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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她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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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死了。
严扬毫不避讳,又毫无感情地说着自己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
周子祺彻底地无措了,他觉得严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看不明白。他有些害怕,但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个话题。早知道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看那块表。
“不过拜她所赐,我现在可有钱了,”严扬笑着,“不愁吃不愁穿。”
周子祺心想,他明明就不是真的想笑的。他的拳头还紧紧握着。
如果那些钱严扬愿意挥霍,他也不会如此地执着于只要几块钱一个的小戒指。
“活得像个少爷。”
他越说越不对劲,拳头也越捏越紧,虽然还是那样笑着,语气里却有不易察觉的怒气。每次这样,他都忍不住地想要发脾气,打人。
哪有少爷是在半夜开摩托,还在酒吧驻唱的。
“你……不会真是被放逐在外的小少爷吧?严氏集团的那个?”
严氏集团是星县最大的房地产巨头,星县可能有一半的房子都是那个公司盖的。
这是十分蹩脚的玩笑,周子祺心知道。但他太想要把严扬拉回来,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出了这么一个玩笑。
“将来要回去继承百万遗产的。”
严扬懵懵地看着他,半晌,十分配合地笑了,“你想什么呢?又不是拍狗血电视剧。”
周子祺也咧嘴对他笑,刚才严扬的脸黑得可怕,他真担心是不是真有这种狗血的桥段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我跟我妈姓。”
严扬站起身来,似乎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严……”
“我再去飙一圈。”
严扬打断了周子祺要说的话,翻身上了车。他拿头盔罩住自己的脸,也没对周子祺说什么,迟疑了一下便缓缓驶离了他的视线。
周子祺愣愣地站在夜风中,不知道他这一次要开多久,自己是不是该在原地等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屏幕,时间已经过了夜里一点。
十几分钟前,有个人给他微信发了条消息,他还没看。
他并不常用微信,打开那个界面,里面也只有几个联系人,发消息过来的正是在飞吧里严扬告诉他的微信号。
是飞哥。
[小帅哥,扬仔带你飚车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飞哥不喜欢叫他的名字,每次他这么喊周子祺,他都怪不好意思的。
[嗯。他刚一个人开走,说要再飚一圈,刚没看到消息,不好意思啊哥。]
周子祺索性坐下来,边给飞哥回消息边等严扬。
[那正好。]
周子祺:?
[你给他发条消息,就告诉他你要回家了,然后偷偷回飞吧来。呲牙.jpg]
周子祺看得一头雾水,飞哥刚刚不还在飞吧里纵情买醉吗?这会儿怎么还有精力给他发消息?莫非还想拉着自己喝酒不成?
[飞吧后面有个车库,旁边有个小门,你进地下室来,我有事找你。]
周子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站起身往来时的路走去,他边走边打字。
[哥,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刚刚在飞吧里他已经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飞哥的真情实感了。
[害,那倒不是。]
[那哥找我是?]
[有些事,当面和你说比较好。]
看着飞哥发过来的那条消息,周子祺在路上愣了几秒。他想起上次飞哥要和他讲严扬的事情,但被严扬生气地打断了。
他迅速给严扬发了条家里人急要他回的消息,然后快步朝飞吧的方向走去。
上了二楼以后,周子祺看到飞吧已经挂上了打烊的招牌,里面还零星有几个人影,但已经没有他刚出来时的那种喧闹。他左右找了一下,飞哥确实没在里面。
随后他下楼绕到车库,果然有道小门开着,黑黝黝的直通地下,看起来有些阴冷。
他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触摸到墙上的楼道开关,暖黄的灯光顿时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哥?”
周子祺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从里边传来飞哥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他继续走下去,就看到一个布置得十分有格调的地下室。
厅室里摆着不少的乐器,除了吉他还有架子鼓,毛绒绒的地毯上放着茶几坐垫,主厅和卧室并没有人为隔开,一张床就放在那里,看起来倒和严扬的小出租屋有几分相似。
“来了?”
飞哥端着一杯水,出现在周子祺身后。
“坐。”
餐桌也设计得有点像吧台,周子祺笑应了一声,接过那杯水说谢谢,然后有点紧张地看着飞哥。
“哥你没醉吗?”
飞哥正从一个精致的瓶子里倒着酒,他闻言爽朗一笑,“我千杯不醉。那些家伙想要灌死我,我可早有准备。”
他眯着眼笑起来,看上去十分狡黠。
连周子祺都被他骗到了,那喝醉了酒在众人面前耍酒疯的样子仿佛还活灵活现。
“哥找我,有什么事啊?”
周子祺问他。
“没事啊,就聊聊天呗。”
飞哥饮一口酒,明明那么着急地把周子祺叫过来,这会儿却好整以暇地说只是为了和他聊聊天。
他看出周子祺眼里还是有几分期待。
“严扬,这小子挺有趣吧?”
周子祺噗嗤一笑,他还从没有把严扬和“有趣”两个字联系起来过。
“我知道你好奇他的事儿。”飞哥笑看他一眼,盯得周子祺有些无所遁形。
“我哪有。明明是哥上次拉着我想说,严扬都不准你说的。”周子祺这确是实话,他也确是按自己想的,已经忘了那晚的这个小插曲,但不知此时应邀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倒是。”飞哥话痨的属性基本上无人不知,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话都说,对什么人都说,尤其是现在,他简直比上次喝了点酒还要清醒。
“那你觉得严扬怎么样?他好么?”
这话问得,倒有些莫名其妙。周子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眨着眼睛向他投去疑问,见飞哥一脸坦荡,觉得他可能也就随口一问罢了。
“好啊。”周子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润喉,“他挺好的。又会弹琴,又会打球,还会唱歌,对……”
飞哥心里面暗暗笑了一声。这样的评价他真是头一回听见。
周子祺还没说完,飞哥就摇了摇手指把他打断了。
“不,我没问他的技能,是问人品。”
人品?
“……哥不是比我更了解他吗?怎么要问我。”
周子祺心里面是有答案的。从上次作弊的乌龙开始,他就有答案了,但是他不敢说。一是怕说出来引起误会,二是在飞哥面前,他不能自以为是地断定严扬的人品。
“我怕你不知道呗。”
周子祺怔然。
“他就是个浑小子,性子臭,简直无恶不作。”
周子祺愣愣地看着飞哥,心想严扬才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不过可能是亲近的人才说狠话吧,他虽然不赞同,但总不至于反驳。
“你知道他休学吧?”
“嗯。他那年高一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周子祺有点落寞地回想当时,他也许,根本就对严扬的事情一无所知。
“哥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要休学吗?”
飞哥一手撑在椅子上看他,摇了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他当时,突然就人间蒸发了,谁也没找着他。我以为,是他家里人终于晓得管管他了,所以也没太在意。没想到过不多久他又跑回来了,说要住在飞吧,再也不走。”
周子祺听完飞哥的话,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我算算……那得是去年吧。”飞哥翻着眼睛,像在回想,“那时候,他真是没点人样。”
飞哥觑着眼看周子祺,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周子祺是隐约知道严扬过去出了什么事的,今晚和严扬说了那么多之后,他也怀疑那时是不是他家里出事了。
“他因为什么事休学我倒是不清楚,但是他初中的时候有多混我知道。”
周子祺的脑中闪过星中的模样,还有严扬站在那里,毫无留恋的表情。
飞哥觉得周子祺可能是把严扬的过去看轻了,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小混混,整天不学习就喜欢搞别的的那种人。
“他那时候真的是,恶劣至极,我年轻时都没他那么混。”飞哥摇了摇头,闷了一口清酒,“成天到晚打架,抽烟,喝酒,不要命地玩儿车。”
听到“不要命”三个字,周子祺突然被刺痛了,他不安地握紧了水杯,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从没见有人管过他。我那时候也真他妈纳闷,这么混的小子,怎么还没被退学?留着不为害人间呢么。”
他喟叹一口。
“星中那一片现在是安静多了。你是不知道过去那几年,每天晚上都有机车在那里隆隆地响,也有那臭小子的一份,我就寻思着警察都不管管的么?怎么还没给我抓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笑,像是无视周子祺痛苦的眼,又像是在观察他。
“你知道我怎么碰上他的么?”
周子祺抬眼看向飞哥,愣愣地摇了摇头,但他实在没有很好的预感,他直觉严扬遇见飞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就躺在飞吧前面那巷子里,被人揍得浑身是血。要没碰见我,人……早没了。”
“飞哥。”
周子祺抓住了飞哥的手,不想要听了。
即使是严扬要告诉他,他也不想要听了。
“事后我问他,别人为什么打他,你猜他说什么?”
周子祺疯狂摇头,他已经哭了。
“他说他抢别人女朋友。”
原来,严扬没有恋人。
他的恋人是抢来的,所以他才说“算谈过几次”。
想到这里的周子祺突然很后悔,后悔他和严扬聊的一切,他一点也不觉得严扬的过去耻辱,他只觉得心痛。
几滴雨珠一样的眼泪掉在杯子里,周子祺什么也说不出来。
“关键是,”飞哥还在继续说,“他竟然一点没觉得自己做错。”
一声轻笑消散在空气里。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周子祺的喉咙都快烈得烧起来。
“他现在好多了。”
周子祺抬眼看他。
“得亏我教育得好,不然你今天要看见他,肯定得讨厌死他。”
飞哥握了握拳,在周子祺眼前晃了晃,两个人眼底都没有笑意。
“也是直到遇见你吧,他才觉得过去做的那些事丢人呢。”
周子祺犹带泪痕,不明白飞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那天晚上严扬咬牙对飞哥说的那一句他不是没有听见,但他并没有想多。如果他那时知道严扬的过去有多么痛苦,他肯定不会因此感到高兴。
“你喜欢他。”
周子祺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乎是反射般地跳起来,那杯水被他带得一震,险些要洒。
“我……”
他想要逃。
飞哥一把把他拉回来坐下,这小男孩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他,脸涨得飞红,手搭在椅背上剧烈颤动。
怎么这么纯呢,这不不打自招么。
飞哥这么想。
“求你,不要……”
心意突然暴露的那一刻,周子祺害怕得要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求饶。飞哥就像是严扬的哥哥,胜似他的父亲,他不想要被飞哥知道,他不想不能再喜欢严扬。
飞哥倒没想到周子祺是这种反应,一瞬间他硬起来的心就软成了一滩烂泥,暗骂了自己一句干嘛要这么试探这小男生。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
飞哥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周子祺吓了一跳,但却没有躲开,只是恐惧地流着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周子祺的头。
“你别想太多。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些事,严扬反正是不会和你说的。”
他又在周子祺对面坐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他看出来了周子祺的认真,不过因为他们才见过两次面,接触得并不深,他虽然对周子祺放心,却不知道他到底对严扬是个什么心态。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事。”
何况严扬能够被人喜欢,原本应该能算做是他的幸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天晚上在飞吧,你坐在那里的时候。”飞哥伸出两根手指头,戳向自己的眼,然后又移开,指向远方。“看严扬的那种眼神,我就知道。”
“哪天……晚上?”
周子祺稍微平复了一点,带着沙哑的声音问飞哥。如果是他听歌听哭了的那一次,飞哥看出来也并不奇怪,那天晚上的他确实表现得太明显了。
“嗯……我想想哈。”飞哥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就是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噢,对,那天你不也是第一次见我么?我还唱了歌。”
竟然是那一次。
自己那天有那么明显吗?他就一个人坐在侧面看着严扬,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观察他。如果这样都能被看出来,那岂不是很危险,严扬万一也知道了怎么办?
“严扬……他虽然脾气是躁了点,但是人没那么坏。”
飞哥不知道该怎么和周子祺说,至少他是不会去插手周子祺的事情的,严扬怎么看他,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周子祺点点头,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我不会告诉他的。”
飞哥温和地对他笑笑,“如果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第一个揍他。”
周子祺愣住了。
他还没有想那么远,他只是喜欢严扬。他没想过严扬会不会伤害他,就如同他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喜欢他这件事说出来。
但是飞哥却不这么想。
他是不太确定严扬到底能不能接受,毕竟人家十八年来都是个直的,不过他对周子祺的态度和对周围人都不同,应该是能接受的吧?
严扬和周子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飞哥却知道得清楚。那就是自从某一天开始,严扬似乎就没再发过脾气。
不对啊,严扬难道不喜欢周子祺吗?
不喜欢还吵吵着要带他来看演唱会?还吃醋一样地来分他们的手?
吃一个老男人的醋……这也太可爱了吧哈哈哈哈哈!!
飞哥抚掌而笑,周子祺看得一脸莫名。
他觉得严扬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喜当爹的心情又一次出现在飞哥的人生里。
他开车偷摸送周子祺回了市里,周子祺全程担心他酒驾。飞哥今夜嗨到六亲不认,一脸开心地又开回来,看到严扬的摩托车停在飞吧门口,上楼一看,此人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像头猪。
“臭小子,还骗我说把车给卖了。”
飞哥把门关上,天刚好蒙蒙亮,一位乐手正从房里出来,看到飞哥笑得春光灿烂,以为自己见了鬼。
周子祺一回到家就死死地睡去,睡到第二天中午从房间出来,看到爷爷奶奶都惊恐地看着他。
“孙崽,不是说去同学家睡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他睁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牛皮糖一样的久违撒了个娇。
“不记得了……我要吃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周子祺听得分外安心。他感觉自己被爱着,被这个世界爱着,他也喜爱着心里的那个人。
他悠悠转醒过来,突然明白,严扬之所以留在飞吧,也许是因为飞哥是如此坚贞不渝地爱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