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那雪逢春》朝水

158、帮帮他 等了又等

　　“小郎君，你出来，叔叔给你糖葫芦吃，好不好？”

　　南羽谷的结界外，立着一三十岁出头的青衣男子，手拿着一把糖葫芦，面容偏善，看向李碎琼的眉目也颇为和蔼。

　　燕暖冬见到此人，心猛地一沉，怔在了原地。

　　如果她没记错的，此人是挽青原的手下。

　　难道今日就是南羽族被灭的日子吗？

　　这么快就六年了吗？

　　她僵硬地转向李碎琼，此时他正睁着水灵灵的大眼，懵懂地看着男子。

　　燕暖冬回过神，急忙伸手欲拉李碎琼离开，然而，她的手依然如空气般穿过他。

　　“李碎琼，别听他的，快回家，去找你爷爷，告诉他，有人要入侵南羽谷！”她只好大喊。

　　但李碎琼只立在原地，看着男子手里的糖葫芦，好在他对糖葫芦没什么欲望，看了眼，便转身要走。

　　见状，燕暖冬长舒口气，下一秒，男子叫住李碎琼，他身旁又多了许多小吃与玩意儿。

　　“小郎君是不是不喜欢糖葫芦？那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

　　李碎琼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把燕暖冬急得直跺脚：“看什么看？！赶紧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你娘没教过你吗？！”

　　男子见李碎琼似乎被一个纸鸢吸引到，便趁热打铁，继续哄骗他：“这里的东西可多着呢，纸鸢的图样也不少，要不你过来挑挑，看中哪个，叔叔就送给你哪个，好不好？”

　　在男子的一声声诱导下，李碎琼终究是出了结界，他蹲在那一筐玩意儿旁，认真挑选起来。

　　燕暖冬气极了，甚至差点被他气哭：“笨死你了李碎琼，这都能骗到你，你不是谁都不信吗？你不是心眼挺多的吗？气死我了！”

　　“玩玩玩，就知道玩，你族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话音刚落，她怒声戛然而止，满脸愕然地看着李碎琼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燕子图案的纸鸢。

　　是什么都行，是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是燕子？

　　难不成今日之事，冥冥之中也有她的一份罪责？

　　这怎么能行？

　　她赶忙大喊：“李碎琼，别选它，把它放下，我让你把它放下！”

　　然而李碎琼此时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这个纸鸢不放，心满意足地抬头，环视一圈，却发现那男子早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显然没有多想，抱着纸鸢往家的方向走。

　　精疲力尽的燕暖冬红着眼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认命地阖上眼。

　　原本她一直以为，她与李碎琼的纠缠始于她与他绑定共生的那一刻，没曾想，竟是在更早之前。

　　难不成她与李碎琼注定是一场孽缘？

　　许久之后，燕暖冬才迈动步子，往南羽谷去。

　　孽缘就孽缘吧，已经到了这一步，谁也无法回头了。

　　等燕暖冬再次找到李碎琼时，他已背靠着大石头，哭得双颊通红，而他身后一白衣人正举着刀，悄然向他靠近。

　　这熟悉的一幕，让燕暖冬抛下杂念，飞奔向他。

　　她清楚地记得，李碎琼能看到她的时间，就是现在……

　　然而，一个人赶在她之前，紧紧拉住了李碎琼的手。

　　这人是她自己，曾经的她。

　　燕暖冬脚步定在他们五步远处，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始至终谁也没有向她投来片刻目光，她眼中的期望也随之糜灭。

　　还是看不到她吗？

　　半晌，她强装镇定地牵起笑意，摆了摆手，自宽自解：“毕竟现在有两个燕暖冬，他只能看到一个，也是正常的。”

　　笑容消散，她垂下眼，不停低喃：“对，是正常的，等这个燕暖冬离开就好了，离开了就好了。”

　　于是，她这一等，又是将近十二年。

　　转眼到了分别这一日，残破的南羽谷银花漫天。

　　在这琼雪纷飞下，立着两个紧紧相拥，痛哭流涕的少男少女。

　　这一幕准确的来说，燕暖冬盼了将近十二年，也早做好了替补的准备，但她心底是恐惧的，怕希望再一次落空。

　　然而她不得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信心百倍、像个参与者，一直围在他们身旁打转，试图融入进去。

　　“老己，咱别哭，你放心去找李雪花吧，我留下来陪小雪。”

　　“小雪，你也别哭，我还在，这次我不会抛下你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她哄完这个，哄那个。

　　然而，哪怕曾经的她消失，哪怕他能看到成为魔尊的李碎琼为了报复他，对他制造她被蛇吞噬的假象，他也始终看不到撕心裂肺的她。

　　燕暖冬瘫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幕的发生，最终将湿红的视线停留在变成白发，昏倒在雪地中，只能看却不能碰的李碎琼身上。

　　直至李碎琼睁开空洞的双眸，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寒魂血莲，忽视她的存在，径直穿过她身体的这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崩溃地大哭出声。

　　“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了，我的李碎琼看不到我了！”

　　她哭了许久，直至脸上再也没有任何情绪。

　　后来，她没有离开忆珠，而是寻到了嗜魔窟的李碎琼，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把白发幻化为青丝，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日夜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

　　这次修炼的尽头，是三百多年后，在此期间，她比李碎琼幸运，因为她随时能看到他，也能找他说话，并不觉得孤独。

　　但她却从未再听过李碎琼开口说话，直至仙魔大战结束那日。

　　他血淋淋地站在那里，盯着角落里的她看了许久。

　　即便将她遗忘了三百多年，但身体里的反应还在，他看她的目光有委屈，有怨气，有爱意，独独没有最该有的恨。

　　那时的燕暖冬看不懂，而李碎琼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这些情绪，只对死有着三百多年的执念。

　　但他生出了杂念，恶劣的想，既然她不同，那就该陪他一起死。

　　虽是这样想，但她想活，而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违背她的意愿。

　　“主人，你快出来！三百多年了，你再不出来，神识会被忆珠吞噬的！”

　　“可期，求求你快想想办法，把她的神识逼出来。”

　　“主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就在李碎琼带着曾经的她回夜朔宫时，燕暖冬的脑中突然响起小包子焦急的声音。

　　她充耳不闻，毫不犹豫地施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出去？她当然会出去，她还要去无名界。

　　但当年的事，许多她都不知道，怎么能离开？

　　她要知道，关于李碎琼的所有，她都要知道。

　　然而，忆珠内的世界突然受到外界干扰，有些轻微晃动，似乎是崩塌的前兆。

　　看样子，可期想把她强行逼出去。

　　见状，燕暖冬急忙施法与这股力量抗衡，这三百多年，她陪着李碎琼一同修炼，如今的修为不在可期之下。

　　终于，在她拼命的维护下，忆珠的世界虽渐渐稳定下来，但时间却流逝的异常之快，眼前如走马观灯，不断变化着场景。

　　她使出浑身解数来制止眼前飞速流逝的时间，却无用。

　　因为忆珠内有股力量在刻意操控它，是它让时间变得迅速的。

　　而这股力量似乎还怕伤到她，在以一种温柔的方式安抚她，但也试图将她带离出忆珠。

　　察觉到这一点，燕暖冬更是拼死也不愿走。

　　“我不出去！从前他不愿告诉我的种种事情，今日我必须都要知道，否则我就死在这里，说到做到！”

　　威胁声落尽，那股力量瞬间平静如死水，应是陷入了挣扎，最终它妥协了。

　　燕暖冬眼前的场景不再快速运转，而是跳转。

　　第一个画面随之毫无防备地直入燕暖冬眼帘。

　　是她没能从通灵石出来那次，是她出来后，问了李碎琼，问了可期，问了那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辰，却没人肯告诉她，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从头到尾，她都看到了。

　　她看到了可期为了她的歇斯底里，看到了江逸衍眼中的愧疚，看到了白鹤的隐忍，看到了白辰的强撑，也看到了雾月飞离的愤怒。

　　还有那个向来凌视诸天的万魔之主，跪趴在他们中间，尊严无存，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李碎琼。

　　他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能死过去，却因为可期的一句恶心，他便连一丝血迹都不敢留在通灵石，甚至连死都不敢死在她曾存在过的地方。

　　这样毫不反抗，半点求生欲都没有的李碎琼，可不就连白辰都能杀他。

　　而明明平日里受一丝委屈，都要找她哭闹撒娇的李碎琼，竟然将这天大的委屈藏在心底，从来都不肯告诉她。

　　还没消化好情绪，画面不配合地一转，李碎琼躺在浮云坞房间的榻上，他始终未睁眼，但眼尾不停滑出的泪早已出卖了他。

　　他缓缓侧过身，对着自己的手，狠狠咬了上去……

　　燕暖冬泪水模糊的双眸满是疑惑。

　　他为什么要咬自己的手？

　　随后画面跟着他来到他们的木屋，这个木屋常年无人打理，经过三百多年的岁月沉淀，早已残破不堪。

　　只见李碎琼含着泪走了进去，但他举止动作似乎受到某种指令的影响，一点也不连贯。

　　甚至诡异，完全不像他能做出的举动。

　　比如他清扫房间清扫的好好的，会突然跑到外面，四脚八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会时不时擦他额头上从没存在过的汗珠。

　　更让人心碎的是，他总自言自语，说着燕暖冬听不懂的话。

　　这样奇怪的行为，唯一的解释就是，李碎琼疯了。

　　路过的人都这样说。

　　但他会给自己做饭吃，也会下河抓鱼，一日三餐，都不曾落下。

　　一到晚上，他就蜷缩在燕暖冬经常睡觉的位置，嘴里一遍遍说着道歉的话，或者将自己淹在水里，发了疯地搓手，搓全身，甚至放血，看起来厌弃极了自己，于是他去了再生湖，一遍遍经历脱皮换血的痛苦……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回忆，但燕暖冬还是下意识想要阻止，但它碰不到忆珠里的一切，也跳不进再生湖。

　　“李碎琼，你上来！你不脏，你哪里都不脏，我求求你，快上来！”

　　但她不属于忆珠，声音自然也不属于，她的撕心裂肺只属于她自己。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江逸衍、白鹤、雾月、飞离他们四人同时出现在再生湖旁。

　　燕暖冬像见到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跪在他们面前不停叩头。

　　“你们帮帮他，我求求你们，帮帮他！”

　　“别看了好不好？把他带上来，我求你们了，帮帮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