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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阴晴圆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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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日,襄陵江上一只小船缓缓驶过,船桨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向远处漾去。秦伯带着一顶草帽,吹着江上晚风,慢悠悠地跟夏尤清闲聊,从九方城里哪两家结了亲,聊到夏明瑄那小子昨天刚回来。
贺封年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一旁,望着远处的山山水水,正出神间,一阵清风,带动身边站着的那人的衣角,在面前轻轻掠过,熟悉的清香夹杂着江水的独特气息,将贺封年的思绪带回此时此刻。
他仰头看着夏尤清正与秦伯谈笑风生,竟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有些过分热切,夏尤清有些背着他,没注意到。倒是让秦伯那个见惯了熙熙攘攘的和蔼小老头撞见了,秦伯笑道:“小公子没来过九方城吧。”
贺封年道:“没有,秦伯。这是我第一次来。”
秦伯哈哈笑了两声,随后道:“那就更没渡过我们这襄陵江了,九方城曲曲折折,山水蜿蜒,一时看花了眼是常事......”
夏尤清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贺封年迅速将视线移开,看了会儿山,又看了会儿水,才将无处安放的视线安定下来。
夏尤清道:“你若喜欢,可以多来九方城游玩。”
贺封年道:“好啊,师姐。”
小船悠悠地驶向岸边,贺封年和秦伯告别后,跟着夏尤清上了岸。秦伯笑着跟两人招了招手,留了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门口的守卫远远地见夏尤清来,连忙对身边的人催促道:“快去向两位家主通报,小姐回来了!还有少家主那边也要说一声!”
夏尤清领着贺封年往大厅赶去,迎面见她娘匆匆赶来见她,后面跟着她爹。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啊......”宁易琴笑吟吟地道,“我和你爹都要以为你今年中秋不回来了。”
“孩子大了,一两年中秋不回家也没什么的,出门玩玩什么的啊都很正常啊。”
宁易琴不理他,反而对夏尤清道:“得了吧,别听你爹这样说,他早就让人把你的房间好好收拾了一番,买了好些东西,你若不回来,他肯定要偷偷抹眼泪了。”
“哎!”
夏尤清忍不住笑着,等他们说完,才解释道:“不比前几年,今年玉清峰多了个人,好好跟师尊聚了聚,这才迟了一天回家。”
宁易琴听她提起她新添的师弟,将话头放在夏尤清身后的少年身上。她瞧着这少年气质不凡,是个修为不错的修士,便猜到这人就是女儿口中的师弟了。
关于世独真人第二个徒弟的事情,凭二位在修仙界中的地位,想要知道,自然是轻而易举。
“这位小公子便是尤清口中的师弟了吧,尤清经常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能拜世独真人为弟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夏尤清见自己母亲一顿夸赞与寒暄把贺封年夸得不知所措,耳朵通红。
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双手递过去,道:“宁家主过奖了。晚辈也常听师姐提起二位家主,今日有幸同师姐前来得以拜见,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夏尤清在一旁抱着剑,挑着眉听着贺封年说着这一口漂亮话,心中纳闷,这人之前不是连字都不认识吗,礼节倒是周到。
宁易琴看着面前这孩子天资好,长得漂亮,还有礼貌,心中的怜爱之心升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不用叫家主,太过生疏了,叫我宁姨就好。快进屋,我们好好聊聊。”
夏尤清和夏展风看着宁易琴两人带进大厅,跟在两人后面。
夏展风道:“今年人倒是挺全,你带回来个小子不说,就连你二哥常年不见人影的人,今早突然就回来了。”
“二哥也回家了?这倒真是稀奇。”夏尤清有些惊道。
两人口中的夏明瑄,此刻正坐在自己院中的那棵大榕树上,背靠着树干,手中拿着一株仙草,流光异彩,一看品阶便不低。自从回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看着这株仙草,似乎想从中看出些苗头来。
“夏师兄。”小葵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的确不能将师尊种的草药给你。不过这一株是我自己种的,时间挺长的了,长得也很好,虽然比不上师尊种的品阶高,但对修为的提升也有很大的好处。”
夏明瑄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双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那双手虽不大,看起来格外有力量,手指上还有些细微的伤口,像是平日里劳作时无意间留下的。
夏明瑄平日里拿剑极稳的双手不知为何,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觉得自己地喉咙被梗住了一般,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小葵花......我......”
葵花看出了他的犹豫,猜到他有些不好意思收下,心中觉得稀罕,夏师兄好意思让她偷偷采几株师尊的草药,自己如今给他自己种的,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眉眼一弯,笑道:“师兄收下吧,平日里师兄对我多加照顾,这也算我给师兄的谢礼。若有一天,我能种出比师尊的更高级的仙草,再赠与师兄。”
夏明瑄接过小匣子,同自己重要的东西好好地放在一处,道:“多谢小葵花了。那可说好了,我会一直等到你种出整个修仙界最好的仙草!”
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问:“小葵花,你真不打算跟我出门玩?外头新鲜事挺多的,整日呆在宗门不会闷吗?”
“这次不去了,师兄。师尊还拜托我照看灵草呢。”
“好吧,下次,等下次,我提前来约你。”
分别时,夏明瑄看着葵花远去的背影,中途葵花回了好几次头,见夏明瑄仍站在原地,就会高高地挥挥手,第三次回头时,葵花实在忍不住了,双手张开放在嘴边,朝远处的夏明瑄喊道:“夏师兄,你回去吧!”
夏明瑄也学着她的样子,喊道:“知道了!”
常青长老见葵花心情不错地回到药院,手中轻摇着药炉的蒲扇没停,挑挑眉,打趣着自己这个小弟子:“怎么回来了?我还想着你会同他一起。”
葵花提起院子里的灵泉水,拿着舀子将灵泉水洒向需要的几片灵草,晶莹的水珠坠在叶片上,反射着阳光,她道:“师尊你不是托我照顾灵草吗?”
常青长老见葵花脸上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耳朵因她的调侃格外通红。
“你小子净拿我当幌子!”
“哪有。”葵花浇完水,将桶放下,小跑到常青仙尊旁边,蹲下。
她道:“因为我想和师尊过中秋。”
常青仙尊看着此时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的徒弟,想起自己当年刚遇见她时,她就是这样抱着膝盖蜷在墙角,那时人瘦瘦小小的,面色发黄,脸却洗的干净,衣服又小又破,生涩的针脚缝了好几块补丁,看人都怯生生的,更别提像这样与她有说有笑了。
看着她如今红润,长了不少肉的脸,一双杏仁的圆眼水灵灵的,一股怜爱不由得泛起,她抬手,揉了揉葵花的头顶,无声地笑着。
夏府内,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几人在庭院中歇息,院中种的花伴着莹莹月色,映在庭院中,夏尤清与夏明砚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两瓶清酒,几只酒杯。
圆月浮在小小的酒杯中,随着酒面轻轻浮漾。
夏明砚看着不远处正与夏展风和宁易琴谈笑着的贺封年,将视线转向夏尤清,莫名有些欣慰,他轻呷了一口酒,吟吟开口道,声线温润,与天上那轮明月好似没有什么差别。
“这些年,没见你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娘和爹还挺为你担心的。今日竟带了人回家过中秋,他们自然是格外高兴,想说的话难免多了些。”
“还好吧,哥。你说得我好像多么孤僻似的。”
夏明砚只是笑笑,没多说,夏尤清自己察觉不出,他们这些局外人还看不出来吗。
夏尤清道:“不过是今年见他估计要一个人呆在玉清峰,师尊像往年一样杳无音讯,这才带他一起回来。”
“不管怎样,他总归是你带来的第一个人。”
“不是吧......”夏尤清对这种特殊性有些过敏,嘴上不想承认。
“哈哈哈哈......”夏明砚笑起来,手中酒杯中的酒差点洒出来,“如果你前几年带回来的血鸦算的话,他的确不是第一个。”
夏尤清:“......好吧。”
万一哪天那血鸦就修成人形了呢?
听见两人讨论到了自己,原本窝在树上的血鸦小瑭飞下来,绕着夏尤清扑闪着翅膀飞了几圈,一边飞,一边问夏尤清在讨论自己什么,最后落到桌上。
“在讨论你会不会修成人形。”夏尤清一边道,顺手掰下手中的一小块糕点,喂给它。
血鸦一口叼住,咽下去后认真回道:“按理说我们血鸦是不会修出人形的,我从来没见过有血鸦修成人形。不过你要是多给我喂些天材地宝,小爷或许能为了你,尝试一下,万一就成为我们血鸦一族首个人形了呢?”
夏尤清:谢邀,不必了。
她扭头朝交谈着的几人看过去,贺封年一袭月白色长衫,长发仅用一条发带束起,言笑晏晏,似是察觉到了视线,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
夏尤清立马将眼神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酒杯,微抿一口。
夏明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摇头。
夏明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趴在桌子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修长的手指抵着不剩一滴酒地酒杯,在石桌上一圈一圈转着。
“二哥,这是怎么了?”
夏尤清有些好奇,晚饭时这人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受情伤了吧。”夏明砚调侃道。自从夏明瑄回来,他就注意到他总是拿着一株灵草发呆,问也不说,碰也不让碰,从前哪见过他像护犊子一样护着某件东西,他就算不说,夏明砚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八成是什么定情信物,不过依照夏明瑄这郁闷模样,大概还是个单方面的定情信物。
“别瞎说,你懂什么。”夏明瑄撇撇嘴道。
夏明砚无语,笑道:“我怎么不懂?总归比你年长些。”
夏明瑄:“你自己道侣都没影呢,能懂到哪儿去?”他支起下巴,表情上带了些不正经,他道:“还是说,大哥你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家,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反客为主了......
夏尤清将视线从夏明瑄又转向夏明砚,觉得这两人怪有意思的,夏明瑄那她大概能猜得出来,但夏明砚,她还真没听说过他与哪位女子有交集。
不过她看夏明砚表情比刚才有些僵硬,显然是被说中了,但他没正面回应。脑海里想了不少人都没找到。
竟然还是个暗恋!暗恋就算了,还是个秘而不宣的暗恋。
夏明瑄见他不反驳,明显就是默认了,眼神一亮,立马直起身子来,也不郁闷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娘和爹那冲去,要将这事宣之于众。
“娘!我哥他......呜!”
一个禁言术上去,夏明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封住了他的嘴,顺便给他定了个身,他站起身来,他将手放在夏明瑄肩上。他道:“先别告诉爹娘。”
夏明瑄用眼神向夏尤清他这好妹妹求救,夏尤清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血鸦更是一脸看热闹地落在他肩上,用它那尖锐的嗓音在他耳边道:“桀桀桀,你知道乱说话的下场是什么吗!变成一滩肉泥!肉泥!”
夏明砚:......
夏明瑄:......
夏尤清:......
跟个反派一样。
夏明瑄无力,只能将视线放回夏明砚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像是有话要说。夏明砚给他解了禁言术,听他开出自己的条件。
“帮我找十本古籍孤本,要灵草灵药相关的。”
“你一个剑修,要灵草相关的孤本做什么?”
“你别管,我辅修。”
夏明砚冷笑一声:“你以为古籍孤本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吗?一本已是难得,还想要十本。”
他讨价还价:“三本。不能再多了。”
夏明瑄:“打发谁呢!你的消息就值两本孤本?七本,不能再少了!”
“五本,再多的话,你直接告诉爹娘吧,反正我能应付。”
夏明瑄眼见着他要掀了谈判桌,也顾不上抬价了,忙答应了下来:“五本就五本!你赶快把我定身解了!”
与夏府院落的热闹相比,倾月盟内此时此刻,格外得安静。倾月盟盟主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烛火的光。在与倾月盟盟主的院落相邻的另一个院中,厢房内银质烛台上坠着凝固的烛泪,窗边放着一张桌案,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近床边有一具剑架,放着各式各样的刀与剑。
吾安早早地就入睡了,她虽知今日是中秋,是民间阖家团圆的日子。对于式微来说,他从小就没怎么见过自己母亲,前盟主如今更是不知所踪,在他面前提阖家团圆倒是戳人痛楚了。
不过自己倒也没好到哪里去,关于自己父母的事,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很小的时候,就被式微和当时还是盟主的式苍景救回倾月盟中。后来听式微说,他遇到自己那日是个雪天,她浑身是伤地晕在雪地里,那时雪下得很急,快要把她整个人都要掩没了。
后来到了倾月盟,盟主与少主发现她在修行上颇有天赋,便让她留在了倾月盟,给她起名为吾安,她也自此得了个去处,有了个庇护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若说家人二字,她想,式微大概就是了。
梦里风雪飘摇,似乎是初见那日,眼前一片发白,身上的血迹在风雪中尤为清晰,世界寂寥无声,视线渐渐模糊,一片阴影投在她眼前,小孩子的模样与个子,她觉得面前这人格外熟悉。
式微吗?......
那孩子身旁还跟着一个黑袍的大人,小孩子转头跟大人说着些什么......她听不清,眼前场景越来越黑暗,像是来到了一处地牢。
墙上有着干了的血迹,但格局又不同于倾月盟行刑的地牢,这是哪里?
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一地方,地牢里人很多,蜷在一起的人群外,有一个女孩,身上衣衫褴褛,独自窝在角落,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女孩抬头,眼神中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然。
她微惊,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为等她仔细回想,耳边的哀嚎声与痛哭声如潮水般涌上来,是地牢里的人们发出的声音......
是,好像又不是。
婴儿的啼哭声,女人与男人的谩骂声,一句一句,一下一下,疯狂地锤着她的心脏与大脑。
还有,那人冷漠的声音。
吾安猛地张开眼,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眼前这才有了些光亮,熟悉的屋子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她长呼了一口气,额头和后背都冒出些冷汗。
她坐起身来,发了会儿呆。想着下床出去走走,披了个外衣,打开门,却出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式微?”
不知是月色还是夜晚的缘故,平日里冰冷俊逸的面孔竟在月光的轻抚下显出几分柔和,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疲色。
“梦魇了?”他开口问道。
吾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嗯了一下。
她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式微面不改色道:“路过。”
还未等吾安开口,他道:“你若要出去,我陪你吧。”
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吾安仰头望着明月,月亮已经很圆了,她突然开口道:“式微。”
“嗯?”
“我从前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来倾月盟之前的日子?”
此话一出,她觉得身旁的人有些僵硬,半天没有说话,她觉得有些奇怪,道:“今夜我做了噩梦,才发现我似乎忘了些什么东西,从前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没有。”式微突然开口道,“你说那是些不好的记忆,不愿意讲。”
“这样啊......”吾安接受了,点点头道,“也是,不好的事,忘了便忘了。”
“吾安。”式微道,“我们回去吧。”
吾安偏过头看他,道:“万一又梦魇怎么办?”
式微将手搭在她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伴着他很少会有的温和的声线传来:“我在旁边点着灯陪你。”
式微侧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子,看着式微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一些还未处理的书信,烛火跳动着,映着桌前的人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长发如顺滑的墨一般垂下。
吾安望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道:“式微,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垂下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眼神晦暗不明,薄唇微微勾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床边,弯下腰来,一缕头发垂在了身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知道了,睡觉吧。”
说完,便坐回了桌案前。
整整一夜,他时不时地想起,吾安临睡前说的那一句话,有时翻出来,轻哂一下,却不肯忘了,拿不起,放不下,折磨了他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