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解天元录》金徽玉轸

53、万事如意 万如意

　　“万阿娘......”夏尤清紧紧抓住她颤抖着的手，忍声道。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看见万如意的第一眼，夏尤清真没认出这是抚养她的万阿娘。她依稀记得，阿生哥丢后，万阿娘的确一夜白了头，整个人精气神都没有了。可眼前的万阿娘，比她记忆中的更加衰老，沧桑。

　　万如意有些失神，看着夏尤清的脸道：“你回来了？”

　　“对。”

　　正当夏尤清以为面前的人认出了自己时，又听万如意道：“阿解，你怎么能走？你走了，可可怎么办啊......她还那么小，小小地呆在襁褓里。”

　　夏尤清一愣，万阿娘她没有认出自己，她把她认成了她娘。

　　“阿解，我把可可弄丢了......”

　　万如意紧紧抓着手中的那张发皱的画像，泪水滴在纸上，洇湿了原本干透的墨迹。

　　“可可，可可她很乖，从来不会乱跑。阿生已经丢了，我怎么能把可可也弄丢了！都怪我，怪我整日在床上，没能好好照顾她……可可很孝顺，她本来是要给我买吃食的。”万阿娘语无伦次地说着。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走了，没来得及跟万阿娘说……

　　夏尤清声音发颤，看着万阿娘，道：“万阿娘，是我啊，我是可可……对不起，我错了……”

　　“是不是你，是你带走了我的可可？”万如意猛地道，双手抓上夏尤清的小臂，指甲不似常人那样短，狠狠地穿破衣袖，划开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师姐......她......”贺封年正欲上前，却见夏尤清没有痛感一般，扶着万如意的胳膊。

　　“是你！”万如意突然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看见他披着的头发以及身上的黑衣，还是个修士。情绪与刚才相比，更加激动。她猛地站起身来，没有了先前那副衰老无力的模样，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

　　“他们说，是一个黑衣修士带走了她。那就是你！”

　　说完，万如意拿了刚撂在身旁的拐杖，就朝着贺封年抡去，速度之快，赶得上普通修士的水准了。贺封年知晓她与夏尤清的关系，无法反击，只得躲闪。

　　拐杖落空，劈得地上一道道裂痕，余波尚存。正待万如意再次高抬那根拐杖时，夏尤清拦住她，道：“万阿娘！不是他，那个人早就死了。可可已经回家了。”

　　听见她如此说，万如意才平静下来，转头道：“你说可可回来了？”

　　“是。”

　　万如意笑了，将手中的拐杖重新撂在台阶上，慢慢坐下来，道：“我还要呆在这儿，在这等阿生和可可回来。谁也不能让我走！”

　　夏尤清蹲下，耐心地对万如意道：“万阿娘，我回来了。你还记得吗？是你把我抱回家的，我的名字也是你和阿生哥起的。小时候，我常常问你，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说，万事难解，万事可解。这句话，还是一位路过的道士莫名其妙说的一句话，从此之后便记在了心里......”

　　夏尤清说着往事，万如意就听着，每说一句，万如意的表情就放松一份，最后，她看着面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是可可？可可才会把我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别人从没放在心上过，还说我是个疯子。”

　　“万阿娘，你不是。是他们不懂。”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街坊邻里会说万阿娘的坏话，那时她听不懂，只能从只言片语以及表情动作看出来。她不允许别人说万阿娘，就会跑去当着别人的面，把那些话再说回去。

　　结果就是，那些人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家里，找万阿娘要个说法。她解释，旁边的大人会说，小孩子胡言乱语，就是跟你这个大人学的。

　　万阿娘从不肯让自己和她吃亏，指着对方的鼻子就骂，还要将对方打出去。她说：“可可从来不会说这些话，你们做亏心事，把可可带坏了，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们还敢还腆着脸来我这儿要说法，反了天了。”

　　那些人走了之后，万阿娘才蹲下来，对可可道：“可可，以后遇见这种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怕他们伤害你。”

　　她抽泣着，道：“可是......他们说万阿娘你的坏话。”

　　万如意抹抹她的眼泪，温暖的手轻抚着头，柔声道：“万阿娘是大人了，不怕说，大人就是要扛着很多的事情。但可可是小孩子，万阿娘不允许他们这么欺负你，小孩子就要快乐就好......”

　　“万阿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可总爱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万如意回忆着，笑着道。

　　她抬起头，看着夏尤清道：“你说你是可可，可我瞅着模样不像啊。我记忆里，她也就才六岁的模样。”

　　“万阿娘，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也要长大的，你说是吗？”夏尤清不知道万阿娘的亡魂能不能理解，跟她细细解释道。

　　万如意看着夏尤清的脸，看了许久，才从那双眉眼间，看出些许从前的影子来。她轻声试探着问道：“可可？”

　　万如意双手捧上夏尤清的脸，道：“可可，你去哪了......万阿娘找了你好久。”

　　“万阿娘......我......”夏尤清欲言又止，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说。

　　“长大了，万阿娘差点都没认出你来，原来长大的可可，是这个模样，真俊俏啊......”万如意细细看着，心里稀罕，仿若她面前的人是怎么看都看不厌的宝贝。

　　夏尤清听着万如意说她长大后的模样，心里一阵堵塞，只是笑了笑。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若是小时候的自己，长大后会是什么样，以后也不会再知道了。不过这些对她来说也不甚重要，只要万阿娘还认得出她来就好。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的可可？”

　　大概是身在往生界的缘故，夏尤清的脸格外惨白，没有血色，看起来极为憔悴。她连忙摇头，道：“万阿娘，没人欺负我。”
　　万阿娘笑着点点头，问道：“阿生呢，他回来了吗？我好像记得他回家了，但我好久没见他了。”

　　“阿生哥他......已经回家了。他已经成亲了，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才没能来看您。”
　　她后来回过镇子，周围的人告诉她，在她丢失后，没几个月，万如意便病逝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还是邻居卖了房子，好好替她安葬一番。

　　万阿生回来后，见亲娘病逝，养妹丢失，房子也不在了，受了不小的打击，在万阿娘坟前哭晕了过去。后来也就离开了镇子，几年后，在一个南方的小城镇安了家。

　　她曾根据邻居留下的一些消息，去寻过万阿生，想让他去看看万阿娘。夏尤清回想着，闭了闭眼睛。

　　“你个扫把星！害死了自己爹娘还不够，还害得我娘也离世了！现在来找我，难道还要害得我家破人亡不成！”他目眦尽裂，高声控诉着。

　　“阿生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回来后，性格变了不少。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吧......”邻居大婶唏嘘地劝告她。

　　她知晓其中缘由，没太在意。直到再次站在万阿生面前，她听着万阿生的咒骂，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当年，我娘就不该带你回来！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自己不清楚吗？！该死的鬼，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她那时听见这话，气急，口不择言道：“你才是该死的鬼！要不是因为万阿娘，谁管你死活！”

　　“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什么？回来！给我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不敢再多呆一秒。

　　——这小闺女长得真可爱啊……可惜啊……阿生，你认得字，给她起个好名字吧。
　　——娘，我也不认识几个字。解这个字不错，往后余生，万难可解。
　　——不错不错，小名就叫可可吧。

　　——娘，等可可到了年纪，就让她去读书吧。咱家至少得出一个读书人。小孩子学东西都快......
　　——那好啊......

　　“别叫我阿生哥！从今往后，你最好离我们家远点。”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去找过万阿生。万阿娘多年的养育之恩，她本以为，自己换得万阿生回家，便是还了这份恩情，万阿娘的病也会好起来。没想到，反而害得万阿娘心结更重，遗憾离世。

　　是她的错。

　　早知如此，便一直呆在万阿娘身边了……

　　“阿娘……”夏尤清轻声开口道。

　　“走吧，我们走吧……”

　　往生界不是个好地方，她不想万阿娘在这里呆下去了，她不敢去想，如果她此次没有偶然到这里，万阿娘会一直在这个无人的镇子等下去吗？日日夜夜忍受着孤独与煎熬，以及往生界施加在亡魂上的痛苦。

　　就为了等。

　　等两个没有良心......根本不会再回来的人......

　　万如意抓住她的手，问道：“去哪？可可你跟我一起走吗？”

　　夏尤清道：“阿娘，我跟你一起走，我们不要呆在这儿了。”

　　贺封年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

　　“师姐……你去哪。”

　　夏尤清置若罔闻。她将万如意搀扶起来，似乎除了她们两人之外，身边再没有别人了，她看不见贺封年，也听不见他说话。

　　贺封年向两人慢慢走的方向看去，心头一凉，先前的屋舍已经消失，天渐暗，地渐深，冥雾蒙蒙，隐隐约约瞧见远处黑水渐涨，岸边停一小船，船上一人撑蒿而立，身披黑袍，不见其面。

　　忘川......

　　贺封年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手掌穿过她的身体，登时慌了神。

　　“可恶，到底是谁在使这阴招？！”这万阿娘看上去也不像啊……

　　活人来这往生界，本就是逆天而行了。倘若真的跟着亡魂踏入阴间，当真就再也回不来了。

　　贺封年想要追上去，刚行两步，便不知道被什么挡住了步伐，面前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再进一步，只能呼唤着夏尤清。

　　冥雾迷蒙，将两人包围起来，夏尤清握紧了万如意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脚下的泥土越发松软，仿若深深沼泽泥潭。她丝毫不放在心上，将身后贺封年的呼唤声，包括过往的种种一切，都将抛至身后。

　　骤然，手上一松，方才还牵着的人没了踪影。周围一片迷雾，仿若置身于一片虚无，仅仅只有她一人，四下荒凉，不知何处。

　　“阿娘！”夏尤清喊道。往前寻着，周围却依旧一片灰蒙蒙的冥雾。“别丢下我......”

　　“可可......”

　　万阿娘温柔的声音传来，夏尤清想要到声源处去，可无论怎么走，怎么转，她仍在原地。

　　一双手抚上她的双颊，她看不见，却能清楚地感知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没了踪影。她抬手，想要触碰到什么。却迟迟摸不到熟悉的温热的触感，直到双颊上的手渐渐消散。
　　声音从远方飘至耳边，回响着。

　　“可可，万阿娘知道你长大了。”
　　“别跟万阿娘一起走……”
　　“好好活着......”

　　——可可，长大可别跟你娘一样，做那种殉情的事。谁也不如你自己重要。
　　——万阿娘就比我重要。
　　——万阿娘也不重要。来，吃糖葫芦。

　　怎么会不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