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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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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尚书台的铜灯燃着粗大的灯芯,昏黄的光映在满案的竹简上,将刘彻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像一道凝固的暗影。殿外的北风卷着残叶,撞在朱漆廊柱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却丝毫吹不散殿内压抑的怒火。这股怒火如同沉寂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熔岩,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刘彻站在窗前,玄色龙袍的下摆垂在地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的光,却掩不住他周身的戾气。他指尖捏着一卷苏文送来的供词——那是苏文连夜审讯楚服的供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陈阿娇这些年的行踪:望海村、李柘、李念安、李念平,甚至连她改良纺织、教妇女绣花的琐事,都被一一记录。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刘彻的心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和屈辱。
每看一个字,刘彻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陈阿娇不仅活着,还在那个偏远的渔村里,活出了他从未想过的“安稳”——有丈夫疼惜,有子女绕膝,有乡邻敬重,甚至还凭着自己的本事,让“望海细布”“望海绣”出了名。这哪里是一个废后的结局?这分明是对他当年废黜皇后的公然嘲讽,是对大汉皇权的漠视!她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帝王生涯中最大的失败和尴尬。
“陛下,中郎将赵破奴已在殿外候命。”贴身太监的声音带着颤意,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慎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让他进来。”刘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片刻后,一个身着黑色软甲的身影躬身而入,甲片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正是刚从朔方前线召回的中郎将赵破奴,刘彻最信任的武将之一,以骁勇果决闻名,曾随卫青出征匈奴,立下赫赫战功。他的出现,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肃杀之气。
“臣赵破奴,参见陛下!”赵破奴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却恭敬,“不知陛下深夜召臣,有何差遣?”他的目光始终不敢与刘彻对视,只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刘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寒潭:“赵将军,你随朕征战多年,可知朕最恨什么?”
赵破奴一愣,随即沉声答道:“臣愚钝,然臣知陛下最恨欺君罔上、挑衅皇权之徒。”这是他作为武将,在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中总结出的经验。
“说得好。”刘彻终于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份供词,一步步走到赵破奴面前,将竹简扔在他面前的地上,“你自己看。”
赵破奴连忙捡起供词,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变了。废后陈阿娇未死,私逃东海郡,与平民李柘成婚生子——这每一条,都是足以株连九族的重罪!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如此震怒,这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背叛,更是对整个皇权体系的挑战。
“臣……臣万万没想到,废后竟还在世!”赵破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此等欺君之罪,当诛!”
“诛?”刘彻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她倒是会躲,躲到东海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连朕都被蒙在鼓里!若不是楚服告密,朕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这个朕得废后,竟在朕的眼皮底下生儿育女!”
他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她陈阿娇,是朕曾经的结发妻子,是大汉的废后!就算死,也该死在长安,死在长门宫!凭什么她能逃?凭什么她能嫁给别人?凭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这三个“凭什么”,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他自己的尊严之上。
赵破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此刻陛下的怒火,早已不是针对陈阿娇一人,更是针对那份被践踏的皇权尊严。帝王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挑衅,哪怕是一个早已被抛弃的废后。这股怒火,必须用最严厉的方式去平息。
“赵将军,”刘彻的语气稍稍平复,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给你一个差事。”
“臣万死不辞!”赵破奴连忙应道,这是他作为臣子最大的忠诚。
“你即刻率羽林军一千,星夜赶往东海郡朐县,直奔望海村。”刘彻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目标只有一个——陈阿娇,以及她的丈夫李柘,她的两个孩子。无论死活,都要给朕带回长安!”
“无论死活?”赵破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动了杀心,“臣遵旨!”
“还有。”刘彻补充道,眼神更加阴鸷,“此事绝不能外传。沿途不许停留,不许与任何地方官接触,所有驿道由你的禁军接管,往来信使、商旅,一律暂时扣押,待你带回人后再放行。若有半分消息泄露,朕唯你是问!”他深知此事的敏感性。陈阿娇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开,朝野必定震动,馆陶长公主的旧部、对卫子夫不满的大臣,很可能借此生事,甚至影响对匈奴的战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将此事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臣明白!”赵破奴沉声应道,“臣定会严密封锁消息,绝不泄露半分!”
“你到了望海村,无需跟任何人废话,直接动手。若有村民阻拦……”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格杀勿论。”
赵破奴心中一凛。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此事做绝,连无辜的村民都不放过。他虽觉得有些不妥,却不敢反驳,只能沉声应道:“臣遵旨。”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一张黄色的帛书上写下密令,盖上自己的玉玺。“这是朕的密令,若沿途遇到阻拦,可出示此令。”他将密令递给赵破奴,“记住,速度要快,三日之内,必须抵达望海村。”
“臣定不辱使命!”赵破奴双手接过密令,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再次单膝跪地,“臣即刻启程!”
“去吧。”刘彻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赵破奴躬身退出尚书台,刚走到殿外,就羽林军校尉已带着一千精锐在宫门外集结。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显然是受过严格的训练。这支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羽林校尉,点齐人马,星夜赶往东海郡朐县望海村!”赵破奴翻身上马,声音洪亮,“沿途接管驿道,严密封锁消息,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喏!”校尉高声应道,手中的令旗一挥。
千匹战马同时扬起蹄子,朝着未央宫宫门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长安夜里格外响亮,像一阵惊雷,劈开了初冬的寒意,朝着东方奔去。这声音,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刘彻站在尚书台的窗前,听着远去的马蹄声,脸色依旧阴沉。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供词,指尖划过“李柘”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敌意。一个不知名的书生,竟敢娶他的废后,还生下孩子,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想起年少时,馆陶长公主抱着陈阿娇,他说“金屋藏娇”的承诺,想起陈阿娇刚入宫时的娇俏模样,想起巫蛊案爆发时她的歇斯底里,想起长门宫最后的冷清……这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翻腾,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怒火。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都变成了他心头最深的痛。
他绝不允许陈阿娇继续活着,更不允许她以“阿宁”的身份,在那个小渔村里安稳度日。她的命,她的家,她的一切,都该由他来掌控。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长安,死在他的面前,让她知道,挑战皇权的下场是什么。这是他作为帝王的宿命,也是他作为男人的执念。
“陛下,夜深了,要不要歇息?”贴身宦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刘彻摇了摇头,拿起一份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思绪,早已随着那千名羽林军,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望海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他亲手摧毁的世界,如今正在别人的手中重建。
他仿佛看到,陈阿娇在那个渔村里,抱着孩子,和李柘相依相偎的场景;仿佛看到,禁军包围望海村时,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看到,她被押回长安,跪在他面前,乞求他饶命的模样。这些画面,让他既感到快意,又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
想到这里,刘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当年骄纵跋扈的废后,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乡野生活后,还能不能像当年一样,在他面前挺直腰杆。这场猫鼠游戏,他才是最终的掌控者。
而千里之外的望海村,此刻正沉浸在深夜的宁静中。陈阿娇躺在炕上,怀里抱着平儿,听着身边李柘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份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觉得困难。她不知道这份不安从何而来,却无法摆脱。
她不知道,一场由帝王之令引发的风暴,正随着禁军的马蹄声,朝着这个宁静的渔村,日夜兼程地奔来。她更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自己珍视的一切,即将在这场风暴中,被彻底撕碎。这份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脆弱得不堪一击。
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叹息。望海村的夜,依旧平静,可这份平静,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已经开始转动,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推向了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