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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献国 红雪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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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跪在地上的燕暖冬时,他恍惚了许久,从未见过他流泪的燕暖冬,这次在她面前哭肿了眼。
她告诉谢老将军,谢故没死,如今是位神医,名唤白鹤,还跟老将军讲述了他救了李碎琼之事,只是他住的很远,没法回来。
本以为老将军不信,未料,他并不意外,虽说信了,却又哭了。
许久,他将燕暖冬搀扶起来,蹒跚着走到院落的石桌前,坐在石凳上,忍着热泪,叹了口气:“燕丫头,你知道我为何总盼着你与谢故成婚吗?”
燕暖冬坐在谢老将军旁边,点了点头。
为人父母,都是盼着自家孩子成家立业的。
谢老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苍老:“不,你不知道,许多事,你都不知道。”
他看着院子里一个方向,那是谢故曾喜欢待着的地方,似是回忆到什么,老将军又忍泪笑了,讲述起了往事。
“一岁多,他口吐不清,学会了说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叫娘,也没有叫爹,而是……”
顿了顿,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他看向燕暖冬:“你的名字。”
他忽视燕暖冬眼中的惊讶,移开视线,随着目光所到之处一点点回忆。
“再后来,他稍微大些,会走路了,总是嚷嚷着要寻一个叫燕暖冬的人,我哪认识什么燕暖冬?也不信什么前世今生,只当他在说胡话。”
“可他脸上确实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也从不主动与我和他娘亲近,我们只当他天生性格寡淡,直到他四岁时,将你带到了将军府。”
“你们俩小手牵着小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却是对着你那张满是鼻涕的脸,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混账,不是为做我儿子而来到这世上的。”
老将军又看向燕暖冬,缓缓而道:“他是为你而来。”
语落,他又低头苦笑一声:“但为人父母,鲜少有不想与自己孩子亲近的,于是我和他娘把你留下,教你习武练字,就是为了让他能多唤我们几声爹娘。”
“之后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每当我催促他向你提亲时,他就会独自去城外湖边,盯着那朵云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替我上阵,与你凯旋而归后不久,你带回一个叫李碎琼的人,那段时间,你很少来将军府,但他每日都会去寻你,虽然每次又会被那个李碎琼气走。”
“甚至有一次,他是红着眼回家的,那一刻,我突然知道,那朵云上,除了李碎琼之外,还有你的名字,但我想,他来人间这一趟,不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吗?所以我故作无意间提起你们的婚事,就是为了让他不白来这世上一遭。”
“但没成想,他是个傻的。”
“……”
“往后你不必来看我了,我只是个寻常父亲,看到你,难免会滋生怨气。”
“你别怪我无情,若连我都不心疼他,这世上,恐再无人心疼他了。”
燕暖冬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将军府,她蹲在巷子的角落,哭了许久。
她没有不心疼谢故,但她确实不爱他了,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辜负谢故,大概是她此生做过的最该死之事。
缓了许久,她才起身前往常府,她来到门口,门卫见到她,本开着的大门,迅速被重重合上,她跪在大门外,跪了许久。
不是求原谅,是除了下跪,她也不知道做什么,而每当想到常灵灵,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后来一身白衣的常真真推门冲了出来,对她拳打脚踢:“你滚,我和我爹都不想看到你,如果不是你,我哥怎么会死?你就是个白眼狼,我家养了你这么久,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凭什么让我哥替你去死?!你滚,滚啊!”
燕暖冬被轰走了,很狼狈,但没有哭,因为没资格。
似是无颜再待在京城,她没有回小院,而是整军出发,马不停蹄地直奔边关。
一路上,她陆陆续续听到手下的人讲,在这半年多,砦国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听闻洲皇病危,却没有立储,一直在寻找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嫡皇子,祥泽五殿下。
听到这里,燕暖冬心中有数了些。
短时间内,他们是找不到李碎琼的,就算找到,李碎琼也不会当皇帝的。
只要洲国一日不立储君,洲国人心便会一日不稳,所以她要在此之前,趁弱打击洲国,而这次,一来她是为了护谢、常两家,二来还是为了昔日夙愿,两国一统,这也是她能想到长期止戈战争的唯一方法。
到了边关之后,没几日,就听闻洲皇驾崩了。
至于新皇是谁,他们消息封闭的很严实,燕暖冬打探不到,但无妨,她自会率大军前去洲国皇城会一会这位新皇。
于是她浩浩荡荡率领二十万大军来到翼城脚下,未料对方先给她摆了个空城计。
但此空城计却别有新意。
只见翼城城门大开,里面的将士别说兵器,连盔甲都没穿,地上还铺满了一片片用剪纸做的红色雪花,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在往地上撒红雪。
虽然都满脸怨气。
紧接着,大大的白色降旗从城楼上飘起。
燕暖冬眨了眨眼,二十万大军像被定在原地,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显然,都不懂这是什么战术。
突然,身旁的将领恍然大悟道:“属下知道了,定是萧然那厮被将军您打怕了,所以才不战而降。”
燕暖冬觉得这个说法太过牵强,萧然是个有风骨之人,绝不可能做投敌卖国之事。
她觉得诈降的可能性更大,要么就是……李碎琼真当皇帝了,不想与她兵刃相见。
当然,她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一番思索之后,她转头去了别的敌城。
依然是红雪铺路,城楼高举白旗。
什么情况?难道是想拖延战机?可为何迟迟没有萧然的消息?这种情况,他身为洲国主帅,不应该露面吗?
燕暖冬又转而去了几个城池,皆是如此。
她逐渐开始真的怀疑,如今的洲皇,或许真的是李碎琼。
想到这里,她又加急派了几个暗探去洲国京城打探消息。
回营帐等了半月,暗探来信,只说了句‘放心取城’。
燕暖冬看着这几个字,一夜未眠。
果然是李碎琼。
洲国人人都恨她入骨,除了他,还有谁肯为她献国。
他不该牵扯进来的,一国之君卖国,会是怎样的下场?
倘若她真取了城,洲国百姓与万千将士能放过他吗?
就算他是被奉为洲国祥瑞,受万民爱戴,也如谢故所言,忠君者多于忠民者,洲国人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江于宣向来狠辣,一山不容二虎,他又能放过李碎琼吗?
但如果不取城,又难免要经历多场血战,这是唯一一次不攻而破的机会了,能免去杀戮,避免万千两国百姓家破人亡。
头疼,她烦躁地蹬了蹬被子。
翌日,天光大亮,她披上铠甲,还是率军取城了。
只要她把兵权拿在自己手里,届时先护送李碎琼离开,她再交换兵符给江于宣,应当就无事了吧?
红雪洒满道路小巷,砦国军与洲国人脸上的表情成鲜明对比,洲国人无人不仇视他们,更有血气者,高举护国棋号,拼死与砦国军死斗,不让他们进城。
虽然均被燕暖冬压下,但她始终笑不起来,离洲国京城愈近,她心里就愈发不安。
为了防止动乱,她调集许多人马镇压在洲国各个城池。
一个月后,她带着五万人马抵达洲国京城时,城门虽大开,却没见半个百姓人影,若不是有几千个黑着脸撒红雪的士兵,她还以为洲国京城是座空城。
她坐在马背上,在城门外,没看到李碎琼,只迎面走来两个宫里装扮的嬷嬷,身后还跟着六个宫女。
她们跪在燕暖冬马前,请她下马,引路她去皇宫,语气虽恭敬,但从她们的表情能看出,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像在做一件极其耻辱之事。
燕暖冬理解她们,她下了马,跟着她们来到了洲国皇宫,本是金黄的皇宫,如今全变成了喜庆的红,到处张灯结彩,而她踏足之地,皆有红雪铺路。
甚至每走几步,就会有宫人将笼子里的燕子放飞出来,它们脚上被绑着七彩绸缎,在天空中乱舞,和鸣,似是迎接,也似是引路。
燕暖冬愈发觉得尴尬,李碎琼真的不顾人死活,也就他觉得浪漫吧?
虽是这样想,她却忍不住看了一次又一次天上的七彩飞燕和眼前不断飘落的红雪。
这个景象,她听过。
不知走了多久,她被带到一座气派的宫殿,殿门里里外外都挂着红彩,喜庆的似是在办婚事。
前洲皇刚死,他竟然这么高调,是真的不怕寒百姓的心吗?
此时,嬷嬷轻声轻语对燕暖冬道:“陛下就在里面。”
燕暖冬低头道谢,便气冲冲快步走了进去。
殿内明光透亮,香气熏人,龙檀木床踏上,端坐一个人,大概是特意坐在显眼的光下,身着骚里骚气的华丽婚服,头顶盖着欲盖弥彰的红盖头。
因为盖头下的白发格外显眼,一眼就能让人认出它的主人。
燕暖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快步走上前,一把扯掉李碎琼的红盖头,来不及看他满眼欣喜的模样,直接将他拽起来往殿外走,边走边喋喋不休地怨道:“谁让你离开浮云坞的?你爹前脚刚死,你就献国,还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我要是洲国人,出了这么个完蛋皇帝,早一刀咔嚓了他。”
李碎琼有些懵,眼看就要到殿门口,他有些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儿?”
燕暖冬停下步子,没好气地回头看他:“你说去哪?当然是先派人带你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李碎琼脱口问:“那你呢?”
这个问题问得燕暖冬没忍住笑出声。
“我当然要先处理好洲、砦两国合并一事,等江于宣那个老皇帝过来,将兵权交到他手里之后再走了。”
闻言,李碎琼不乐意了,抽开手,往殿内走:“不行,要走一起走。”
燕暖冬深吸口气,跟在他身后,试图平心静气地劝他:“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当下你的处境真的很危险,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献国的君主有好下场的,趁我有兵权,能护得住你,你赶紧走还来得及,否则等江于宣来了,你想走就麻烦大了。”
李碎琼转身看她,反问道:“那你的处境就不危险了吗?洲国人谁不想要你的命?只有我在这里,才没人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