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海盐棒棒糖

4、有一种喜欢叫做情不自禁

　　学校保健室

　　初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净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人汗液与阳光混合的青春气息。金辰斜靠在办公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手机屏幕。
　　已经一个月了。
　　那个顶着“陆衍”名字的男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了无痕迹。他用尽了能想到的、不动用家族强硬手段的所有方法：查遍S市仁和医院的公开信息、旁敲侧击询问医疗圈内的熟人、甚至试着在几个专业人士聚集的社交平台搜索——全都一无所获。那个在学术会上气质出众、在酒店里强势又狼狈的男人，仿佛只是他酒后一场荒唐又鲜明的梦境。
　　但唇上残留过的触感，鼻尖偶尔还会幻闻到的清冽气息，以及对方最后落荒而逃时那强装镇定的背影，都无比真实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啧。”金辰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将它丢在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猎物彻底脱钩的挫败感，混杂着更强烈的不甘和好奇，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金院长”。
　　金辰叹了口气，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父亲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背景隐约还有医院特有的广播提示音。“小辰，学校那边我派别人过去，你下午回医院一趟。”没有寒暄，直接命令。
　　“知道了。”金辰应得有些敷衍。即使不去，他也猜得到原因。父亲金院长对他这个独子放着自家医院的大好前程不要，偏偏窝在一所中学当保健医，一直颇有微词。催他回医院“熟悉业务”、“承担起责任”的电话，这个月已经接了不下三次。
　　“不是单纯叫你回来。”父亲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算是“利诱”的成分，“院里最近新聘请了一位心脏方面的专家，很年轻，但已经是S大的研究生导师了，在业内名气不小。你多跟人家接触接触，学点东西，别整天在学校里荒废。”
　　金辰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什么专家、导师，对他来说，吸引力远不如那个消失的“陆衍”。他正想找个借口推脱，父亲下一句话却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顿了顿。
　　“下午三点，专家门诊结束后，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我带你去见他。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金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撇了撇嘴。三点……他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去，还是不去？
　　去了，无非是听父亲一番教诲，再对着某个一本正经的专家进行一番虚伪的社交。不去……家里怕是又会有一轮新的“沟通”。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算了，就当回医院晃一圈，顺便……看看那位被父亲如此看重的“年轻专家”，到底有多“厉害”。
　　希望不要太无趣。
　　他锁上保健室的门，穿过空旷安静的校园。午后阳光有些炽烈，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并不知道，这一趟他原本不甚情愿的“回家”，即将把他带入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戏剧性的重逢。

　　仁和医院

　　仁和医院顶层的院长办公室里，金院长对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男人露出一个颇为满意的笑容。
　　“彦主任，一会儿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过来，还得麻烦你多提点他些。年轻人，总是有些……不定性。”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白大褂，里面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显得比正式场合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不损其清冷专业的气质。上午刚刚下了手术，私立医院比公立医院轻松很多，基本每天能排上两三个手术就算比较满了，对他而言是比较理想的。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金院长客气了，互相学习。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您是不是刚下手术，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去吧。”金院长站起身，态度热络。
　　“没事，我在食堂吃就行，您不用麻烦。”男人也站起身，婉拒得礼貌而干脆。他习惯性地抬手，指尖拂过白大褂左侧口袋上方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工牌大概落在了手术室储物柜或办公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后直接推开了。
　　“金院长，我……”
　　声音戛然而止。
　　金辰推门而入，男人这个细微的动作便落入了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陆衍”，此刻竟像颗鲜嫩的白菜脆生生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几乎是同一瞬间，男人循声转头。
　　四目相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对上金晨的目光，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极其复杂的光芒急剧闪过——错愕、难以置信、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甚至还有点儿“怎么是你”的荒唐感。他的睫毛快速垂敛了一瞬，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薄红。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仿佛只是阳光在镜片上投下的错觉。
　　下一秒，他像是被那瞬间的本能反应“烫”到了一样，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下颌线微微收紧。有什么好怕的？——这个念头仿佛在他眼中清晰划过。他重新抬起眼，目光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坦然地回望金辰，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院长的公子。
　　可金辰看得清清楚楚。那瞬间的坍塌与重建，那耳际来不及褪尽的微红，还有那故作镇定之下，比平时更挺直几分的脖颈。
　　真的是他。
　　不是幻影，不是相似，就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被他吻过、又在他面前“落荒而逃”的男人。此刻，他穿着白大褂，微卷的发梢，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他，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眼睛。站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顶着另一个名字，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金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重重擂在胸腔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有一种喜欢叫做一见钟情，有一种感情叫做情不自禁，这一个月的寻找、猜测、不甘，还有刚才在电梯里还在琢磨要不要动用一点关系找他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活生生的人彻底震碎了。
　　即便他这辈子也没感谢过父亲赐予他的生命，但这一刻，他真的感谢父亲为他寻来这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专家”。为了报答父亲的恩情，他一定得从现在开始好好跟着这位专家，形影不离。这念头如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瞬间点燃了某种蛰伏已久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与占有欲。金辰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嘴角肌肉因强行压制笑意而微微发酸。
　　“哦，小辰来了。”金院长转过身，没注意到儿子瞬间的失态，笑着介绍，“正好，彦主任还没走。来，正式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咱们心脏中心的彦麓主任。彦主任，这就是犬子金辰，以后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彦麓的视线从金辰脸上平静地移开，转向金院长，微微颔首：“金院长言重了。”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金辰，伸出手，动作标准，姿态坦然，仿佛面对一个真正的、初次见面的未来学生。
　　“金医生，你好。我是彦麓。”
　　他的声音和那晚有些许不同。少了些被逼到墙角时的紧绷和沙哑，多了属于“彦主任”的沉稳与疏离，但那份独特的清冷质地，一模一样。
　　金辰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他记得这双手握酒杯的样子，也记得它们曾抵在自己胸前试图推开的力道。
　　他没有立刻去握，而是转头问父亲:“金院长，您在电话里是说，希望这位彦主任能做我的导师？”
　　金院长眼睛一亮，他这个不求上进的儿子竟然会问这种问题，看来有戏。但看到彦主任伸出的手，忙道:“注意礼节。”还没等他跟彦麓道歉，只见他的犬子已经走到人家身边。
　　“彦主任，”金辰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客气，“久仰。没想到父亲说的导师竟然……这么年轻，那我们一定有共同话题。”
　　他伸出手，握住了彦麓的。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指尖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金辰的手温热，甚至有些烫；而严彦麓的手，带着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微凉，干燥，稳定——至少表面如此。
　　金辰故意用了比寻常社交更久一点的力度，指尖在收手前，极其隐秘地、用指腹轻轻蹭过彦麓的掌心。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明确挑逗意味的小动作。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干燥微凉的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过。
　　彦麓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依旧，但金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警告的锐利微芒。那眼神在说：适可而止。
　　金辰非但没松手，反而在父亲转身去拿茶杯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找到你了，‘陆’医生。”
　　彦麓的呼吸似乎滞了半拍。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起一小股风。
　　“金医生，”他声音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半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在医院，还是以专业交流为主。”
　　这话是对金辰说的，却也像是说给正走回来的金院长听，巧妙地划清界限。
　　“那是自然，”金辰从善如流，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低语从未发生，“我正想向彦主任请教。听说您明天有台主动脉瓣置换手术？不知我能否有幸观摩学习？”
　　金院长见儿子难得的对专业感兴趣，连忙帮腔：“是啊，彦主任，小辰之前有在心脏中心实习的经验，你看……”
　　彦麓看着金辰那双亮得灼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与挑战的眼睛，知道这场由“意外”开启的剧目，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已经被强行拉到了第二幕。而眼前这位“院长公子”，显然根本没打算按照设定的“师生剧本”走。
　　“手术室有严格规定。”他公事公办地说，“非本手术组人员需要提前申请。”
　　“规矩我懂，”金辰接口飞快，目光却紧紧锁着彦麓，像猎人锁定了终于现身的猎物，“所以我这不是正在向主刀医生本人申请吗？彦主任，给个学习机会吧？”
　　他说得自信而不张扬，将“学习”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彦麓微微抿紧的唇线。
　　彦麓沉默了几秒。
　　麻烦。这是他的第一判断。金辰眼中毫不掩饰的兴味与那晚如出一辙，但场景却从私密的酒店换成了他需要绝对权威的专业领域。他必须将事态控制回熟悉的轨道——用规则，而不是情绪。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金院长看看难得对专业有点热情的儿子，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彦麓。他当然理解彦主任可能看不上自己这个连说话都不稳重的儿子，但也清楚对方不想让自己难堪。
　　如果他实在相不中自己的犬子，还是自己给自己搬个梯子吧！——这毕竟是连远洋集团李总都极其倚重的专家。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加诚恳：“严主任，我知道您时间宝贵，要求也高。小辰这孩子是散漫了点，但他的医学理论基础还算是扎实的。我也是真心想让他跟着您这样的专家见见世面，多实践实践。” 他略微停顿，推心置腹般补充道：“不过，我们也非常珍视和您这样的顶尖技术人才、以及您所带来的优质客源的信任。所以，您完全按照您的规矩来，该怎么考核就怎么考核，不必有顾虑。您看，要是方便的话……”
　　“可以。”彦麓忽然开口，打断了金院长的话，目光平静地落回金辰脸上，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掌控感，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审度， “但需要先通过术前考核。我的手术台上，不允许有准备不足的人。”
　　他转向金院长，微微颔首，姿态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既然院长信任，我会按流程安排。考核通过，他明天可以作为二助进手术室学习；若不能，则按规章执行。”
　　金院长闻言，心下稍安，又有些替儿子紧张，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彦主任有您严格把关，对这小子也是好事。小辰，听见没？好好准备！”
　　金辰明白，彦麓这是巧妙地将烫手山芋抛回给了自己——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本事。他心底那簇小火苗非但没被那堵“专业高墙”浇熄，反而燃得更旺。他喜欢挑战，喜欢看这个男人如何用理智构筑防线，不过他更期待看到这个男人理智崩塌的样子，一定很带感。
　　明白。”金辰应得干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彦麓，“时间？地点？”
　　“晚上八点。中心示教室。”彦麓看了一眼腕表，报出的时间精准得不近人情，“考核范围涵盖全部术前资料。我会随机提问。”
　　“好。”金辰点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示教室……有监控的吧？”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金院长不解地看向儿子，彦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当然。”彦麓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金辰，仿佛要将他那点小心思彻底洞穿，“示教室是教学区域，监控24小时开启，录像按规定保存。金医生问这个，是担心考核不公，还是……另有顾虑？”
　　金辰迎着他逼视的目光，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语气轻松：“有监控好，记录详实，免得日后有人说彦主任给我这个‘关系户’行方便。对我，对您，都公平。”
　　彦麓不再接话，要不是不得不给这个“关系户”行方便，又怎需晚八点还得加个班。不过任何言语上的交锋此刻都显得多余，且可能被对方顺势缠上。他用一种近乎审视实验数据的平静目光，再次掠过金辰带着挑衅笑意的脸，将那点心思彻底洞穿，然后归于漠然。
　　他转向金院长，微微颔首，姿态恢复了公式化的礼貌与疏离：“院长，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告辞。下午还有一台手术。”
　　“好好，你忙，辛苦了。”金院长连忙道。
　　彦麓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却留下了一句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话，清晰地回荡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相关资料，住院总会发到你邮箱。金医生，请认真准备。”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金辰望着那扇门，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种势在必得的沉静。他转向父亲，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略带散漫却异常坚决的表情：“爸，我需要找个安静地方看资料，能不能去彦主任的办公室？”
　　金院长瞪了他一眼，气道：“去什么人家的办公室，你还没当上他的助手呢！”看着自己这个犬子一脸无辜的样子，道，“去我休息室，一样安静没人打扰。”
　　“你那个休息室一股老头味，我想去彦主任的办公室。”金辰道。
　　“去、去……去什么去呀，想去你先把今天的考核通过了。”金院长看着这个不懂事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想去，现在就快点看资料……跟我费什么话。”
　　“知道了，那就先用你的休息室吧。要是我考核通过了，给我安排个彦主任助理的活吧，在他对面给我加张桌子……”金辰应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邮箱提示音适时响起。
　　他低头，看着发件人栏那个名字，和邮件标题里冷冰冰的“考核要点”几个字，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有一种喜欢，就是见到这个人的名字，就会不由自主的心花怒放，即使以前嗤之以鼻的苦差，现在因为可以见到这个人，也会觉得甘之若饴。金校长在嚷嚷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美滋滋地到金院长那充满老头味的休息室看资料去了。
　　监控？规矩？专业壁垒？
　　很好。
　　他就喜欢在高难度、高约束的环境下，慢慢拆解他最感兴趣的‘礼物’。
　　晚上八点，示教室见。
　　彦主任。
　　这一次，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