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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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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原说,要开那架渡云槎来,那槎也不大,又有流光纱覆着,寻常仙众难以窥察内中光景,仙子在里头坐着,前儿瑶池金母赏给帝君的玉溪仙露还有不少,再配上七曲山上的碧潭飘雪花茶,仙子泡着茶,悠哉悠哉的就晃到苗疆地界了,彼时再了了差事,岂不是好?”
祥光蔼蔼,仙气四溢,两朵随意叫来的单尾朵云上乘着两位仙人,一长一幼,年长那位仙子虽身着天水碧色仙袍,清冷疏离,周身却隐隐散着红粉色的光,年幼仙童一身珊瑚赤色衣衫,喜庆胖脸,一副寻常人家年画中的童子模样,两位随云而行,不疾不徐,仙泽随云漫向凡尘,倒是十分和谐,本是恩泽四方、清冷飘逸的一副仙人图,却被一个声音打破了。
“你个小仙童,两片嘴一张洞,上唇下齿一耷拉,就会说那话,此次去苗疆,若是乘着那渡云槎来,少则耗损十成仙力,多则十二三成,你我这样的小仙君,哪里用得着那样的排场?这单尾朵云是最轻便的,来回不过五成仙力,我看你是为着不让你开那槎,有些心痒了。”
那云上的仙子,一语便点破了身旁仙童的念想,那仙童也不甚在意的笑笑。
“都说缮文仙子清冷自持,尤其不能开口,又灵性的紧,这才得到帝君赏识,几番下来,果然如此。”那仙童笑着打趣。
“对了,乐仙姐姐好歹也是替帝君办事,怎的帝君就派了姐姐一人前往,连个陪着的仙童都不见?若是姐姐需要扛着甚么宝器宝物的,只管告诉小童。”小仙童作乖巧状。
“这不是有月老那老爷子打发司舟仙童你来作陪,我也无甚宝器,有一个监察御史尽可够了,还讲甚么排场,我可比不得当年的陈玄奘西去取经,甚么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恨不得半个天庭都来应个卯,金莲盛的仙露,是个神仙都要尝一口,也不怕尝着别家的口水,搅和了自家的道心清净。”林乐仙道。
“早先就听说乐仙姐姐嘴上厉害,今日见了,姐姐不光嘴上厉害,还不大骄矜,换了同级别的仙子,光是跟着的仙童、坐骑都不少,那排场,可是不得了呢。”
二位说着笑着,一路上倒也不寂寞,虽比往常慢了半盏茶的功夫,却也优哉游哉的晃到了苗疆地界。
下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凡间声响。
那仙子按落云头,略微挥了挥玉手,便驱散了眼前的薄云,映入眼帘的,便是依山而建的苗寨。
今日的寨子吹吹打打,比素日里还要热闹些。
“看来今日寨子里有喜事。”怪道姐姐不用我开那槎,原来是自己记着路。
“这都到了,你还记着那槎,罢了罢了,共总也没开过两次,下次一定还你心愿。”林乐仙安抚了小仙童,接着道:
“嗯,没记差的话该是这里,待我看看薄子。”
林乐仙说着,从玲珑袖中掏出一方小巧精致的薄子,不过一方眉子砚大小,将它置于掌中,又向头上拔出一根玉簪,那玉簪形似半个琵琶,簪身布着几丝裂纹,虽比不得其他仙子的金簪华贵,却也清透白润,流光溢彩,只见她轻轻挥动玉簪,几道红光闪过,那手中的薄子霎时变大,上书“六界缘姻续果薄”。
“乐仙姐姐好歹也是玉真庆宫的人,没得排场也就罢了,这簪子只怕有些年头了,那簪身碎裂的细纹都不少,仙子也该向帝君诉诉苦,换枝金簪来岂不是好?”司舟笑道。
“道家讲究的是清净无为,万不可被凡间腌臜铜臭气沾染,小仙童,你这修为还得多练。”
林乐仙翻开那一页薄子,又挥动玉簪,念动符咒,只见上方誊写的原文登时显现,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与仙气,文昌帝君设的禁制,需得到了才可翻开。
玉皇敕令,文昌诏书,月老灵牵,众仙贺喜,人仙同欢。苗寨族长龙氏,数年治理山洪,挽救族人百姓,德惠世人,福泽后代,子兴,甲子年四月初一成婚,遽命缮文仙君襄助得续美满良果,功成复命。
三道神印的金光闪得二人花了眼,短短数行,乐仙看着眼前的手书,却足足呆愣了须臾。
“怎么了,乐仙姐姐?可是手书有甚么不对?”司舟不解。
“到没甚么不对,怕不是帝君他老人家案牍劳形,错了旨意?再不然便是月老老眼昏花,牵线牵错了人?”乐仙不解。
“仙子,这话可说不得啊,万一叫帝君他老人家知道了,姐姐岂不是又要讨罚?”
乐仙疑惑,却也不曾理会司舟,再次将云头按低。
“仙子,不可再低了,若是让凡人窥探到神仙真容,只怕.......”
“嘘.....你听....”
“今日的果子倒是新鲜,地枇杷、刺梨,往年都要六七月才熟,今年四月竟早早的便熟了,你们说怪不怪?”
“有甚么怪的?咱们族长,十世难遇的大好人,今日他的公子成亲,就连果子都来贺喜,那族中老人都说了,龙家功德大,这点小事也没甚么.....”
“老王婆子说的这话却也是,只是,虽说这龙家福泽厚,这龙家公子能成亲也实属不易,咱们族中的女子都寻遍了,却也没找到中意的,最后还是找了外族女子,这才成了这桩亲事....”
“可不是么,也不知这外族女子有甚么可疼的地方,竟将苗寨千户的女子都比下去了。”
“是了,今日,咱们可得好好看看.....”
只略微听了几个采买婆子的碎语闲言,乐仙便被司舟烦得不成,躲进云层,司舟这才放心。
“每次跟乐仙姐姐出来办事,我总得操一百颗心。”司舟嘟嘟囔囔。
林乐仙却不大理会他,眉头深锁,周遭红光时隐时现,就连身旁的祥云也黯淡了不少。
“到底是怎么了,我的仙子姐姐?”司舟问道。
“司舟,咱们一起办了几桩差事?”乐仙问。
“自从仙子到了帝君处,咱们也办了三四次差事了。”司舟掐指一算。
“是了,往常,咱们办的差事也不少,比这大的亦有,为何独独此事上达天听?再者,分明这龙家公子今日成亲,已得美满良果,月老我是知晓的,老眼昏花那是常事,可帝君怎么也不会如此,怎得派你我二人来多此一举?”林乐仙奇道。
此话一出,司舟也不甚了解,思忖须臾,诺诺开口:
“许是前两次....仙子....的差事办得稍微欠缺,这才派了容易的,毕竟,前两次仙子的考评不大好,帝君脸上也不好看,这才上达天听,好办件漂亮差事堵住众仙之口..........”司舟边说边看,见她面色无异,这才缓缓道出自己见解。
“这话说得也不差。”乐仙想了想,“既是容易的,那也不甚紧要,帝君有意庇护,本仙子也乐得逍遥,略略添上几笔也就是了。”
言罢,乐仙左手执簿,右手拿簪,那玉簪登时化身为一支趁手的羊毫仙笔,只见她写道:甲子年四月初一日,龙府成亲,得东风贺喜,万民送福。
一行簪花小楷溢着红光在簿中显现。
文初入簿,只见原本无风的寨子,登时刮起一阵和煦春风,接着,便见山间夹道,熙熙攘攘,山下的百姓竟自发带着心意来给龙公子送福。
“姐姐,虽已见过这簿子的厉害之处,可仍是开眼,帝君给姐姐的这个簿子,一旦文字入薄,六界万物也要与其契合,这才是最玄妙的所在。”司舟笑道。
“虽说如此,亦不可太过,若是文已入簿,遇到犯难处,不还得你我调停,你可是忘了前几次的烦难?幸好此次简便,下面的,本仙子还没想好,且搁置着,对了,方才那婆子说的甚么地琵琶的,你也弄些来我们尝尝。”乐仙道。
又来了,前次的槐叶冷淘素面,上次的珍珠红,数月前要不是司舟拦着,就连孟婆汤她都想尝一碗,还非说那汤是甜的...司舟心里默默,这缮文仙子,面上看着清冷稳重,其实内里还是那个性子,却也不敢违逆她,便下去为她寻果子去了。
“东园载酒西园醉,尝尽枇杷一世仙。”乐仙看着桌上吃剩了半盘的地枇杷,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姐姐,这果子还真是清甜,跟着姐姐,总有享不尽的好处。”司舟笑道。
“方才叫你寻果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乐仙睨了他一眼,司舟即刻谄媚的为她斟了一杯才讨来的喜酒。
彼时,二位仙人寻了个高处的凉亭,又寻了些果子酒水,天上繁忙如斯,地下喜庆异常,二位却偷来浮生半日闲。
“算着时辰,也该拜堂了,到时我便在那簿子上添上一笔,这事也就圆满了,对了,回去时,再带着些果子,还有那米酒,给你月老宫里的同僚小童子们也尝尝,也是咱们来人间一趟。”
乐仙说着,二人整顿衣裳起身,将那候着的单尾祥云唤来,往苗寨上空飞去。
“怎么早上还能听见吹打声音,反倒是现下却安静些了?”乐仙说着,拨开薄云往龙府看去。
“真是怪了,听闻苗寨成亲那可是银冠映山,绣裙如云,山歌对唱,芦笙乐响,说不出的热闹,对了,暮色时分,还有篝火晚会,现下,这成亲的日子,怎么这么安静?”乐仙心里一紧,隐隐感到不对。
“是了,方才还热闹的紧,现在到....静的有些诡异。”司舟亦道。
乐仙不解,轻挥玉手,二人眼前便显现出龙府内部景象。
府内廊间尚未撤尽婚庆红绸,素白丧幡已然层层叠叠悬满屋檐。族人往来匆忙,一边收拾来不及的开席的喜宴,一边摆放棺木、冥器,有条不紊的布置阴婚灵堂。族中长老围立厅堂低语,一位长者则是扶棺哀恸,侧身而扶棺椁的新妇哭的泪人一般,府内闲言碎语随风浮上云端--只待公子龙兴气息断绝,便令那外族新妇殉葬合棺,俩人在阴曹里也能做一对恩爱夫妻。
方才悠闲喜庆的氛围,刹那间消散无踪。
“乐仙姐姐,方才还好好的,现下怎么回事?”
“怨不得你不知晓,凡间的事,怎么一个荒唐了得,这个叫配阴婚。”
林乐仙静静凝望下方红白交错的院落,心口莫名涌上一阵无从溯源的闷堵。她只当是目睹人间惨事生出来的恻隐,指尖却紧紧按住怀中泛着红光的《六界缘姻续果簿》。
天命白纸黑字书写良缘,凡尘之中,却早早备好了一场献祭生命的死局。
“小童倒是听过配阴婚,可那新妇,”司舟说着,用手指了指棺椁旁痛哭又恐惧的新妇,“那新妇不是还活得好端端的,这是要活活献祭吗?若真是这样,乐仙姐姐,眼下该如何?”
林乐仙久久未曾答言,风吹动她衣袂。
“本仙就说,帝君哪里肯派这样简易的事情给我?有那好事,早给那些拣选的有根基的萝卜小仙历练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横生枝节。”
“姐姐且先别骂帝君,可知这公子到底是怎么了?”司舟即刻灭火。
“不对............”
“什么?”
“小仙童你看,棺椁内的龙公子分明还没断气...”
二人再次看时,只见躺在棺椁内的龙公子,几缕血焰从七窍流出,样子十分可怖,气若游丝,尚未绝命,一双微闭的眼,死死盯向二仙所在的云端,直抵乐仙双眸。
明明知晓凡人看不到二位,乐仙仍然被那一双濒死眼睛盯得发毛,久久不能回神。
“乐仙姐姐?姐姐?”司舟唤她,这才让她原神回了窍。
“到底是怎么了?”
“慌什么,待我用姻果镜看看便知。言罢,乐仙从玲珑袖中掏出小小一面镜子,流光溢彩,名唤“姻果镜”,是方才她口中骂过的帝君特地从月老处换来给她的宝物,可知世人前姻后果。
“这虽比不上昆仑镜,但此时也尽够了。”言罢,只见那小小的一面镜子,登时变大,缮文将它往龙府一照,便显现出前姻后果。
正在拜堂的龙家公子,一身玄色苗疆服饰,俊朗潇洒,本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三拜礼成时,却神色诡异的冲天而笑,紧接着,几缕血焰从七窍流出,瘫倒在地,样子可怖异常,身旁的新婚娇妻掀开盖头,吓得面如土色,围着的众人亦被吓得不轻,失声尖叫,组长正撑着,叫众人静下来,自己上前去查看儿子死因。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炸着胆子上前问。
龙族长上前探了探气,似是略微放了些心,“还尚有一丝气。”
众人闻言,也不自觉松了口气,这还有救。
“方才拜堂还好好的,这才多大会儿,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人接着问。
“看起来,到像是...........中毒。”有人道。
“不对,不对,尚且不说龙公子方才没吃什么东西,若真是中毒,七窍顶多流出黑血,可现下明明流出的是血焰,远比中毒来得凶狠,绝不可能是中毒。”族中有识得中毒的人接话道。
族中一位年长的婆子道:“公子这症状,倒更像是中蛊...只可惜老婆子道行浅,看不出中的是甚么蛊,还是烦请族长快去请圣女来看看,公子说不得还有救。”
看清了过程,二人也疑惑。
“这一次毫无前姻,哪怕是帝君月老来了,也瞧不出个一二.....”
“圣女来了,快让开........”
正吵闹间,从众人身后走进来一位苗疆女子,未见其人,却听得满身银饰叮当,紧接着,便看见一位身着石榴红色流云纱衣,头顶银冠,脚带银环,身量苗条的苗疆少女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