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八十五章 ...
-
陈阿娇坐在院角,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小夹袄,是给平儿做的。小姑娘的病差不多好了,脸蛋重新泛起健康的红晕,此刻正蹲在菜畦边,用小铲子挖着泥土,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阳光透过稀疏干枯的枝丫,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金粉。
“慢点挖,别把衣服弄脏了。” 陈阿娇扬声喊,指尖拂过夹袄上绣的小海鸟 —— 那是她昨夜熬夜绣的,针脚细密,翅膀上还特意用银线勾了边,想着等天再冷些,女儿穿上能暖和些。
平儿抬起头,冲她露出个缺了颗门牙的笑,放下手里的小铲子跑过来:“娘……”
陈阿娇放下夹袄,把女儿搂进怀里,用帕子擦掉她鼻尖的泥灰,“病刚好,别在地上爬,仔细着凉。”
“娘…… 暖。” 念平把小脸贴在她的衣襟上,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这些天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却更显眼睛大而亮,像藏了两颗黑葡萄。
陈阿娇的心被女儿的依赖熨帖得发软,可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像附骨之疽,从郯县回来后就没消散过。夜里总梦见长安的宫墙,红得像血,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人隔着门缝看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 那是楚服的眼睛,是所有她以为早已埋葬的恐惧。
“在想什么?” 李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学堂回来的疲惫,手里还拿着卷《诗经》。
陈阿娇回过头,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子,连忙起身递过帕子:“这天都凉了,还出这么多汗。”
“给孩子们讲‘十月获稻’,比划得太起劲了。” 李柘笑着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目光落在平儿身上,眼里漾起温柔的涟漪,“我们平儿今天又精神些了,能跑能跳了。”
“是啊,多亏了老大夫的药。” 陈阿娇勉强笑了笑,把夹袄往竹篮里收,“我去把这衣裳晾上。”
李柘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这几日平儿明明在好转,可陈阿娇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披衣坐起来,对着窗外发愣。他以为是女儿生病让她耗损了心神,特意让张大娘送来只老母鸡,炖了汤给她补身子,可她却没喝几口。
“阿宁,”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她,“是不是还在担心平儿?老大夫说了,她这是底子弱,养些日子就好了,别总挂在心上。”
陈阿娇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我知道,就是…… 做了几个不好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柘揉了揉她的肩膀,“这阵子你太累了,等忙完我带你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就好了。”
他以为她的不安是累出来的,可陈阿娇自己清楚,那不是梦。那日在郡城客栈门口瞥见的张迁,还有回村后跟踪的黑影,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既然有人能找到望海村,就会给长安报信。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熟了,陈阿娇悄悄起身,点亮了油灯。她从炕洞深处摸出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那是李柘用老槐树根做的,外面刻着简单的海浪纹,看着像个普通的储物盒,实则藏着他们一家人的全部家当。
她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却件件都藏着日子的温度:李柘抄书攒下的二十多串五铢钱,用布层层包着;她绣的 “望海绣” 卖得最好的那块海浪帕子,被掌柜说能值半匹绸缎;念安在县里学堂得的奖励;还有她从长安带出的唯一一件私物 —— 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是母亲送给他的。
陈阿娇把铜钱倒出来,一枚枚数着,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这些钱是他们一点点攒下的,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撑上大半年,若是…… 若是真到了要走的那天,这些钱就是路上的盘缠。
她又拿出那块海浪帕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了回去。这帕子太惹眼,带着她的手艺印记,不能带着。倒是那支银簪,她用细麻绳缠了几道,藏进平儿的布偶里 —— 那是个用旧布缝的小老虎,平儿走到哪带到哪,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东西。
李柘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睡不着?”
“嗯,有点渴。” 陈阿娇慌忙把匣子盖好,往炕洞深处塞,“你接着睡,我去倒点水。”
李柘却没再睡,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他不是傻子,陈阿娇这些日子的反常,夜里偷偷收拾东西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愿相信,那平静的日子背后,真的藏着什么风浪。
“阿宁,”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阿娇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说:“没有,就是…… 怕平儿再生病,想把家里的药和钱都归置归置,心里踏实。”
“只是这样?”
“嗯。”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李柘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说:“天凉,别冻着,早点睡。”
陈阿娇回到炕上,却再也睡不着。她知道李柘起了疑心,可她不能说。有些恐惧,一个人担着就够了,何必让他也跟着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日子,陈阿娇的 “归置” 变得更频繁了。她把李柘的农书手稿仔细捆好,放进防水的油布包里,藏在屋梁上;把孩子们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可以背在身上的包袱里;甚至连院子里的那口腌菜缸,她都特意清了清,想着万一走得急,能装些干粮和水。
张大娘来看望念平,看到她在缝补旧包袱,笑着说:“阿宁,你这是咋了?好好的包袱补它干啥?等过阵子卖了绣品,让李书生给你扯块新布做个大的。”
“旧的结实,扔了可惜。” 陈阿娇笑着应着,手里的针线却没停。她缝的是包袱的背带,特意用了双股线,想着能承重些。
李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他开始留意村口的动静,发现一个陌生货郎总在傍晚时分出现,眼睛不住地往他们家的方向瞟。有一次他故意走过去搭话,问他卖什么,货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没过两天就不见了。
“那人走了。” 李柘把这事告诉陈阿娇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可陈阿娇的心却沉了下去。货郎的消失,不是放弃,而是…… 长安的人快来了。
她加快了准备的脚步,甚至悄悄去海边找了相熟的渔夫,塞给他两枚铜钱,拜托他若是有急事,能不能随时准备好一艘小船。渔夫虽然疑惑,却还是答应了。
“阿宁,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柘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深夜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焦虑,“你告诉我,是不是…… 长安那边有消息了?”
陈阿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的防线终于崩溃了。她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张迁派人传来消息,说楚服没有死,她也知道了我的事情,连夜回长安告密去了。”
李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炕沿上:“楚服?那个…… 那个宫女?她怎么会……”
“她当年金蝉脱壳,没死。” 陈阿娇哽咽着,“郯县药铺抓药时候,她看见了我,我们回望海村时候,楚服跟着我们回了村…… 李柘,我们可能…… 躲不过去了。”
李柘沉默了,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们足够低调,足够小心,就能在这望海村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可他忘了,陈阿娇的过去,是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只要有人想揭开,随时都会流血。
“那…… 那我们现在就走?”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连夜走,去南越,去大汉管不到的地方。”
“去哪都一样。” 陈阿娇摇了摇头,声音绝望,“她既然能从长安找到这里,就能从这里找到天涯海角。陛下坐拥天下,我们逃到哪都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李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不能让孩子们……”
“我也不知道。” 陈阿娇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我只能先准备着,万一…… 万一真到了那一天,你带着孩子们走,往海边走,找王大叔的船,他会送你们走的。”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李柘紧紧抱住她,“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也照亮了炕边那个收拾好的包袱。里面装着孩子们的衣物,装着攒下的铜钱,装着李柘的书稿,也装着他们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希望。
平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喊了声 “娘”。陈阿娇连忙擦干眼泪,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姑娘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陈阿娇看着女儿的睡颜,心里默默祈祷:再给我些日子,再让我多陪她几天。等她再长大些,能记得娘的样子,能自己走路,能……
可她知道,时间恐怕不多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这场平静的日子,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看似温暖,却随时可能被撕裂。
她回到炕边,重新握紧李柘的手。他的手很烫,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陈阿娇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像他们摇摆不定的命运。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个家,守着身边的人,哪怕只有最后一刻,也要紧紧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望海村的夜,依旧宁静,可在这片宁静之下,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陈阿娇的准备,像一艘在暗夜里备好的小船,只等风浪来临,便要载着她的牵挂,驶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