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缮因缘》淇言

2、良缘 乐

　　乐仙看时，只见那少女薄纱覆盖面，所到之处，银铃碎响，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隐匿于繁复的头饰之下，只露出晨间小鹿一般的双眸，瞳孔竟泛着诡异的浅紫色，宛若神邸，不染凡尘。
　　疑是九天救世主，原乃苗疆守护神。
　　这便是苗疆圣女。
　　那圣女俯下身，新妇见状，也将怀中的龙公子略微松了松，她只看了一眼，便有了结论。
　　“龙公子，是中了相思烬。”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姐姐，相思烬是什么蛊毒？”司舟问道，乐仙亦摇摇头，“且听下去再说。”
　　“这怎么可能？”族长说着，转头指向新婚娘子，“我家龙儿独独痴情于你，你们夫妻俩这是做的什么孽？好端端的下这个蛊做什么？”
　　那新婚妻子闻言，喏喏的也不敢辩，只拿着帕子拭泪，周身红妆喜庆，独独一双泪眼委屈万分。
　　“阿翁这样说，媳妇也不敢辩，只是，还请阿翁细想，媳妇是汉族女子，从来也不知晓苗疆蛊毒的厉害，且又从未与阿哥用过什么‘相思烬’，还请阿翁明察。”
　　“我看这新娘子诡异的紧，她虽是汉族女子，却不知道用了甚么妖术，将咱们苗族龙公子拐走了，这不是蛊术是什么？”
　　“可不是，说是汉族女子，可却对我们苗族的礼节熟悉的很，开口便是‘阿哥’‘阿翁’，方才行礼时，竟半分也没差，要说与她无关，我老婆子头一个不信。”
　　“我看，实在与她脱不了关系，这龙公子要真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岂不是无下一任族长了？不能轻易饶过她。”
　　人群中，已按耐不住的有了风言风语，起初，碍着龙家，还略有收敛，渐渐的言辞腌臜，竟要生吞活剥了新娘子。
　　眼见事不好，那圣女忙道：“这蛊毒，该与新娘无关。若真是她下的蛊，龙公子怎会新婚当日毒发？只怕，下蛊的另有她人。”言罢，起身转头看向族长，“族长，公子可有其他意中人？”
　　“这确乎没有，我家龙儿今年刚过弱冠，且寻这妻子也是寻觅已久的，连整个苗寨都翻遍了，才在汉族中寻了一个心爱之人，若是有，我们怎会不知？”
　　族长这话说的也是，龙公子寻妻，是族中众人知晓的。
　　“那这就怪了，公子七窍生出血焰，且印堂发黑，连指甲都发黑，看样子，公子中的，是雌雄二蛊中，最为厉害的雄性蛊毒，一旦与施蛊者变心，那便会于新婚之日毒发。”
　　圣女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银葫芦中取出一枚丹药，俯下身就要塞入龙公子口中。
　　“我先用这九叶回身丹吊住公子的一丝气，以作后解。”
　　听了圣女的话，新妇简直抱不住自己的阿哥，竟任由他滚到地上，慌乱的，揽他不住，到底就着圣女的手，将那丹药喂了进去。
　　“什么烈性蛊毒？什么雌雄二蛊？圣女与族长说的是甚么？”族中有人发问。
　　“相思烬，二十余年前炼成，分雌雄二蛊，施蛊者与中蛊者分别服下蛊虫，二人便可恩爱一世，若期间中蛊者变心，便会于新婚之日，七窍生出血焰，暴毙而亡，因这蛊毒太过凶险，炼成不久，便被姐姐永久封禁，知晓这蛊毒的，也就族中老人了。”圣女道。
　　“圣女的意思是，有别的女子给阿哥下了相思烬？”那新婚娘子见龙公子那副模样，方才还悲痛万分，现下却陡然变了辞色。
　　圣女点点头。
　　“绝无可能，是有不少苗寨的女子找过龙哥，可都被他拒绝了，即便是那些小贱....即便是真有，我怎么可能丝毫不知。”犹如晴天炸了雷，新妇不敢相信。

　　龙族长却顾不得理她，赶紧问道：“圣女，小儿可还有救？”
　　圣女也无法，摇了摇头，登时满室铃响，在一片死寂声中，透露出的，却不是生机。
　　“这是烈性蛊毒，又是禁蛊，只有姐姐会解，可姐姐当年外出游历人世难寻，无法的，还是趁早准备身后事吧。”
　　此言一出，龙族长哀嚎一声，长跪在地，失声痛哭，众人想起龙家素日的好，也都哀痛不已，一片哭声，在喜庆的堂内尤显得悲戚。
　　“既然如此，我们苗疆最讲专一，新妇既已嫁过来了，生同衾，死同穴。”有人提醒道。
　　“这个意思是？”
　　“若是公子能逃脱过死劫，那便没什么，若是今日去了，也该让新妇陪着。”
　　“对，该让新妇陪着，配一对阴婚。”
　　方才还满腹委屈，娇娇弱弱的新婚小娘子，吓得登时跌坐在地，竟也不顾众人的目光，失声哭泣，到比方才哭嫁要真的多。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龙家公子还是个痴情种，只不过痴情的有些过了，那边还没断干净呢这边就成亲了，到底有些急了，也不知那位与他命定相思烬的女子是谁，要是见了龙公子今日的模样，是称心还是担心，还有这新婚娘子，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变脸比布雨还快，本仙倒是要谢谢帝君和月老，看上了这一出好戏。”
　　乐仙看到裉节处，竟随手将方才讨的米酒吃了两口，只恨无下酒小菜，一时不得畅快。

　　“姐姐且先别忙着看戏，你忘了前两次了？方才簿子上的话，咱还有要务在身，要助力龙公子成就美满良缘。”听到帝君和月老，司舟紧着提醒她。

　　司舟的话让乐仙回了神，文已入簿，再无更改的余地，这龙族长有恩在前是因，儿子得续良缘是果，只不过，此次的果，委实有些难为了她，于解蛊毒之事，她亦实在无法，袖子一挥，立时远离龙府纷繁嘈杂。
　　司舟见她眉头紧锁，心里也跟着一紧，“姐姐可为难么？”
　　“你说呢，我也不是什么十二金仙，也不是什么三清祖师，什么法宝丹药的可以信手拈来，不过就是天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仙罢了，上面本可以派个更厉害的仙君来办，非得来为难你我，我哪里弄得了这棘手的差事。”乐仙不吐不快。
　　“那这可怎么办？此次要是搞糟了，只怕姐姐你又要.....”
　　司舟没敢说出口的半句话，被乐仙的一张冷脸打断。
　　良久，司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姐姐，解铃还须系铃人，方才那圣女说与龙公子情定相思烬的是另一位女子，何不用姻果镜照照，找出那女子，说不得可以解了这蛊毒，顺带成就公子的美满良缘。”
　　“还是你小子聪明。”
　　言罢，乐仙再度取出姻果镜，施法隔空照在那龙公子上方，不多时果然出现了前姻。
　　长安城风月场所内，一位女子正怀抱月琴低声吟唱，引得台下众人喝彩不断，自然，其中就有一身苗族妆扮的少年龙公子，这便是二人的初识，接着，走马灯一般，二人相知、相恋、相许，龙公子甚至为了她，拿出相思烬的蛊毒，二人一同服下，只是，没多久后，这女子却突然消失不见，龙公子遍寻不得，不多时，便生了一场大病，回苗疆养伤.......
　　“这不就是说书先生话本子里俗套的故事么，只是，奇怪，怎么看不清那女子的脸......”乐仙疑惑，言罢，她再度施法，将那姻果镜中的女子定住，奇怪的是那女子的面庞上始终笼着一层薄雾，看她不清，只依稀看见轮廓。
　　“早跟帝君说过，月老那老爷子的物件，跟他人一般，年久失修，此番又在节点上出差子......”
　　“姐姐方才诘责过帝君，现下又数落月老，属实是........”
　　“是什么是，我数落错了么，这连人脸都看不清，可不是误了我的事.....”
　　“姐姐，虽然看不清那女子，但看她的神韵身段，到.....很像圣女......”
　　司舟指了指府内的圣女，乐仙顺势看去，果然身段衣饰有些相像。
　　“这不大可能.....”
　　司舟一句话点醒了乐仙。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相似，只是，圣女现下看来不过豆蔻，数年之前还只是小女童，怎会是镜中的女子？”
　　“恐怕另有其人.......”
　　“是....她姐姐！”二人惊呼出声。
　　“方才那圣女说什么，她姐姐多年前游历，再无踪迹，于是某年某月游历至长安，结识了同乡的龙公子。”乐仙揣测。
　　“我倒是听闻苗疆的规矩，只有老圣女退位或是逝去，才会有新圣女继位，这么看来，她姐姐可能已不在人世了。”乐仙道。
　　“那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一来，这蛊毒再也解不了了。”司舟道。
　　“仅凭这些就断定那女子是圣女也太过武断。”乐仙摇摇头，“即便那女子正是圣女姐姐，现下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乐仙话音未毕，二人再度被龙府内的动静吸引。
　　“配阴婚乃是我族的规矩，你既已过门，也完了礼，这也是无法的事，是你的命。”族长对着新妇谆谆教导。
　　新妇连连摇头痛哭，“小女子自幼亡了双亲，吃了多少苦才长成，好容易遇到夫君，他又待我极好，却在新婚之日毒发身亡，竟还让小女子配阴婚，我不信我是这个命.......”
　　“孩子，你放心，我们族人会妥善安置你们的。”族长且言且泣。
　　虽不是头一次遭遇这般情景，可乐仙却仍忍不住动容，人世间的女子，本就是艰难，活着的是怨妇，逝去的是怨魂。
　　乐仙指尖轻捻那本《缘姻续果簿》，方才簪花小楷所书“美满良缘”四个字刺痛她的双眼。
　　“姐姐，当下该如何？若真是被那族长配成阴婚，难不成我们复命的时候要这般.....”
　　“天命只说良缘，阴婚，怎么不算美满良缘？他若真敢这般，本仙子便敢拿着判官写的合婚庚帖回玉真庆宫复命。”乐仙冷冷道。
　　司舟被惊的开了眼，他知道，缮文仙君，发了疯，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既派了本仙来，那本仙子自有本仙子的法子，月老、帝君那可就怪不得仙子我了。”
　　方才还被折磨的满面愁容的林乐仙，红光一闪，登时便换了面容，早已十分熟悉这位仙子的行事分寸，司舟赶着道：“姐姐，不可太过。”
　　“放心，本仙自有分寸。”
　　司舟心道：你要是有分寸，帝君的白特神兽都要输给我了。

　　乐仙再度翻开那簿子，提笔道：新婚当日，龙兴中蛊，幸得圣女妙手，救活完婚。
　　那泛着红光的簪花小楷刚刚写完，只见下方的龙府内堂却发生了不小的动静，乐仙忙挥一挥玲珑袖，那府内境况又显现在二人面前。
　　堂内，方才气息奄奄的龙公子七窍的血焰似乎小了不少，阴婚的灵堂早已布置完毕，只待龙公子咽气，几名苗族壮汉在新妇身旁候着，只待公子咽气，即刻动手，那新妇被辖制着，半分不能动弹，眼中泛着死寂的泪光。
　　乐仙正欲施法，被眼尖手快的司舟拦下。
　　“姐姐，万万不可，强入他人因果，会遭到反噬。”
　　“未完成天命，也会遭到处罚。”
　　司舟方才拦着的手渐渐犹豫，他知晓缮文仙君的脾性，这般行事已不是头一次。
　　“放心，不会太过。”
　　说罢，乐仙原神出窍，一缕神识附在圣女身上，那圣女浅紫色双眸登时变成冰蓝色，周身隐隐透出红光，只是众人只顾着悲痛，并未发觉。
　　圣女天生怜悯，见众人伤痛非常，不知怎的，眼波流转，灵光一现，福至心灵，开口道：“族人也不必太过悲伤，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个法子，兴许可以救龙公子，族长可愿一试？”
　　闻言，悲痛的众人似乎看见了一丝希望。
　　“圣女且说，我愿一试。”族长赶忙道。
　　“族长且听，这法子凶险异常，听完再答不迟。”
　　族长听了，无奈点头。
　　“族长可听过以毒攻毒的法子？我这有一种蛊毒，名曰‘同心生死蛊’，需得恩爱同心的二人一同服下，方才，我用丹药吊住了公子一口气，这到无妨，服下这蛊，当下即可立时醒转，可保公子性命月余，只是......这同心蛊亦属烈性蛊毒，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