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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我听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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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度,退烧了。”医院儿科走廊外,医生拿着温度计仔细看了几遍刻度线,严谨开口。
李雅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余好说:“多亏了你和陆老师及时发现,不然以彤彤这孩子的性格,估计要憋到难受得不行我们才能看出来。”
病房门微微敞开一条缝,一张小脸凑在门边偷听他们讲话,水灵灵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两人,左眼下的胎记在半黑不明的屋子里颜色更深。
余好偏头往门内一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缩回去了。
夏彤彤是中二班唯一一个寄宿儿童,她的父母南下打工,一两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常年的亲情缺位,让她防备心更强于其他同龄段的小孩,每周都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学校里的心理老师用尽解数,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她对外拉起的警戒线完全没有降下。
好比今天,余好和陆凭青照例来周日送教,课上她眼神涣散,小脸通红,才发现她发烧的。
余好看着检查报告上一行字,尽管确诊是普通感冒,她还是不太能放心。
“彤彤她没事吧,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没事的,余老师,最近昼夜温差大,彤彤睡觉不老实,老是踢被子。她抵抗力又不好,生病是常有的事情,这都算好的了。
上一年冬天,她太想爸爸妈妈,认错人了,追着来做公益的一对夫妇追到校外,失足掉进河水,被人救起来都差点没呼吸了。那么冷的水,把孩子冻得浑身发抖,在医院高烧反复,受了半个多月的折磨才治好的。”
也就是她刚来做志愿者那段时间,眼皮子底下出这么个事,差点把她吓坏了,李雅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余好听了,在旁边也觉得揪心,夏彤彤那小孩还不到她腰呢,小豆丁大点,她父母得多心疼。
陆凭青就在她们沉默时出现,把手里的食物袋递给余好和李雅。
“不不不,陆老师,你不用这么客气。”李雅连忙摇手。
“现在点外卖也等不及了,晚上彤彤这里还要陪床,不吃点东西怎么行。”余好干脆接过袋子,拉着李雅坐在走廊的公共候诊椅上。
余好劝人从来都圆滑,点到为止。
李雅听她这么说,不太好意思地接下那份午餐,“那谢谢你们了。”
陆凭青没说话,只点点头。
因为彤彤发烧得太突然,三人忙着送她来医院,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来得及吃东西。
陆凭青从病房的探视窗口看见彤彤坐在床边,乖乖的任由护士握着她的小手扎针。
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的小小勇士。
“情况怎么样?”陆凭青收回目光,问余好。
“医生说是普通流感,不算严重,就是要输液几天,”余好一边撕开纸袋一边说。
是楼下药膳粥店买来的,开在医院周围的餐馆,大多都以清淡为主。这家药膳粥味道很好,余好快速吃完东西,端着一小碗山药小米粥走进病房。
彤彤正聚精会神看着电视里的《超级飞侠》,屏幕里正好播到片尾,曲调欢快,她右手旁的架子上挂着输液瓶,小手因为充血,护士找了好几次位置才定好位,针孔好几个。
刚退烧又没吃什么东西,看起来惨兮兮的。
“彤彤,你饿不饿?”余好心里泛起一丝丝心疼,坐在她身边,声音轻缓。
彤彤回头看见她,抿着唇不说话。
“这是陆老师给你买的粥,我们都吃过了,味道很不错呢,里面加了小米和红枣,甜甜的,我喂你吃一点好不好?”
她还是不说话,余好便不管她的反应,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不烫的。”
彤彤仍然不开口,眼睛紧盯余好,她几乎是个犟得像头小牛一样的小孩。
对于任何人的靠近都保持着百分百的警惕。
“你喜欢医院吗?”余好问她。
彤彤摇摇头,垂下睫毛左手抠着掌心,犹豫了几秒又抬眼看余好,“不喜欢。”
她稚嫩的声音哑哑的。
“那你更要吃东西才对啊,吃一点健康的东西感冒才好得快,不然好不了的话,要一直住在这里哎,”余好拧着眉,特别认真的看了病房一圈,“你看啊,这里没有其他小朋友,还要天天吃药,又不好玩。”
她观察着余好眼睛,想确认她这话有几分真实性。
“你也不想一直在这里吧,嗯?”余好执勺的手轻轻抬了抬。
彤彤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的闪躲,于是小心翼翼张开口。
彼时,病房外,李雅感叹于余好哄小孩的能耐:“余老师真的很厉害。”
陆凭青的视线也在室内那一大一小身上,她正笑着跟彤彤说些什么,眉眼弯弯的。
“她一直这样,很会说话。”
余好这人就是有这样的能耐,长了一双看起来就不会骗人的眼睛。
水盈盈的双眼弯起来总会叫对方觉得她没有坏心思。
轻易就能让人听进她的话。
“听余老师说你们高中都在南临一中,我念书的时候,老师也经常搜罗南临市的模拟卷,高三那会儿一天得做好几套呢,数学是真的难啊。”
“考点区是这样,真题模拟难度通常会比正式考高一点。”
“哎,谁说不是呢,重高都这样,何况这种老校,我有个表弟也上的南临一中,今年高二了,那成绩忽上忽下的,我看着都吓人,他爸妈说是在考虑找个家教了。”
余好出来就看见门外的李雅唉声叹气的。
“你们在聊什么?”她笑着问。
“聊南临啊,刚刚跟陆老师说到你们的中学母校,我表弟也在那,最近想找个家教,还没头绪呢。这年代靠谱的家教也不好找。”
“家教啊,我记得我有个朋友是教育机构的老师,在南临也有分校,”余好翻出微信通讯录,把对方的名片推给李雅,“他们机构很不错,口碑也好,你可以让表弟咨询一下。”
李雅加了对方微信,大概看了一眼朋友圈:“哇,看起来真的挺好,那就谢谢余好姐了。”
余好说没事,把病例单折好后给李雅,“彤彤现在睡着了,护士说晚上要多测测她的体温,二次发烧没及时处理会很严重。”
“好。”
“那我们先回去了,晚点赶不上末班车。”余好看了一眼时间,跟李雅道别。
“行,你和陆老师注意安全。”
余好和陆凭青应了一声,往电梯口走。
电梯刚巧就停在三楼,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人挤电梯,余好按下关门键。
想起南临,她问陆凭青,“下个月一中四十周年校庆,我听雪茉说学校好像还邀请你了,你会去吗?”
优秀毕业生,首席翻译,他的身份到哪都是属于被人捧着的。
“一月跟书途有合作要谈,不一定有时间。”
“也是,这里回南临还挺远的。”没想到和陆凭青还能心平气和谈论这些,她犹豫了几秒,又问,“老孙呢,你现在还和他联系吗?”
“他结婚后就少了。”
尽管早知如此,余好还是有点难过。
各走各的路,一直都是这样的,老孙,陆凭青,她,还有雪茉。
上学时就算形影不离,发誓要永远当挚友,再回头看看,也只是觉得稚气不已,哪有什么一辈子的朋友,人和人到某个路口,就不得不说分别了。
就连她和雪茉,上次的微信聊天也止于半年前了。
电梯门打开,余好和陆凭青无言走出去,两人各自想着事情,听着街边湍急车流的声音,步履缓慢。
医院距公交站只有几百米的路程,雾蓝色的天空有明亮的星星悬挂高空,成群的飞鸟于头顶如箭掠过。
车水马龙的城市天桥,他们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经过身旁的人仿佛都默认他们是一对,自觉避开两人。
下班高峰期,天桥上也免不了有流浪艺术家。
拿着一把吉他唱着悲情歌的长发年轻歌手,沙哑着声音唱,面前的吉他包不时有人往里面丢纸币,然后他一边唱一边鞠躬。
长发飘飘的女生坐在折叠小椅子上,在画板上画出这一幕匆忙,大约是附近美院的学生。
看着她,余好想起雪茉,大学时,雪茉也总爱拍她在街头写生的照片,往余好的邮箱里传。
余好上了大学就很少登QQ,很多时候她看到那些照片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后。
雪茉家有钱,她是文静的性格,却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写生地点从繁茂昌荣的沪城夜景到巴黎连绵小雨的街角咖啡馆。
照片上留下日期和当天天气,余好觉得自己跟着雪茉的照片也快要看遍整个世界。
真是羡慕雪茉,能全球各地到处跑。
每每关闭电脑,余好脑海都冒出这么个念头。
走下天桥,一辆812公交车稳稳停在站台前,这班车是专线,从榕城市中心图书馆到郊外,始发站至终点,行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坐这列车的人很少,两个月送教下来,余好已经驾轻就熟,甚至能估算出错过这一辆,下一班会大概在什么时候出现。
陆凭青周日工作量少时,偶尔会驱车去启智,偶尔做她助手,也偶尔,陪她搭公交。
好在他来时穿常服,并不会让余好在为小孩子们上课时联想到公司里的他。
就好比他今天,淡青色的衬衫,质地偏硬,墨黑西装裤妥帖衬出身材,肩宽腿长,站在她身侧,跟随排队的人群上了车。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玻璃车窗半开着。
在旁边是一个妈妈带着小孩,轻轻摇晃怀中婴儿,余好不想打扰到对方,只得坐到陆凭青旁边。
陈臻:【诗歌选集A-E[附件]】
陈臻:【老大,诗太多了,咱们就算一个作者只挑一两首做代表诗也得上百首了】
陆凭青:【国内不是没有外语诗总集,一册放不下,就分上下册做,陈助,这也需要我教吗,用不用送你去实习组再待几个月?】
陈臻:【但这次收集的都是冷门诗,体量太大,会不会太冒险?】
陆凭青:【正因为市面上关于这些诗的翻译少,才是卖点之一,司空见惯的东西不见得谁有兴趣买。】
陈臻:【学到了[厉害],还是老大脑子好使,我这边整理好了就去跟苏首席汇报】
陈臻:【对了,昨天我去C组看见周希然了,她说你跟余助理今天去启智小学送教,真的假的】
车内有些闷,余好晕车又要犯了,指尖不由握紧手中的童话书。
陆凭青没理会陈臻,抬起眼看站点播报显示屏,发现她脸色有点不好,右手腕骨一动,将车窗推至最大。
下一刻,凉风鱼贯而入,快速卷走车内怪味。
余好愣了一下:“谢谢。”
陆凭青轻嗯一声,侧头看她:“校庆你会去?”
平静无波的语气,像随口问问。
余好点点头:“你知道的,我妈以前是一中老师,虽然现在退休了,但每年都要回学校看看,有时候也得搞个讲座激励高三生什么的。校庆这种活动,我肯定是要回去帮帮忙的。”
陆凭青斟酌一下,“你丈夫也一起去?”
这个称呼隔在他和余好之间,似乎有点奇怪。
“丈夫??”余好瞪大眼看他。
一副‘我结婚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的震惊。
陆凭青提醒她:“白色,轿跑SUV,车牌7512,每周五来公司楼下接你那位,不是你丈夫?”
余好一时不知该夸他记忆好,还是想象力丰富。
沈亦荷来公司的频率甚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说、余好看陆凭青一眼。
真是奇怪了,沈亦荷每次来接她的时候,这人不都是仿若未闻,把他们当空气么。
怎么还会记得对方的车牌号。
“你说沈律师,他——”
陆凭青不想细听关于那个人和余好的事情,只说:“他很忙吗?”
“如果忙得连家人都顾不上,那么我想,这样的婚姻也并不是你想要的。”他煞有介事说。
前面位置的大叔停下吃烤红薯的动作,转头用鄙夷的眼神在余好和陆凭青之间来回转动,就好像此刻的她,是什么背叛家庭、十恶不赦的女人,正跟婚外恋情人密谋如何离婚。
余好及时打断陆凭青,“他不是我的丈夫,我们只是朋友。”
听到这话,前排大叔才自觉没趣,转回身继续大口吃着手里的东西。
只是朋友。
陆凭青眸色幽微几分,但没说话。
余好以为他没听清,看着他又认真说一遍,“我说我和他没在一起,也没谈恋爱没结婚。”
车子一个急刹,余好差点撞到前面椅背,陆凭青手背挡在她额前,柔软干燥的触感,她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熹微雾蓝的光影,将他的睫毛投下一点阴影,立体的五官完美体现在剪切分明的光亮之间,他的指尖自然拨开遮挡余好视线的发丝,他看着她琥珀棕色的眼睛,唇角动了动,
“我听见了,余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