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八十四章 ...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路边的茶寮旁,车帘紧闭,只偶尔透出一丝药味 —— 那是刚从回春堂抓来的安神药,却压不住车厢里弥漫的紧张气息。
楚服坐在车厢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莲纹。这纹样是她当年在宫里当差时最爱的样式。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曲裾,脸上敷着薄粉,却掩不去左颊那道深深的疤痕 —— 那是当年找死囚顶替自己腰斩后,专门用匕首在脸上划出的,是陈后巫蛊之案永恒的记忆。
“夫人,真要跟去吗?” 贴身侍女绿萼掀开一角车帘,看着远处那辆摇摇晃晃的驴车,声音里带着怯意,“那望海村偏僻得很,万一……”
“万一什么?” 楚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万一认错了,大不了白跑一趟。可万一没错……”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里闪过的贪婪像淬了毒的针,“绿萼,你忘了我们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了?”
绿萼没敢再说话。她当然记得。当年楚服买通了执行腰斩的小吏,用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顶替,自己则带着她逃到东海郡,隐姓埋名。这些年,她们靠着楚服从宫里带出的几件首饰度日,首饰快变卖完了,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快穿不起了。
楚服的目光落在驴车的方向。三天前在回春堂药铺外,她只是随意一瞥,却被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背景惊得心头剧震。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色憔悴,可低头哄孩子时,脖颈微扬的弧度,指尖轻抚孩子脸颊的温柔,甚至连蹙眉时眉峰的走势,都与记忆中那个高居椒房殿的身影重叠 —— 那是她伺候了七年的主子,废后陈阿娇。
当年巫蛊案发,她被定为 “首恶”,本该腰斩死罪,要不是自己找人顶替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她恨陈阿娇。恨她的骄纵,恨她的愚蠢,更恨她毁了自己的前程。若不是陈阿娇沉迷巫蛊,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些年,她在东海郡听了太多关于卫子夫的风光 —— 从歌女到皇后,卫家鸡犬升天,卫青、霍去病成了大汉的顶梁柱。她无数次想过回长安,却苦于没有门路。直到那天看到 “阿宁”,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若那人真是陈阿娇,她能揭发陈阿娇还活着,那陛下卫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是怎样的表情?她不求得到什么,只是不想看到陈阿娇过的好。
“驾!” 楚服突然掀开车帘,跳上早已备好的快马,“你先回客栈等着,我去去就回。”
绿萼惊呼一声,却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楚服的骑术是在宫里学的,当年陪陈阿娇打猎时练出来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她远远地跟着那辆驴车,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驴车走得慢,车夫是个憨厚的汉子,似乎并未察觉被人跟踪。
她看着那个叫 “李柘” 的男人下车给妇人倒水,看着妇人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喂药,看着他们在山神庙歇脚时,男人将唯一的烤麦饼递给妇人…… 这一切都让她心头火起。陈阿娇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个废后能在这乡野之地安稳度日,有丈夫疼,有孩子绕膝,而自己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躲藏藏?
越靠近望海村,海风越浓。咸腥的气息里混着鱼腥味,让楚服皱紧了眉头 —— 她从未踏足过这样粗鄙的地方,脚下的泥点溅到裙摆上,都让她觉得恶心。
他们下了渡船,驴车走了一小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妇人迎了上去,嘴里喊着 “阿宁”“李先生”。楚服躲在远处的芦苇荡里,看着他们相拥着走进一个普通的院落,看着屋里亮起昏黄的油灯,看着那个叫 “平儿” 的小姑娘被老妇人抱在怀里,咯咯直笑。
“阿宁……” 楚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几乎可以肯定了。除了陈阿娇,谁会有那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矜贵?谁会让一个看起来颇有学识的男人如此体贴?更何况,那孩子眉眼间的聪慧,像极了年少时的陈阿娇。
她在芦苇荡里待到深夜,看着那扇窗的灯火渐渐熄灭,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回程的路上,她快马加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长安,告诉卫皇后,废后陈阿娇还活着,就在东海郡望海村,和一个叫李柘的男人过着安稳日子,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个消息,足以让陛下和皇后震惊,也足以让她楚服摆脱东躲西藏的日子!
回到郯县客栈,绿萼看到她满身泥泞却眼神发亮的样子,吓了一跳:“夫人,您……”
“收拾东西,我们回长安!” 楚服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典当所有物品,买最快的马车,不,买两匹最好的快马!我们要立刻出发!”
“现在?” 绿萼愣住了,“夜路难走,而且……”
“没有而且!” 楚服打断她,从箱底翻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里面是她最后一件首饰 —— 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簪,“把这个当了,换些盘缠和干粮,越多越好!”
绿萼不敢违抗,匆匆去了当铺。楚服则坐在镜前,虽然眼角有了细纹,可那份在宫中历练出的精明与狠厉,却比年轻时更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满是对旧主的怨毒。
黎明城门刚一开,两匹快马冲出了郯县城门,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楚服伏在马背上,寒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极了当年长门宫的夜哭。她想起陈阿娇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穿着素色的宫装,眼神空洞,说:“楚服,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楚服冷笑。她要的,是陈阿娇的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她知道,这件事越快禀报,价值就越高。万一被其他人抢了先,她所有的希望都将化为泡影。
路过河南郡治所洛阳时,她甚至想过直接去找郡守告密。可转念一想,郡守未必敢处置废后这样的大案,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反而不妙。还是直接回长安,找卫皇后的心腹,比如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他定会重视这个消息。
走得越近长安,楚服的心越慌,也越兴奋。她想象着卫皇后重赏她的场景,想象着自己重新穿上绫罗绸缎,想象着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对她阿谀奉承的样子。
第十天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楚服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东海郡的方向,那里有她恨之入骨的人,也有她改变命运的筹码。
“陈阿娇,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两匹快马再次扬起蹄子,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奔去。城门的守卫看到是两个风尘仆仆的女子,本想盘问,却被楚服塞过去的一小袋钱打发了。
进入长安的那一刻,楚服几乎落下泪来。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比记忆中更加繁华。可这繁华与她无关,至少现在无关。
她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奔向卫府的方向。卫府在长乐宫附近,门禁森严,她一个无名女子根本进不去。好在她还记得苏文的住处,那个在掖庭当差的宦官,当年就依附卫家,说不定现在还能搭上关系。
苏文的住处不算难找,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楚服让绿萼在巷口等着,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裳,上前敲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小太监,看到楚服,警惕地问:“你找谁?”
“烦请通报苏公公,故人求见,有天大的事禀报,关乎卫皇后的安危。” 楚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小宦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却被 “卫皇后的安危” 几个字唬住了,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楚服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熟悉的宫墙轮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她知道,接下来的一刻,将决定她后半生的命运。
片刻后,苏文亲自迎了出来。他比七年前胖了不少,穿着件紫色的蟒纹内侍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姑娘是?咱家可不记得有这么位故人。”
楚服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更低:“苏大官不记得奴婢没关系,可奴婢记得大官当年说过,‘卫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如今有件事,若禀报给皇后娘娘,定是大功一件。”
苏文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是吗?那进屋说吧。”
楚服跟着苏文走进屋,绿萼则被拦在了门外。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苏大官,奴婢知道废后陈阿娇的下落…… 她没死,就在东海郡望海村,化名‘阿宁’,和一个叫李柘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还有了两个孩子……”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苏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像在判断真假。楚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亮了楚服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重获新生的自己,看到了陈阿娇被押回长安的凄惨模样。
而千里之外的望海村,陈阿娇正坐在灯下给念平缝补衣裳,李柘在旁边整理着农书的手稿,孩子们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她不知道,一场来自长安的风暴,正因为楚服的密报,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这座宁静的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