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计划[刑侦]》循岸

25、part25.红墙 “可能因为

　　杀人，是一个非常禁忌的词汇，即使是在刑侦队伍里六年，早已看惯死亡的陆衍，也难以将这个词放在任何同伴身上。

　　剥夺他人生命权益是大部分人的道德底线，而且是最低一档，一旦越过这条线，人的道德与良知会产生剧变。

　　蹲在战壕里举起枪，对面的人头也许只是靶子，但当你一旦认识那是一条人命，你生物意义上的同胞，一切都会变得格外罪恶。

　　大部分人活过战火，却很难正常走入和平。

　　这好歹还是被社会合理化的合法杀戮，行事案件中无论被迫还是故意杀人，心理上大概都会走向极端的割裂，前者会陷入自我质疑的梦魇，后者则通常心安理得地切断共情，甚至成为老手。

　　战场上不走进了看尸体，能看见的就只有迸裂开的血花，突然炸开的头颅，这远比亲眼看见起伏的胸膛染血，然后迅速沉寂下来要仁慈多了。

　　那沈山歧呢，他看见林薇尸体时的手抖，是出于对同胞遇难的同情，还是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回忆?

　　陆衍靠着车窗抽完半盒烟，看着天边的云卷了又散，被风推着离开，耳边的风声从未停止。

　　他有时也会梦见战场，后面把自己逼成了工作狂，梦见就只能看见是陆正锋跟被害人了，直到最近，画面里常多出一个人影，不过并不出现在噩梦里。

　　“伤口不想好了？”，宋祈年突然温声开口，旁边的晋青筠谈着脑袋鼻子缩进衣领里。

　　“你……干嘛去？”，陆衍哑声开口，强压着润了润嗓子，依旧疼痛难耐。

　　“晋青筠要我陪他放烟花，市区有禁火令，陈锦说你不接电话，我猜你在这儿，就顺道来了”

　　“九月放什么烟花?”，陆衍垂眸看了晋青筠一眼，小家伙对他做鬼脸，他叹了口气，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宋祈年耸肩:“你先回复陈锦吧，他看起来快疯了”

　　“什么?”

　　“杨睛送来一些东西，都是林薇送她的，里面有一个手机，赠送时间是案发前一个月，还有个mp3，几本书”

　　“技侦对手机进行了恢复，发现林薇的通讯人员非常少，只有一个陌生电话，一个月前打的，对方通话时地点在西港梵音路附近”

　　陆衍猛得把车门拉上，一个飘逸启动扬长而去，晋青筠眨眼，探出头来轻声骂他:“感觉不是很聪明”

　　宋祈年哭笑不得，将手里的烟花塞进他手里:“走，去找个空地，放完我送你回去上课”

　　“必须上课吗，可是好无聊，他们都好幼稚，好烦”

　　宋祈年笑了笑，蹲下来拿出湿纸巾擦小孩厚衣领里脖颈上的薄汗，随口提及:“学校里没有有意思的人吗？”

　　晋青筠摇头:“没有，还有个神经病老是问我死亡啊，归宿啊，世人都是傻逼啊什么的，我觉得他很傻逼”

　　宋祈年手上动作一顿，将晋青筠的领子收起来，拿出架子温柔地将他额上的碎发别上去:“不喜欢就不理，走，去吹风”

　　——

　　“这个电话卡后续就没信了，最后可追踪的地点停在梵音路”

　　陆衍蹲在监控面前，瞳孔不动，一帧一帧地盯监控，观察着来往的每个人

　　陆衍:“陈锦，你确定这监控正常，怎么不太对劲……”

　　陈锦敲着键盘，没抬头:“没辙，那一带公家监控早烂了，这还是费力找的私人监控”

　　陆衍:“靠，这案子结完西港那群人还混不混了，严重管理失职，必须……”

　　沈山歧突然开口打断:“15:44分到50分，监控动过”

　　“哪里哪里，我看看”，陈锦滑铲着飞过来，将进度条往前拉，疑惑:“场景里没人，但是也不像啊，进度都是连贯的”

　　“光影不对”，沈山歧摇头，指着画面里那处红墙上微弱的光，抽了张纸画了张示意图。

　　“这时候已经靠近傍晚，从这个光影角度看太阳高度在70度左右”

　　“所以这是正午的视频截过去的?”

　　陆衍敲陈锦脑袋:“蠢，别的视频截的，走，去问问装监控这家店铺……”

　　沈山歧摇头:“不用，我知道了”

　　陈锦没见识过沈山歧的智商，只觉得他在装逼，一句“怎么可能”还没说出来，陆衍已经轻车熟路堵上了他的嘴，开口:“你说”

　　沈山歧挑眉:“你们怎么找到她在西港的?”

　　陈锦疑惑探头，在陆衍点头的示意里咳嗽一声，开口:“我们通过清槐山周围村庄可疑的摩托车痕迹追溯到西港无人区，再加上地理遥感，找到了报废摩托车”

　　沈山歧表情冷淡，但陆衍能直觉对方的确在疑惑，他微微皱眉，地理局的遥感图更新莫非不是他的手笔?

　　“何家村，凶手在哪儿买的玩具熊?”，沈山歧突然开口

　　“我去……你怎么知道的?”，陈锦目瞪口呆，年轻人多幕强，纵使他对这位顾问仍然充满怀疑，但眼神里还是忍不住带上震惊。

　　“我知道她了”，沈山歧叹了口气，“十二年前，何家村丢了个姑娘，名字我记不清了，她是林薇的第一个战利品”

　　“等等，什么战利品，她认识死者?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陆衍早就在沈山歧之前的回答里猜到了部分片段，只是问:“我们走访时对各户问了个遍，没听说哪家少了个姑娘”

　　“可能因为，她是姑娘吧”，沈山歧没多余反应，也不打算解释，留陈锦一脸懵逼。

　　“凶手居住于何家村，在十二年前被林薇用玩具熊骗进十一院，火灾后跟随院长离开联盟成为雇佣兵，两个月前杀死了自己的仇敌，沈顾问，你还有补充和修正吗？”

　　在陆衍冷若冰霜的目光里，沈山歧毫无波澜地补充:“有，林薇死前那通电话，可能就是打给她的”

　　“口说无凭，没有解释?”

　　大概天才都有差不多的毛病，沈山歧也跟晋青筠一样，喜欢把自己裹得严实，陆衍盯着他那截手腕内侧，又移开了眼神。

　　他没法相信沈山歧，却也无法排斥他。

　　“因为林薇，很有道德感”

　　“不是，停停停，你们在演什么福华啊，怎么突然就得出结论了!都是什么跟什么，有道德感为什么会骗人进十一院啊喂!”

　　陆衍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把人往下压:“别嚷嚷了，去梵音路周围所有监控，盯紧每一个蛛丝马迹”

　　沈山歧捏着地图，指腹滑过地图上一个早就报废的化工厂，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西港五年前报废了个化工场，是吗?”。

　　“你问这个干嘛？”

　　“在那里”，他收起地图，叹了口气，觉得老让陆衍问为什么他再回答实在是太费力，索性自己接上了后续:“在一个高速发展且可用地占比低的地区，能藏身，能灭口的地方，我只能想到这里了”

　　陆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人是唯一明确知道自己这个个体甚至这个种族终将灭亡的生物，见尸体如见明天，那份恐惧是难以磨灭的。

　　所以说，漠视生命，漠视死亡的，大概不算人类。

　　“烂尾楼不是没有，为什么你确定在那里”

　　沈山歧用鞋底捻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发丝遮挡了眼睛，发尾在光线照射下在发光，他淡然:“化工厂残留化学试剂跟粉末，且因为污染的原因，区划一般远离市区，周围民众少，但交通设施好，基础设施完善，不至于断掉消息来源和供应”

　　沈山歧叹气:“还有别的原因，黑翟雇佣兵有传统，类似于落叶归根吧……非常海洋崇尚，死亡是重要的仪式”

　　“临江盛行风来自黑翟，化工厂这种高污染的厂区，一般选在下风口，而这里，是全临江唯一一个面向大海的工厂”沈山歧指尖轻扣地图，眼神平静。

　　陆衍莫名松了口气，这种随口就来的偏文艺类却挺有逻辑的分析，要是出自普通人，那撒谎的嫌疑就很大了。

　　但出自沈山歧，他知道那是肺腑之言，一个心底感伤而不善言辞的人的心灵窗口。

　　当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不靠谱，他承认有赌的成分。

　　陆衍捏着鼻根，周围的人被对话吸引来，都在窃窃私语，眼神大多疑惑而质疑，最后目光齐齐落在陆衍身上。

　　陈锦盯着地图愣了半天，偷偷拽了拽张承善的袖子：“沈顾问这也太神了吧？”

　　他们时间不多了，浪费警力无疑自我灭亡。

　　没有人相信这番言论，他们也无权决策，都齐刷刷看着陆衍。

　　陆衍盯着沈山歧的侧脸，半晌，像是妥协了一般，抬手，比了个行动的手势:“技侦继续监控，便衣，跟我走”

　　路过沈山歧，他有些迟疑地停住脚步，沈山歧当然不适合出面，所以对方轻轻冲他扯嘴角，不知客套还是真情实意地说:“行动顺利”

　　声音很轻，但陆衍听得很清楚。

　　沈山歧垂眸，百无聊赖地将脚底的石子踢走，仿佛置身事外。

　　陆衍垂眸走了，陈锦犹豫着，还是站在沈山歧旁边，依陆衍的意思，这位顾问大概是个宝贝疙瘩儿，得时刻盯着。

　　张承善跟在陆衍旁边，盯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领导的黑脸，犹豫着开口:“我们真的要去吗，万一出什么事”

　　陆衍没说话，他知道张承善的意思，沈山歧的推论其实很有道理，多给警方些时间他们也能查出来。

　　张承善的意思是，沈山歧不可信，就像张三胖说的。

　　可他不忍心，大概还是心软。

　　一个会为裸尸盖白布的实验体，一个脆弱的人类，他不愿意将人铐死被火焰烧红的十字架上。

　　可能因为，沈山歧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