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礁声

26、第 26 章

　　文科生能参加的竞赛实在太少。进入高二之后，新换来的这个语文老师周子祺并不很喜欢，加之肖爱民不太想让他们把精力耗费在没什么加分项的事情上，所以自分班以来，周子祺就很少到处乱投稿，参加什么纯粹的文学比赛了。
　　今年的歆溪杯也是主要面向高一学生的，学校那边好像比较重视，据说是因为从今年开始，歆溪杯要和D大合作，往后初赛，省赛，到国赛的获奖，都将很有含金量。而且国赛还能到D大参加，那可是多少文科学子梦想的殿堂。
　　周子祺高一的时候本来也想去的来着，不过当时没什么人关注这种小众的比赛，反而去宣传什么老牌的作文竞赛，给他们那一届弄了个什么创新作文培训，听得周子祺想要呕吐。
　　在他看来，文学创作这种事儿压根不需要什么创新形式的指导，讲这还不如每人一本«满分作文»呢。
　　听到今年变动消息的周子祺又翻了个巨白眼。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名利场的吃相了。
　　他心中的净土难道也要变成全国中学生竞相开放奇葩的植物园了吗？
　　周子祺在公告栏前面驻足，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说实话今年的题目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他实在是不想听学校给安排的讲座了，跟领导打报告似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直到他看到今年指导老师的名字，才心中一动。
　　秦真。
　　是他啊！
　　周子祺高一的时候上过他一堂课，讲得很有趣，丝毫不逊色于他高一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而且听说秦真即使当了老师，也一直没放弃文学创作，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自由灵气，周子祺一直记得很清楚。
　　如果他看了自己的作品，不知道会觉得好么？
　　高一的周子祺唯一心气高的就是这点。他貌似有点文学洁癖，并不是觉得自己最牛逼的那种，而是不习惯别人来指导修改一部作品，他更偏向于保留作品原初的样子，而不是去为某个标准雕琢。
　　难道秦老师也觉得创作是需要指导的么？
　　他有些迷惑，后来又发现自己想岔了，秦真可是专业的，而且老师是他的职业。
　　于是周子祺偷偷溜去听了高一的讲座，无语的是，他浪费了一节课坐在讲堂里，来授课的却不是秦真。
　　于是周子祺又听领导讲话一般地魂游天外，一直到最后有个老师说从下周三晚开始，秦真会在高一教学楼的办公室单独接受学生的指导请求，周子祺才清醒过来。
　　于是本子上就只记了他办公室的数字。
　　周子祺边往高二教学楼走边想，也就是说，他只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来写了。
　　嗐，这能难倒带才子么！
　　他轻快地飞跃几层阶梯上楼，构思了几天之后，利用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就写好了初稿，又工工整整地誊录了一遍，就等周三晚上的到来。
　　林穹惊恐地发现周子祺二度翘晚自习，怀疑严扬是不是二度被抓作弊了。
　　这边的周子祺混在一堆学弟学妹里面，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觉得头疼无比。于是他走到办公室里一个没人坐的地方，开始安心写起了作业。
　　照这个势头等下去，估计一个晚上都要耗在这里了。
　　距离下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学生终于快走得差不多了。周子祺偶尔也会抬头观察秦真，万一这老师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或者路子不对头的话，他就回去。
　　然后他意料之中地发现秦真每一个学生的作品都看得很认真，指导得也很认真，最重要的是，他尊重学生自己的想法，这一点让周子祺觉得很舒服。
　　写完作业了也没事做，他索性拿起自己的本子上前边排队去了，边排边小心地观察这一间办公室。看起来倒和正经办公地方不同，但也没高调到是秦真的专属地，这其中还有许多书架上都摆着闲书，估计是文学部的活动场所吧。
　　他正抽出一本看起来是公共阅读的闲书入神地看着，没发现人已经走光了。一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啜饮声，他才如梦初醒。
　　秦真坐在桌子后，正温和地笑看他。
　　周子祺连忙把书放回去，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快步走到秦真的办公桌前。
　　“麻烦老师了。一晚上看这么多想必很辛苦。”
　　周子祺紧张地捏自己的后衣角，他还是第一次拿自己的作品给别人看请求指导的。把本子打开后，他双手奉到秦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真看出他的紧张，温声软语地对他说：“没有的事，你们的作品都很有想法，我很喜欢，不觉得累。”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了几声。
　　“字很漂亮。”
　　秦真在看到作品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叹道。
　　“谢谢秦老师。”
　　秦真应该已经有三十多岁了，身形偏瘦，戴一副银边眼镜，虽则如此，双目却有神含光，若放在民国时代，着一身深色长袍，定是风雅无双的文人墨客。
　　就和他见过的其他年纪相近的老师气质截然不同，大概是毫不世俗的心态才让他这么年轻的吧。周子祺这么想道。
　　秦真开始从头读他的文章，那支笔快速地一行行扫过，应该只是用来辅助他阅读的工具，没有弄坏他的本子一点。周子祺紧张地听着钟响，才读完一段，秦真便翻到封页去寻他的名字。
　　“你叫？”
　　“呃……”周子祺刚想开口说话，秦真便已经寻到了。
　　“周，子，祺。周子祺，原来你就是周子祺！”
　　周子祺惊讶地眨眨眼，“老师怎么认识我？”
　　秦真笑道，“你已经高二了吧？余老师向我提过你，她说你很有才气。”
　　“余老师吗？”余老师是周子祺高一时候的班主任，跟着她能学到很多东西，估计是周子祺高中三年最感激的老师之一了。
　　“对，语文备课组还传阅过你的作品，我看过，印象很深。余老师可把你当宝贝呢。”
　　周子祺赧然地挠了挠头，心突突地跳起来。余老师一直非常严厉，但私下里其实对学生很好，周子祺没想到她居然还对别的老师说过自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秦真笑起来，牵动他眼角的鱼尾纹，愈加显得温和。
　　“你是学文科吧？”
　　“是的。”
　　周子祺报他以真诚感激的笑，愈发觉得秦真亲近起来。
　　“文科好，你就是学文科的料。”秦真翻到正文处，重又读起来。
　　他读的速度偏快，目光一直专注地移动在字里行间，时不时点评几句，周子祺都一一应着。
　　“文风很成熟了呀。”
　　“谢谢老师。”
　　周子祺没想到能得到秦真的肯定，本来他对自己的作品还挺有自信的，不知怎么摆到他面前之后，就有些自惭形秽。
　　秦真给他提了几条修改的建议，周子祺都认真听着。有时候周子祺对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解释不清楚的时候，秦真也会很宽容地笑听他讲。但是据他所说，这部作品要拿去参赛还需要雕琢，这一点周子祺自然也懂得。
　　得出的结论就是，他需要大改一番。
　　“这样吧，我这里的学生作品实在太多了，”秦真拍了拍放在他右手边的那一摞小山，“现在也这么晚了，你不如先放在我这里，周五晚上人少的时候再来，我再仔细地拜读你的作品，到时候再和你详谈。”
　　“拜读不敢当不敢当。”周子祺连连摇手。但确实，现在下晚自习已经有几分钟了，外面人潮的声响传到了办公室里面来，看秦真的样子，他是不想趁这个时候出去。
　　“最近在读什么书？”
　　“啊？”周子祺犹豫几秒，“最近在读卡夫卡。”
　　“感觉如何？”
　　“挺有趣的，但读不懂。”
　　秦真开怀大笑，“卡夫卡的作品你们现在理解起来还有些难。你可以读一些中国作家的作品。”
　　秦真索性和他聊起天来。从他年轻时候一般读哪个作家一直聊到今天在读的书，有好些作者周子祺都不太知道。他捡到宝似的把那些名字记在作业本上，间或和秦真聊聊有关文学的事情。不知不觉外面的人都走光了，两个人一看挂钟，都已经下课半个小时了。
　　周子祺第一次和别人聊文学聊得这么畅快，虽有些意犹未尽，但时间已经不容许他们再多加攀谈。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走吧，宿舍万一关门了就不好了。”
　　周子祺随秦真的脚步，二人一起走至门外。“啊没事的老师，我住校外。”
　　“哪个门？”
　　“前门。”
　　“那顺路，我刚好和你一起走。”
　　说罢，秦真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暂时把那些作品都留在了活动室里，然后熄灯锁门，周子祺在门外等他。
　　走到铁门处，秦真和他道别，开车去了。周子祺毕恭毕敬地目送他远去。
　　宿舍关没关门周子祺不知道，他只知道门卫大叔绝对要把他骂一顿，后者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车辆寥寥的马路上，脑子里都是刚才讨论的事情。不得不说，他的初稿确实有很多粗糙的地方，虽然他不太适应接受别人的想法，但秦真确实给了他很多启发。
　　他脑袋发热，暂时没想起来那天晚上自己有多么粗心。等他走到居民楼底下，周子祺才猛然惊醒，如遭雷击，当场石化。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周子祺抱头蹲下，在心里绝望地呐喊。他这一举动引得上楼的居民纷纷注目。
　　那个本子，那个崭新的本子！
　　他本以为自己的本子不会被留在那里的，但因为聊得太投入，他压根没想起来那个本子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完蛋了。
　　周子祺眼中并没有泪花，满含凄楚，几近绝望地仰望夜空。
　　如果秦真不小心没翻对页，就会看到那本子的前面，写着他不知道多少首羞耻至极的情诗。
　　就凭他那敏锐的文学嗅觉，不可能读不出来周子祺要表达什么。
　　这就等于周子祺把自己扒光了给别人看啊卧槽。
　　现在的他真想拥有时光倒流的能力，他一边骂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拿那个本子写作文，一边只能求上帝显灵，秦真绝不会看他那些幼稚的情诗，并且能以百分之一的概率正确翻页。
　　最要命的是，他担心秦真的教师职业操守太过强烈，会告诉肖爱民他们班有男怀春。
　　呜呜呜周子祺你这个臭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