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礁声

27、第 27 章 周四整

　　周四整天和周五整个白天，周子祺都如坐针毡。
　　期间他跑到高一教学楼去看过几次，结果办公室都没有开门，周四晚上他溜到一堆学弟学妹身后觑了一眼，绝望地发现他的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一世英名，居然就要被自己的蠢气给挖坑埋了呜呜呜。
　　周五晚上周子祺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因为高一今天放学，晚上肯定也没多少人来找秦真，他愣是等了半个小时，秦真才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秦真一边开门，一边和周子祺寒暄。
　　“没事的老师，我也刚到。”
　　心里欲哭无泪的周子祺面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他拿眼睛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秦真，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样，周子祺给自己打了针强心剂，心想秦真应该没看到，他的形象还没有变成一天到晚写情诗的小男生。
　　秦真坐定后，从一堆本子里把周子祺的抽出来，边叫他坐边翻开本子。
　　在哗哗声的响动中，周子祺看到自己那些羞耻而仓皇的笔迹，简直目不忍视。
　　还好秦真没有在意那是什么，径直翻到了他那篇作文处。周子祺这才发现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迹。
　　秦真把本子翻转到周子祺那边，向他说道：“你不介意我在你文章旁边写字吧？”
　　周子祺连忙摇头。
　　这批注也太认真了，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禁为自己怀疑他会偷看而感到惭愧。
　　那天晚上他们交流了很久，周子祺如灵光乍泄，有了重写的想法，秦真则表示很期待他拿出新的作品。
　　周子祺摩挲着那本子的硬壳，准备起身告辞。
　　“子祺，你有在写诗？”
　　秦真温和地问他，听到这一句的周子祺一瞬间大脑空白，没做好表情管理，笑容挂在脸上僵住了，然后他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绯红。
　　“啊……有写一点。”
　　卧槽，肯定被看到了！
　　秦真见他不自然的神态，连忙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翻到了，以为是你其他的作品，所以没忍住好奇，看了几眼……”
　　要死啊要死，他真不是故意要用这个本子秀给秦真看！！！
　　“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写诗，现在不怎么写了。”秦真看出他的尴尬，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诗坛不比多年前，现在的人都没什么写诗的。”
　　周子祺从那话语中听出几分感慨，也知道秦真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虽然刚才这么直接地问出来确实吓了他一跳。
　　“你的诗，很有灵气。”
　　过于真诚直白的赞美，让周子祺的脸又红几分。
　　“秦老师过奖了……我那些就是写着玩玩儿的，都是些很肤浅的……情诗。”
　　周子祺觉得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了，情诗就情诗呗，古往今来那么多少人写情诗，烂大街的歌曲不也是逃不脱情爱，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大概他感到不好意思的也不是这个点，而是那份心意突然的暴露。虽然秦真绝对不会知道它们是写给谁的，但他绝对知道周子祺的语言，直白地翻译过来无非就是喜欢你，思念你，想见你。
　　以及隐秘的求不得，贪嗔痴。
　　秦真听他这么说，立马作出十分理解的表情。青春期的孩子，没有一些愁绪和情愫又是怎么可能的呢？
　　“情诗也是好诗。创作无非就是讲究的一个真情实感。”
　　周子祺点点头，他没收住自己的情绪，硬是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有几分酸涩起来。
　　“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噢。”
　　听到这话的周子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秦真。秦真两手交叉撑着，那双眼睛因为笑的弧度而有些微弯。如果说刚刚的秦真是作为一个文学前辈来和周子祺交流的话，那么现在的秦真，身份就是一个老师了。
　　周子祺的心像被什么戳刺了一下，他显得有些窘迫。
　　“我知道了，老师。”
　　秦真确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说教下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征询周子祺的意见。
　　“瞧我这脑子。”
　　周子祺疑惑地望着他。
　　“子祺，你知道«枫露»吧？”
　　“知道的。是老师和文学部一起主编的刊物，我高一的时候还看过一些。”
　　秦真笑着点头，“是这样的。«枫露»办起来其实没有几年，学校没有经费是专门给文学部的，这是我还有几位语文老师，加上一些热爱文学创作的学生，力主办起来的。这几年，也发展得比较艰难，原来的一些学生也慢慢退了，我们实在是没有稿子，经常陷入断刊的窘境。”
　　周子祺也听说过这件事。他看过的«枫露»，没有固定的出刊时间，印刷和排版都不算太好，刊登的文章质量也参差不齐，时少时多。而且除了他这种有兴趣的人，基本上没什么人看。
　　“看了你的作品之后，我觉得很喜欢。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枫露»供稿？你的诗，还有以前写过的一些文章，都可以。”
　　“啊？我吗？”周子祺惊讶地指着自己，他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看了看秦真。这个请求实在是突然，弄得他有些意外和受宠若惊。
　　“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问题。”
　　周子祺当然是非常愿意的，他的作品还从来没有被刊登过，如果放在高一，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但现在，秦真开口要他的诗，他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枫露»出刊之后，会在每个班发放一本，当然这对象只有高一。
　　如果，被刊出来了，严扬应该不会看到的吧？
　　周子祺竟然在思考这种蠢问题。
　　但与此同时，他又自感这请求太惑人。那些诗就如同他秘密的日记，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灵。但如果它被赋予了墨痕，被别的人读到，是否是一种别样的存在方式了呢？
　　“这太荣幸了老师。”
　　周子祺对秦真有说不出的尊敬和感激。
　　“只是，我能用笔名么？”
　　“当然可以。”秦真笑意盈盈，“不过你可能要受点委屈，给«枫露»供稿，可是没有稿费的哦？”
　　周子祺摇摇头，“老师认可我的作品我已经很感谢了，并不在意这些。”
　　回到教室的他还感觉像做梦一般。
　　大约一周之后，新一期的«枫露»出刊了，秦真特意送了一本到一班来，托肖爱民转交给了周子祺。
　　他满含期待地打开，在目录一眼找到了自己的笔名，却惊讶于秦真竟把他投去的五首诗都用上了。
　　看着他的作品变成一个个方正的文字，周子祺的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成就感。虽然不会有人知道那些诗的作者是谁，但它们确实是见得光的，是再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只属于某一个人的情诗。
　　他看了一眼此时的窗外，明明看不到高一的一楼，他还是为此紧张得心悸。
　　想让他也看到，却又不想让他看到。
　　回到家的周子祺拿着手机纠结半天，桌边正摆着那本«枫露»。他正打算给严扬发条消息以成私心，却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翻开那本期刊确认了十八百遍，周子祺肯定了其中绝没有太露骨的内容，应该不至于让人看出这是写给某个人的。因为有的诗朦胧得连情诗都不像。
　　[我在校刊上登了几首诗，如果你和飞哥后续还要什么词的话，可以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消息发过去一分钟后，对面并没有反应，也没有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一分钟后的周子祺觉得一分钟前的自己脑子有点进水，那条消息越看越作。
　　你有毒吗周子祺？真把自己当成人家的御用作词人了？
　　他马上撤回了这条消息。
　　过了很久严扬才回他。
　　[发了什么？]
　　周子祺竟然忘了撤回后对面还是能看出发消息的痕迹的。
　　[没，刚打错字了。]
　　那边的严扬还正为收到周子祺的消息而心情上扬，看到这句话后轻声笑了。
　　[你也太严谨了吧？所以，什么事？]
　　周子祺飞速思索着新的借口。
　　[也没什么事，就是上次的词，飞哥怎么说？还行吗？]
　　严扬本来想等周末的时候再和他说，看来周子祺是真的很在意他那首词在飞哥那里的评价啊，自己已经说很好了，而且还给周子祺打了包票，这人还是没自信。
　　严扬都快有点哭笑不得了。
　　[赞不绝口。点赞.jpg]
　　上周末他回到飞吧把词儿交给飞哥的时候，飞哥脸上的神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虽说这人平常老没个正经，一点没三十多岁人的稳重样，但严扬知道飞哥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这一面也只在乐队成员面前才愿意表露出来。
　　飞哥看那首词看了很久，反反复复地看，一句话也没有说。
　　看到后面他的手有一点颤抖，眼睛里最初的那惊喜闪光，已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绪。
　　他的眼眶红了。
　　严扬很久没看到这样的飞哥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大概飞哥是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丢脸地哭出来了，才逃跑似的转身就走。
　　一半是因为想逃，一半是因为激动。
　　“喂！那张纸留给我！”
　　严扬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飞哥没有回头，而是转身上了楼，把那张纸放在了离他手边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毫无疑问的，这首词被飞哥认可了。并且他一上楼，就去联系乐队的其他成员了，准备将这首曲子继续完善成形。
　　此时的严扬面对周子祺的疑问，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和他说现场真实的状况。但他怕这反应过大，说出来不仅会吓到周子祺，而且会搞得他更加不相信自己。
　　所以他索性用了句烂大街的夸奖。
　　[你不是又夸张了吧？]
　　果然是如此。如果严扬要真说出来，周子祺估计连半个字都不会信他的。
　　[骗你是小狗好吧]
　　严小狗这么回复道。
　　干脆趁这个机会，把他约出来算了，也没必要非等着周末有空的时候再问。
　　[飞哥说要请你来听现场的演奏，还要当面感谢你呢。]
　　当面感谢不假，现场演奏却是严扬先提出来的。
　　[已经用了？]
　　周子祺难以置信地回复道，心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说了没骗你吧。你这周可以来吗？我和飞哥诚挚邀请你大驾光临。呲牙.jpg]
　　严扬竟然对他说这种话。周子祺觉得，现在的严扬已经和初认识时的他大不一样了。
　　[一定。我会和家里人说的，尽量多待一会。]
　　弄得跟过了午夜十二点就要跑路的灰姑娘一样。
　　严扬突然想道。
　　不过周子祺向来是和他不一样的。他有家人，有要好的朋友，有光明的前途。而自己只有一把破吉他，一个杂乱的只够容身的屋子，还有无数个光影驳杂，无味无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