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计划[刑侦]》循岸

21、part21.红墙 “我倒不是

　　陆衍一大早顶着强风大背头敲门闯进来时，沈山歧真的很怀念在气象塔的日子。

　　气象塔的数据需要不间断上传，所以他的睡眠大部分都比较零散，但也实在比侦察处好太多了。

　　伟大的人民警察牺牲了自己的睡眠，工资……颜值，何其伟大。

　　但一睡醒就能吃早饭的感觉还不错，沈山歧拿了根筷子泡热水里烫过，又抽了张纸巾细密地擦干净。

　　“讲究得很”，陆衍嘟囔着把饭放他面前，沈山歧看着面前的竹笋汤，有些愣神，因为里面只有很嫩的笋尖。

　　陆衍两口把饭扒完了，边扒还边说，“今天出外勤，去摩托车发现地附近找找线索”

　　“你猫啊?”，陆衍蝗虫过境般把面前的饭跟菜扫了个精光，抬头却发现沈山歧碗里就少了一小半。

　　沈山歧看他一眼，没说话，陆衍看他没动过肉，一咬牙，把那盘香得能把舌尖咬来当菜吃了的五花肉放他面前。

　　开什么玩笑，他专门过过两遍油才炒的，就害怕沈山歧说腻，结果他不吃!

　　“谢谢”，沈山歧对着眼前的菜看了几秒才斯文地夹起一块，动作克制极了。

　　厨艺很好，可惜放了糖，他想。

　　太甜了。

　　沈山歧性格的确寡淡，一时之间有些无法回应，可眼下也只有跟陆衍窝居一室这个选项。

　　沈山歧其实不是很想，淡淡的烟味总是能让他想起陆正锋。

　　他捏紧了筷子，没话找话:“我们直接去吗？”

　　“老狐狸估计在警备厅舌战群儒，我们这种武将就没必要掺和了”

　　陆衍说的老狐狸应该是吕丰年，沈山歧却记得当年的吕丰年在总局还是个腼腆的小胖子来着。

　　清晨的红日已经悬在了江面上，沈山歧靠着后座的车窗，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拍来拍去的乒乓球。

　　一觉起来已经到了带着石油味的西港大漠，十几个人从摩托车爆炸的地方兵分几路向附近容易偷渡的地方检查

　　武警、无人机、机器狗、探测仪……压箱底的全掏出来了

　　边界线地形复杂，随着灯塔的气象管控越来越乱套，你甚至能在同一片区域看见雪原和沼泽

　　他跟陆衍已经走到了界碑边界，这里靠近黑水湾，是灯塔的生态圈边缘，景观基本跟对面的邻居没什么区别。

　　警戒线对面全是低矮落木，种在黑水边的盐碱地上，已经死了大片。

　　沈山歧戴着口罩，隔着墨镜看着陆衍跟技侦们寻找微弱痕迹的背影，他静默地站着。

　　生活大概真的是电影，分镜和色调割开了两个世界，陆衍站在荒漠里，远处可以看见绿洲，而他站在界碑边，盯着黑色河口边缘的小片基岩。

　　长期遭风化的岩石很脆弱，沈山歧可以一眼看出，这块石块存在车轮压痕，而它还没有被风化完全，说明是不久前形成的。

　　这里没有桥，一条河割开了两个国家，这么看，他们应该没出联盟。

　　陆衍听着电话里技侦的汇报，皱紧了眉头，海陆都没痕迹跟记录，难不成他们是飞过去的?

　　他电话里交代完事项，本能回头去看沈山歧。

　　对岸没几户人家，因而地平线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天很蓝，平坦开阔的地面上残留着小块被石油污染了的牛轭湖，天地接壤的边境全是枯黄败落的黄叶

　　沈山歧站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一个人站在黑水边，浑然天成，好像他生来就在对面那个世界。

　　陆衍皱着眉头走过去:“在想什么?”

　　沈山歧看着卷着风沙过来的人，似乎有些愣神，淡淡地笑了笑:“她们没回国，算好消息吗”

　　陆衍的眉头依然皱着，回国，沈山歧这话说得自然，好像他不是星枢人一样。

　　他把那几个技侦叫过来，拉着沈山歧站在风沙吹不到的石头后面，压低了声音“咱俩现在算搭档，你得给我透点底，什么叫她们?”

　　沈山歧站着，仰头看着陆衍，视线却又不自觉被旁边的红日吸引，木讷地看着那片光晕。

　　日珥，和很漂亮的太阳。

　　陆衍没等来这人的回答，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有点烦躁，音调刚高了两度就被强行拉下来。

　　很明显，沈山歧现在处于突然爆发后的低落期，这是创伤的明显外显。

　　他等着沈山歧揉完眼睛，也沉默着没说话，耳边一时只有风声。

　　“转移她的人，和被转移的人，她们”

　　“明白了，所以是院长派人转移了凶手，但那个人没有?”

　　陆衍声音很低，一方面是防止别人听见，另一方面是，他觉得沈山歧快碎了

　　“嗯”

　　“所以她们还在联盟?”

　　沈山歧呆滞两秒，说:“我不知道”

　　陆衍靠着石块叹了口气，后背的伤口被硌得生疼，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默契地没有去看对方。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陆衍，这时候早就揪着沈山歧的衣领逼他开口了，可到了这一步，满腔的话都碎在了肚子里，开不了口。

　　斟酌了很久，他只问沈山歧:“需要我做什么？”

　　沈山歧将脚边的石子踢开，注意到对方手里捏着的没点的烟。

　　他拿出打火机凑上去，火光倒映在他瞳孔里，咔嚓一声，烟柱上燃起点微弱的火星子。

　　陆衍没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沈山歧轻轻退开，垂着头。

　　如果有必要，还请你，相信我。

　　他想。
　　.
　　“吃吧，没毒”，卡门瑞拉将碗放在她面前，折了两根旁边的细柴火放在她面前。

　　蚀骨抱着碗，也没管那双临时做的筷子上的侧枝跟倒刺，她逃亡到现在，这还是第一顿饭。

　　可能也是最后一顿了，她想。

　　她可能不该去接这一单的，院长的为人她太清楚了，没用的棋子，哪怕留着并无危害，他也绝不留情。

　　所以说仇恨是很恐怖的东西，那个玩具熊在她心里卡了太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吧它抹杀掉，尽管代价是她的命。

　　“你打算什么时候弄死我?”，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卡门瑞拉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点了根烟，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旁边的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孩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蚀骨喉头轻轻滚动，眼前这个女人有孩子了……这么早?

　　两个小孩看见卡门瑞拉，憨笑着叫她“姐姐”

　　卡门瑞拉点头，示意她们出去，关上了门窗，回头看着破草席上的女人。

　　“看你”

　　“什么意思?”，对方也皱眉看着她。

　　卡门瑞拉蹲下来，挑起了她的下巴:“你想活吗？”

　　……

　　“算了”，对方苦笑，思索了半晌才开口，“她们都是你收养的?”

　　“我压榨的童工”卡门瑞拉挑眉看着她，一截断眉，杂乱的眉心，看起来颇为野性。

　　蚀骨垂眸看着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她当然不信，黑水湾养不大孩子，除了被供给给恋童癖，未成年的女孩在这片国土上没有别的价值，而那两个孩子的辫子很漂亮。

　　“我见过你……在黑曼的赌场”，她望着被熏黑的房顶，哑声开口，“不，我听见过你的声音”

　　“你跟一个男人说话，他说让你接应个人，找时间弄死了丢给警察平案，他会帮你找你父母的下落……”

　　“他还说，让你稳住院长……”

　　蚀骨的眼神是散的，慢慢移动到卡门瑞拉身上，“山茶，很好听的名字……你也没有父母吗？”

　　卡门瑞拉没回答她，径直关上门出去。

　　十一院的蠢货们情商都低，跟沈山歧那个疯子一样不会说话。

　　.

　　陆衍回队时局里已经吵翻天了，总局来人了，那人他挺熟络，他爹陆正锋的旧友简信，大概是名字取的不好，混了四十年才当上总局三把手，估计退休前都升不上去了。
　　不过挺好的，刑警这行，能平安退休，已经很奢侈了，多少同志半路出走，成了连立碑人都不敢刻的亡魂

　　简信看见他，一拍脑袋把自己艰难地撑起来:“陆龟孙你成会惹事了，你老叔我到哪儿都得给你擦屁股是吧，你就不能”

　　他这一句话没骂完，因为沈山歧走到了后面，他身上盖着警服外套，眼眸垂着，一副与我无关的冷脸。

　　简信罕见地收住了声音，没别的理由，因为太久没见了，有点恍惚，毕竟连陆正锋都很少在这孩子面前骂人。

　　“简叔”，面前的孩子叫他。

　　简信抿着嘴唇，不说话，也不回应，吕丰年笑呵呵地把一包辣条递给沈山歧。

　　“小沈啊，来，我们聊聊你这个入队资料批准的事情”

　　沈山歧知道吕丰年的意思，跟着他进入办公室，在陆衍的视线里，他始终没有回头。

　　“走，好久不见，吃饭去”，简信拍着他的肩膀，老友一般带他上了车。

　　车停到餐馆门口，陆衍抬头一看，眉心直跳，又是雅园。

　　有钱烧得慌，不行捐给侦察处得了

　　“说说吧，你都查到点什么”

　　陆衍拿出手机，将何恩自杀时手里攥着的纸条递给他看

　　简信像是毫不奇怪，淡淡喝了口茶:“你都跟谁看过?”

　　“沈山歧给我的，您是我接手后第二个知情人”

　　对方的手迟钝两秒，有些疑惑:“沈山歧给你的?”

　　“是，宋祈年将它交给沈山歧，到了我手里，没有调换过”

　　“我倒不是怀疑他，只是有点意外，这孩子居然这么信任你”

　　公安虽然对比之下没什么官僚气，但混迹多年，陆衍也或多或少能从这群老狐狸嘴里观察到，沈山歧在公安的评价还不错，比灯塔嘴里高。

　　服务员端菜敲开了门，简信适时闭了嘴，将鱼肉转到陆衍面前:“多吃点，馋这口鱼很久了吧?”

　　大概穷逼旁边都会有个有钱的狐朋狗友，比如他爹，当然，陆衍本人没有，干刑警的能有什么钱。

　　如果沈山歧算朋友，那应该有了。

　　陆衍就着汤汁拌饭，将鱼刺全挑了个精光，又把鱼肉捣烂了拌饭吃。

　　“吃得恶心的”简信拿着筷子敲在陆衍脑门上:“小心找不到老婆”

　　陆衍两口扒干净半碗饭，打了个饱嗝:“我觉得有点不妙……”

　　“沈山歧绝对有自己的计划，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何恩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简信悠悠地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笑了半天才开口:“因为这个系统的确已经不值得他信任了”

　　陆衍知道这话题不能深究，转了方向:“这个案子搁置这么久，就算罗遣逃到黑翟了……”

　　简信打断他:“你见过黑水湾吗？”

　　陆衍喝了口水，自己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愚蠢。

　　开采石油造成的水资源污染、海水倒灌形成的大片盐碱地、随处可见的坍塌下陷、破碎的国家政权……一个疾病缠生的国度。

　　不，黑翟早就不能称为一个国家了，而这样一片随处饿殍的黑水，几滴墨汁滴下去和几杯白水倒下去没什么区别。

　　生存都是奢望，人权又算得什么必需品?

　　“哎，你还是年轻”

　　陆衍没说话，等着简信吃完这顿饭将他送回去才蹬着共享单车回了警备厅。

　　刚进去就看见满嘴是油的晋青筠握着笔在做题，整个房间一股辣条味，旁边坐着安静玩手机的沈山歧。

　　“这样?”，晋青筠将练习册递给他

　　“再看看”，沈山歧扫了一眼，指尖随便点了一处，“这里开始都是错的”

　　陆衍刚想说教孩子得耐心点，走进了却发现晋青筠在做满篇字母的数学

　　没上过大学的陆衍同志默默退开，生怕被两位天才的光环闪瞎。

　　谁知道旁边站着同样的背景板先生，恪序。

　　“我去，你是那个”，陆衍差点想脱口而出小白脸，被走过来的吕丰年打断。

　　“这位是灯塔派来案件监督的肃察员先生，恪序”

　　陆衍眯了眯眼，哟呵，这人白衬衫穿得倒是板正，跟穿牛郎制服时一样面不改色，只是这个名字，很灯塔风。

　　“久仰”

　　陆衍不好再吊儿郎当，打了招呼后犹豫着是不是应该介绍沈山歧。

　　“安总让我给您这个”，恪序将手里的资料交给沈山歧，陆衍递过去的手落了个空。

　　沈山歧看了两眼，是林薇在人间天接触的那几个早期投资人的信息，这种东西公安都有，但多半都是一角浮冰。

　　这些投资人他只记得个眼熟，有一位他却印象深刻，络腮胡，黄渡督。

　　所以说取名其实不能太简单易记，容易被人记仇很多年。

　　陆衍将脑袋探过去，看着那一大堆文字，对比前面那个金强的犯罪记录，这位黄渡督的资料就太短了，最长的是关于他所在集团的近况

　　“怎么，你认识？”

　　沈山歧抓紧了手里的资料，沉声，“一个蠢货，早年踩上风口办了个安保公司，后面违规涉黑被打了”

　　陆衍盯着资料上那个前两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突然就起死回生了的零创集体。

　　他不懂经济，但任谁也知道，这样一家业内信用堪忧的公司，居然能持续收到来自海外的稳定订单，零零碎碎加起来高达两千万，星枢币

　　这是干嘛，一个本土安保公司他爷爷的还有海外订单，新星球三角贸易?

　　再加上这个负责人的身份，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非常明显的错误，任谁都会猜测这个所谓的集团是不是养了群啃人的狼，又跟林薇案的雇佣兵有什么关系

　　但问题也在这儿，太明显，不像是罗遣会犯的低级错误。

　　倒像是故意给他们看的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