测出具有生命特征的人类,而后进行施救计划。
跟在他身后的明礼向前,中途转头看了那块巨石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在一片阴影里,极短暂地变得透明,却又瞬间恢复如常,快到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他垂眸不知想着什么,再抬腿,向前的单薄背影似是染上和这荒芜一般的沉重。
他们抵达圣塔外的时候,所有的施救队已经到齐,圣子和离清山已经不见,想来是被人救走。
眼前只剩下一地无人认领的尸首,明礼认出,和圣子那群侍从作对的,只是一队女人。
她们是哪里来的?
她们身上的枪支从哪里来?
她们为什么攻击圣子?
还有眼前的爆炸,是谁操控的?
诸多疑问得不到任何解答,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找人。
各大安全所已然到位,他们面前的是十二安全所,苍南拿过对方的接收器,进行远程控制:“人行机甲在前,十五十六安全所负责清理杂乱废墟,除此之外的所有人进行探查搜救。
一旦发现公民,无关是否具有生命特征,立刻进行搜救!”
随后接收器传来异口同声的应答:“是!”
苍南率先上了人形机甲,走在队伍前列。
明礼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那看似挺拔无惧的背影,却也只是由脆弱无比的□□铸成的。
他那颗蒙着害怕和恐惧的心脏在面对肩头的勋章的时候,便早已尽数藏了起来。
勋章在前,责任在上,他必须保持一贯的冷硬,他必须成为首当其冲的那个,无关前方是什么险境,他都得走下去。
这是他的职责。
保护公民的职责。
……
与此同时,圣殿。
一声断断续续的咳嗽传来,尾声嘶哑虚弱,喘息沉重又艰难,让人听了不免担心他下一秒会就此停止呼吸。
良久咳嗽声停止,皮肉松弛宽大的手捏起那做工良好的手帕,试图优雅地擦拭嘴角。
但下一秒,那光滑绸缎般的手帕从他的指尖滑落在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看着那张手帕,好似要将其盯出一个洞。
但最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叹道:“保睿,这个手帕,不好用啊……”
保睿趴在地上捡起来,骂道:“这第一摩天塔的人整天都在干什么,竟然连一个趁手的手帕都造不出来,无用至极!我这就去找他们!”
他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圣主喊也喊不及,等他离开,便会发现他的脸上没露出什么异色。
保睿总是听得懂他的话,不像他的一双儿女。
一个优柔寡断,贪恋一时的温情,一个野心过剩,却没什么手段。
就这样的两个小东西,竟然还贪图着他的位置,真是可笑!
圣殿后面的那个女人也是无用,给他生了这样一双除了脸之外毫无用处的两个东西!
他目光一瞥,落到面前戴着纯白面具的人身上:“圣塔情况如何?”
“回圣主,已派人将固定线路引爆,预计圣塔地下三十至三十六层皆被破坏,目标人群均无生还,圣子受了轻伤,指挥官及其副官无碍,现已展开救援。”
“苍南还活着?”
“是,原本他是在圣塔,但后突然转向追踪圣子,以至于只是被爆炸波及,未致死。”
高座上的人眉眼一沉,苍南……
他俨然成为了各大安全所的主心骨,他的存在,对他可不利啊……
他抬起眼皮,看着圣塔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他今天,要游行了吧。”
“是。”
“圣河是个危险的地方啊。”
戴着面具的人似是明白了什么:“我会带人跟上去,势必一举将其击杀。”
圣主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极浅冷光,苍老松弛的指尖摩挲着手臂下方的扶手,那象征精贵的纹路在他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在灯光下呈出油滑的光亮,隐约反射出他那张过分苍老的脸庞。
……
白色窗帘尾端轻轻拂过那株被冻伤的花盆,艳红的花朵早已垂败。
圣女躺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全息屏,面对着圣殿那些老东西递上来的报告。
葱白的手指轻轻一滑,看见后续的内容,突然笑了:“这群老东西,递上来的东西真应该放到大庭广众之下看一看,真是可笑至极!”
下一刻,她听见了什么动静,偏头看去,圣塔地下竟然炸开了一朵明亮的红色云彩,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她看了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皱起眉。
为什么会爆炸?
这么大范围的爆炸,她的哥哥是否会在其中呢?
想到这里,她眸子闪了闪,最后轻轻闭上眼睛,呢喃道:“我会带领你们的亡魂,走向更繁荣的时代。”
但没过多久,她的小侍女跑进来,“圣女,圣塔地下三十层发生了爆炸,据说圣子……”
她面容急切,忙问:“哥哥怎么了?他怎么了?”
她紧紧攥着女孩的手臂。
快告诉她。
快点告诉她!
侍女只当她是担心圣子,说:“圣女您别担心,圣子他只是受了伤,只是他的守卫长,离清山长官牺牲了……”
她脸色一变,轻声问:“你说什么?”
侍女笑着重复道:“圣子他没什么大事情,只是他的守卫长……”
“砰——”
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音炸开。
侍女害怕地尖叫一声,立刻跪下去,低着头看见身旁那盆干枯的花盆。
圣女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地上那摇晃的花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动一瞬,眼中满是冷漠的愤怒。
竟然还活着!
简直无用!
她给了她们那么多枪,为什么还是没有办到?!
她亲爱的哥哥还活着,他还活着,她就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