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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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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娇刚把最后一坛腌海菜封好,正坐在院角捶着发酸的腰,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 —— 是李大叔家的孙子小虎,声音里满是惊恐:“快跑啊!好多官差!穿黑衣服的!拿着刀!”
她心里 “咯噔” 一下,黑衣服的官差?不是县里的皂衣小吏,是羽林军?只有长安来的羽林军,才会穿玄色铠甲,佩环首刀,带着那种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阿宁!不好了!” 张大娘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烙完的饼,“村口被围了!全是当兵的,凶得很!说要找…… 找一个叫陈阿娇的人!”
陈阿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脚冰凉得像浸了冰水。来了,快的她都措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往屋里跑,安安刚从学堂回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平儿抱着布偶在院子玩耍。
“明远!明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喊破喉咙。
李柘正在屋里归类竹简,听见喊声就冲了出来:“怎么了?”
“羽林军…… 羽林军围村了,要找我。” 陈阿娇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怎么办?安安!平儿!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李柘的脸色也变了,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撩起篱笆的缝隙往外看 ——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的玄色铠甲连成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几个村民想往外跑,被羽林军一脚踹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海风都像是凝固了。
“别慌。” 李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也没用,必须保住妻女,“咱家地窖!快,把孩子们带进去!”
那地窖是去年挖的,本用来存粮食和腌菜,深两米多,入口藏在灶房的柴火堆后面,外面用石板盖着,上面堆着枯枝,平时谁也不会注意。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灶房,掀开柴火堆,移开石板,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快,把安安和平儿叫进来!” 李柘回头喊,又从墙角拖过一个装干粮的布包,“把这个带上,还有水囊!”
陈阿娇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拉起还在发愣的安安:“安安,听话,跟娘去个地方,别说话,别害怕。” 又抱起平儿,小家伙被母亲的样子吓哭了,嘴里喊着 “娘…… 怕”。
“平儿,不怕,就是躲猫猫,等会儿就出来了。” 陈阿娇用袖子擦着女儿的眼泪,声音却在发抖。
地窖里漆黑一片,李柘点燃了带来的油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他把布包放在地上,又从角落里拖过一块木板,挡住入口:“你们在这儿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我出去应付他们,很快就回来。”
“明远!” 陈阿娇抓住他的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别去!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去,他们会搜查整个村子,迟早会找到地窖。” 李柘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得像海边的礁石,“我去跟他们说,我不认识什么陈阿娇,他们找不到人,或许会走。” 他顿了顿,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照顾好孩子们,等我回来。”
安安拉着父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恐惧:“爹,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娘?”
“是坏人,爹去把他们赶走。” 李柘摸了摸儿子的头,强挤出个笑容,“安安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娘和妹妹,知道吗?”
安安重重地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
李柘最后看了一眼地窖里的妻女,转身爬出地窖,盖好石板,重新堆上柴火,又用扫帚扫了扫周围的土,确保看不出痕迹,才挺直脊背,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望海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羽林军分成几队,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村民们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羽林军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口发疼。
“都给我站在院子里!不许动!” 一个羽林军小校挥舞着长刀,对着一户村民吼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阿娇的女人?三十多岁,眉眼清秀,说话带着点长安口音!”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摇着头。他们谁也不知道什么 “陈阿娇”。
“不知道?” 小校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院角的腌菜缸,“搜!给我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李大叔冲上去想拦,被羽林军推得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你们凭什么乱搜?我们都是本分百姓!”
“本分百姓?” 赵破奴骑着马,从人群里走出来,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村民,“窝藏朝廷钦犯,还敢说自己是本分百姓?再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钦犯?村民们都愣住了,谁是钦犯?
就在这时,李柘走了过来,他穿过慌乱的人群,站在赵破奴面前,拱手行礼:“在下李柘,是本村的私塾先生。不知官爷为何围村?我村百姓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还请将军明察。”
赵破奴低头看着他,这个穿着粗布长衫、面色平静的书生,和他想象中窝藏钦犯的 “同党” 完全不同。可越是平静,越让他觉得可疑。
“你就是李柘?” 赵破奴的声音冰冷,“听说你娶了个外乡媳妇,叫‘阿宁’?”
李柘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内子确实是外乡来的,家乡遭了灾,流落到此,我们成婚八年,育有两个子女。不知官爷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 赵破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扔在李柘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媳妇?”
画像上的女人,眉眼清秀,虽然画得不算逼真,却依稀能看出陈阿娇的轮廓 —— 那是楚服根据记忆描述,刘彻让人连夜赶制的画像。
李柘弯腰捡起画像,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将军说笑了,这画像上的人,和内子一点都不像,内子只是个普通农妇,不会是画像上的人。”
“普通农妇?” 赵破奴从马上跳下来,逼近一步,刀鞘顶在李柘的胸口,“李柘,我劝你老实点。废后陈阿娇化名‘阿宁’,藏在你家,这是陛下亲自下的令,你若敢窝藏,不仅你要死,整个望海村的人都要陪你一起死!”
废后?陈阿娇?村民们都惊呆了,纷纷看向李柘,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个教大家织布、帮大家改善生计的 “阿宁”,竟然是曾经的大汉皇后?
李柘的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没有退缩:“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废后早已病逝于长门宫,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怎么可能藏在我家?内子虽为外乡女子,却从未做过任何坏事,还教村里妇女织布绣花,改善生计,官爷怎能仅凭一张模糊的画像,就污蔑她是废后?”
“污蔑?” 赵破奴的眼神更冷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他家给我围起来,仔细搜!”
“不许动我家!” 李柘猛地张开双臂,挡在自家院子门口,“你们不能进去!这是私闯民宅!”
“拦住他!” 赵破奴一声令下,两个羽林军立刻冲上来,抓住李柘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李柘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了血。
“爹!” 地窖里,安安听见父亲的声音,忍不住想冲出去,被陈阿娇死死抱住。她捂住儿子的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看着油盏的光在狭小的地窖里晃动,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平儿吓得哇哇大哭,被陈阿娇紧紧搂在怀里。两个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刺耳,却传不到外面去。
羽林军冲进李柘家,翻箱倒柜地搜查,桌椅被推倒,腌菜缸被打碎,柴火堆被扒得乱七八糟。一个羽林军走到灶房,脚不小心踢到了石板,发出 “咚咚” 的声响。
“这里是空的?” 禁军弯腰敲了敲石板,疑惑地皱起眉头。
赵破奴走过来,也敲了敲,石板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声。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把石板撬开!”
陈阿娇在地窖里,听见上面传来撬石板的声音,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抱着孩子们,闭上眼睛,等着那扇 “生死之门” 被打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 是张大娘,她抱着一篮刚蒸好的粟米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官爷!官爷!别撬了!那是俺们存粮食的地窖,没有什么钦犯!俺家也有地窖。”
其他村民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对!官爷,俺家也有地窖,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怎么会藏人。”“李先生是好人,他媳妇也是好人,你们肯定认错了!”
赵破奴看着围上来的村民,眉头皱了起来,不用想,废后一定藏在里面。这个偏远的小渔村,村民们竟然这么团结,敢跟羽林军作对。若是硬要撬地窖,恐怕会激起民愤,万一闹出人命,不好向陛下交代。
他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李柘,又看了看周围怒目而视的村民,最终冷哼一声:“把石板盖好!先把李柘带走,严加审问!其他人,谁敢再阻拦,以同罪论处!”
羽林军松开李柘,把他架起来。李柘的额头流着血,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朝着地窖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牵挂与坚定。
“明远!” 陈阿娇在地窖里缝隙,看着被带走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冲出去,却被理智死死按住 —— 她不能出去,她若出去,不仅自己要死,李柘、孩子们、还有整个望海村的村民,都会跟着遭殃。
羽林军押着李柘,继续在村里搜查,却再也没找到任何线索。赵破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又看了看被押在一旁的李柘,心里有了主意:先把李柘控制起来严刑逼供,不信他不招;同时派人守住望海村,不许任何人进出,只要陈阿娇还在村里,迟早会出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望海村,羽林军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这个宁静的渔村。村民们被赶回各自家里,不许出门,只能在黑暗中,听着羽林军的脚步声,担心着李柘,也担心着那个藏在暗处的 “阿宁”。
地窖里,油盏的光越来越暗。陈阿娇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地上。安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平儿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她知道,李柘被带走,是为了逼她现身,赵破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找到她的机会。
可她不能放弃。为了李柘,为了孩子们,为了那些愿意保护她的村民,她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李柘回来,必须等到这场风暴过去。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在心里默默祈祷:李柘,你一定要平安。望海村,你一定要挺住。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团聚。
外面的海风,依旧在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夜晚,唱着一首悲伤的歌。而地窖里的微光,却像一点不灭的希望,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