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十六章 ...
-
未央宫的铜鹤积了层薄霜,檐角的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当乱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卫子夫坐在椒房殿的暖阁里,手里捧着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枯槁的梧桐上,心思早已飞出了宫墙。案几上的鎏金香炉里,燃着西域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一丝倦怠。
“皇后娘娘,苏文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贴身侍女云溪轻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卫子夫抬了抬眼,放下书卷:“让他进来吧。” 这些日子,刘彻忙于筹划对匈奴的战事,常宿在尚书台,椒房殿里难免冷清。苏文是皇帝的心腹太监,若非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
苏文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神色,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大喜…… 不,是出了件天大的事!”
“何事如此慌张?” 卫子夫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釉面,“是前方战事有消息了?”
“不是战事。” 苏文咽了口唾沫,凑近几步,几乎贴在她耳边说,“是…… 是废后陈氏的消息!”
“陈氏?” 卫子夫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红色的裙裾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阿娇不是早在元光五年九月就病逝于长门宫了吗?刘彻亲自下的诏,朝野皆知,怎么会突然有消息?
“您没听错,就是废后陈阿娇!” 苏文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前几日,有个叫楚服的妇人求见奴才,说是当年伺候废后的宫女,她还活着!”
卫子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楚服?那个在巫蛊案里被判腰斩的楚服?她不是死了吗?”
“奴才起初也不信,可她说出了许多当年椒房殿的秘事,连您刚入宫时,废后如何刁难您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苏文压低声音,“她说当年是买通了行刑的小吏,用一个死囚顶替了她,自己逃到了东海郡。就在上个月,她在郯县认出了陈阿娇!”
“认出了…… 陈阿娇?” 卫子夫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骄纵跋扈、曾视她为眼中钉的女人,那个本该化为尘土的废后,竟然还活着?
“是!” 苏文肯定地点头,“楚服说,陈阿娇化名‘阿宁’,在东海郡朐县望海村和一个叫李柘的书生过着日子,还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都六岁了,小的女孩也三岁了!”
卫子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案几才勉强坐稳。陈阿娇不仅活着,还嫁人生子,过着安稳日子?这简直是对她、对刘彻、对整个大汉宫廷的嘲讽!她想起当年陈阿娇被废时的凄惨,想起刘彻那句 “此生不复相见”,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皇后之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楚服在哪?” 她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带她来见我。”
“奴才已经把她安置在宫外的一处小院,派人看着了。” 苏文说,“她求见娘娘,说只要能揭发陈阿娇,只求娘娘赏她个活路,让她能在长安安稳度日。”
卫子夫沉默了。这件事实在太大,大到她不敢独自决断。陈阿娇是陛下亲自废黜的皇后,她的 “死” 也是陛下默认的。如今突然冒出她还活着的消息,陛下会是什么反应?震怒?还是…… 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这些年,陛下对她虽算恩宠,可她深知,帝王的心最难揣测。陈阿娇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是馆陶长公主的女儿,若是旧情复燃…… 她不敢再往下想。
“备车,我要去尚书台见陛下。” 卫子夫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由陛下定夺。”
苏文愣了一下:“娘娘,不等天亮吗?此刻陛下怕是还在批阅奏折……”
“就现在去。” 卫子夫的语气异常坚定,“这件事,多拖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尚书台的灯火彻夜通明。刘彻穿着玄色龙袍,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朔方的军报,眉头紧锁。案上堆着高高的竹简,都是关于对匈奴作战的粮草调度和兵力部署,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时辰,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侍立在旁的太监低声禀报。
刘彻头也没抬:“这个时辰了,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歇息。”
“娘娘说…… 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刻见陛下。”
刘彻皱了皱眉,放下军报:“让她进来。”
卫子夫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参见陛下。”
“何事如此紧急?” 刘彻的语气有些不耐,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战事,没心思应付后宫琐事。
卫子夫看了看周围的太监和侍卫,欲言又止。刘彻会意,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待众人都退出尚书台,卫子夫才上前一步,深深吸了口气:“陛下,臣妾…… 臣妾得到一个消息,关于…… 关于废后陈氏的。”
“陈阿娇?” 刘彻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名字,“她怎么了?”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女人早已是冢中枯骨,不值得再浪费一丝心神。
“楚服…… 楚服还活着。” 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刘彻的眉头瞬间皱起:“哪个楚服?”
“就是当年…… 巫蛊案里的那个楚服。” 卫子夫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没死,逃到了东海郡,上个月,她在郯县看到了陈阿娇。”
“看到了陈阿娇?”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不可能!陈阿娇早在元光五年就死在了长门宫,是朕亲自下的葬,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真的,陛下。” 卫子夫连忙说,“楚服说,陈阿娇化名‘阿宁’,在望海村和一个叫李柘的书生结了婚,还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叫念安,小的叫念平……”
“住口!” 刘彻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声音里充满了震怒,“岂有此理!一个废后,一个罪奴,竟敢欺瞒朕这么多年!她们把朕当成什么了?把大汉的律法当成什么了?”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散落的竹简,眼神像要喷出火来。陈阿娇竟然没死!她不仅活着,还敢嫁给别人,生儿育女,过着安稳日子!这简直是对他帝王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想起当年陈阿娇的骄纵跋扈,想起巫蛊案的沸沸扬扬,想起自己废黜她时的决绝,想起馆陶长公主临终前的嘱托……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楚服在哪?” 刘彻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把她给朕带进来!朕要亲自问问她,陈阿娇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服…… 还在宫外,臣妾已经让人看住了。” 卫子夫被他的怒火吓得瑟瑟发抖,“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息怒?” 刘彻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皇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故意瞒着朕?”
“臣妾没有!” 卫子夫连忙跪下,脸色惨白,“臣妾也是今天才收到消息,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就来禀报陛下了!”
刘彻看着她惶恐的样子,怒火稍歇。卫子夫这些年谨小慎微,应该不敢欺瞒他。可陈阿娇活着的消息,还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望海村…… 李柘……”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阴鸷,“好,很好!朕倒要看看,这个陈阿娇,这个李柘,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朕的旨意,命东海郡都尉立刻带人前往望海村,捉拿废后陈阿娇,以及那个叫李柘的书生,还有他们的子女,一个都不能放过!”
“陛下……” 卫子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 先确认一下?万一…… 万一楚服是诬告呢?”
“诬告?” 刘彻转过身,眼神冰冷,“就算是诬告,朕也要查个水落石出!一个本该死去的废后,在朕的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还生儿育女,这本身就是死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传旨,苏文连夜审问楚服,务必在明日之前给朕想要的结果!朕要看看陈阿娇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欺骗朕的!”
“喏,臣妾这就让苏文办。” 卫子夫不敢再劝,连忙应声。
刘彻重新坐回案几后,却再也没心思看军报。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陈阿娇的样子 —— 年少时娇俏的笑容,成为皇后时的盛气凌人,被废时的绝望眼神…… 最后,都定格成楚服描述的那个画面:一个叫 “阿宁” 的农妇,在海边的小村里,抱着孩子,和另一个男人过着平静的日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旧人的复杂情感,更有对自己权威被挑战的怒火。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允许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如此安稳。
卫子夫她既希望能彻底除掉陈阿娇这个隐患,又隐隐有些不安。刘彻的反应太过激烈,这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村,陈阿娇正坐在灯下,给念平缝补着棉衣。李柘在旁边整理着农书的手稿,孩子们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他们不知道,一场来自长安的雷霆之怒,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在这个初冬的夜晚,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