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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


  •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东海郡的官道。陈阿娇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将怀里的念平又搂紧了些。小姑娘的烧总算退了大半,却依旧虚弱,小脸埋在母亲颈窝,呼吸浅得像风中的蛛丝。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作响,车轴上的铁皮摩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鸣。
      “再撑会儿,到家就好了。” 李柘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疲惫。他昨夜几乎没合眼,连夜找好了返程的驴车,又去药铺抓了足够的药材,天不亮就拉着妻女离开了郯县客栈张迁的眼神,像根毒刺扎在他心头,让她不敢有片刻停留。
      陈阿娇没应声,只是掀起车帘一角,警惕地望向身后。官道上尘土飞扬,除了偶尔过往的商队,看不到别的人影。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附骨之疽,从离开郯县起就没消散过。她总觉得,有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别总往后看。” 李柘察觉到她的不安,放缓了车速,“越怕越容易出事。”
      “我知道。” 陈阿娇放下车帘,指尖却依旧冰凉。她摸了摸平二柔软的头发,小姑娘在睡梦中呓语了一声,像是在喊 “娘”。这声软糯的呼唤,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 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平安带回望海村。
      他们没敢走大路,李柘特意绕了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他前几年去郡城求学走过,坑洼不平,却能避开沿途的驿站和集镇。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扭曲的手,让人心里发紧。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李柘生了堆火,把带来的干粮放在火边烤热,又给陈阿娇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黄的麦饼:“先垫垫,离望海村还有一天的路。”
      陈阿娇接过麦饼,却没胃口,只是掰了一小块,泡在热水里,一点点喂给平儿。小姑娘醒了,眼神还有些发直,却认出了母亲,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娘…… 饿。”
      “慢点吃,不着急。” 陈阿娇的心软得像棉花,看着女儿小口吞咽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在看到女儿平安的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李柘靠在庙墙根,一边啃着麦饼,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蛛网结得密密麻麻,却意外地能挡风。他想起在郯县客栈的那个夜晚,那个驼背宦官最后说的那句 “夜路难走,要走尽快,可能有人知道陈后存在了。”的话,心里至今疑惑 —— 那人到底是好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你说,那个张迁…… 会不会真的放过我们?” 陈阿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神明。
      李柘沉默了片刻:“不好说。但他既然没当场揭发,或许是真的不想惹麻烦。”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小心。到了望海村就安全了,那里都是自己人。”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依旧放不下心。她太了解长安的那些人了,尤其是在权力场浸淫过的人,心思比海底的暗流还要复杂。一个被贬的太监,突然认出了前朝废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休息了半个时辰,他们再次上路。平儿精神好了些,坐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着路边的野兔窜过,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陈阿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夕阳西下时,他们走到了一处渡口。这里离望海村已经不远,过了渡口上岸就差不多到家了。李柘找了个相熟渔夫,付了钱,将驴车和行李搬上小渔船。
      “李先生,这是带孩子看病去了?” 渔夫摇着橹,笑着问,“看这丫头脸色,像是刚好利索。”
      “是啊,在郡城住了些日子。” 李柘笑着应道,语气尽量自然,“劳烦老哥快点摇,天黑前想赶回家。”
      “放心,这片海湾我闭着眼都能摇。” 渔夫爽朗地笑起来,手里的橹摇得飞快。
      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滑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望海村像个小小的墨点,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陈阿娇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快到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喜悦。
      李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微凉:“到家就好了。”
      就在这时,陈阿娇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另一艘小船,似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船看起来很普通,像个打渔的,可在这即将入夜的时刻,还在这片海域游荡,总显得有些反常。
      “你看那艘船。” 她碰了碰李柘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李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艘船的速度不快,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相同的航向,船头上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他们的小船上。
      “是张迁?” 陈阿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像。” 李柘摇了摇头,“张迁是个驼背,那人站得笔直。”
      那会是谁?陈阿娇的心又提了起来。难道是张迁告诉了别人?还是…… 从郯县就一直跟着他们的人?
      小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擦黑。李柘付了船钱,抱着平儿,拉着陈阿娇快步往村里走。身后的那艘船也靠了岸,那个身影下了船,却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渡口,远远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别回头。” 李柘低声说,脚步更快了。
      陈阿娇紧紧跟着他,手心全是冷汗。望海村的灯火就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下,似乎还能看到张大娘张望的身影。可那道来自渡口的目光,像追魂索一样,让她浑身发冷。
      “阿宁!李书生!你们可回来了!” 张大娘的声音带着惊喜,她手里还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晃动,“平丫头咋样了?”
      “好多了,让您担心了。” 陈阿娇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些发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大娘接过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孩子,瘦了这么多。”
      李柘简单交代了几句,拉着陈阿娇快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那一刻,陈阿娇才终于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李柘连忙扶住她,将她和平儿一起带进屋,反手就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油灯亮起来,照亮了熟悉的陈设 —— 炕上铺着的粗布褥子,墙上挂着的渔网,还有角落里安安玩腻了的木剑。这一切都让陈阿娇感到无比安心,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没跟进来。” 李柘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村口除了张大娘,没别人。”
      “可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柘,我们是不是…… 永远都躲不掉了?”
      李柘走过来,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望海村地势偏,他一个外人,不敢乱来。明天我跟李大叔他们说说,让大家多留意些。”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次回来,和以往不同了。那道来自郯县的目光,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们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而涟漪之下,或许还藏着更深的暗流。
      夜里,陈阿娇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平儿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可她总觉得不安,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李柘也没睡沉,时不时起身去窗边看看,眉头紧锁。
      后半夜,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李柘瞬间坐起身,抄起炕边的柴刀,示意陈阿娇别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在院墙外徘徊了片刻,似乎想往里看,又怕被发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不像是普通的村民。
      李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认得那种步法,轻捷,稳健,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
      他走回炕边,看着陈阿娇惊恐的眼神,低声说:“他果然跟着来了。”
      “那怎么办?” 陈阿娇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要告诉村里人?”
      “暂时别。” 李柘摇了摇头,“别吓着大家。明天我去打听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们。”
      陈阿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被打破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窗外的海风呜咽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陈阿娇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望海村,这片她赖以生存的避风港,能再一次保护她和她的家人。
      可她也清楚,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从她逃离长安的那一刻起,这场追逐就已经开始了。如今,豺狼似乎终于要露出獠牙,而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夜色深沉,望海村沉浸在沉睡中,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而在村外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李柘家的方向,像一匹潜伏在暗处的狼,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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