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计划[刑侦]》循岸

11、part11.红墙 是他

　　老样子”陆衍叼着烟，照例拿了三只白花，看门的大爷跟他很熟，摆手示意不用付钱了

　　这个年轻人是熟客了，在他这儿买三支花，然后挨个在三个墓碑面前发呆，每年三次，雷打不动。

　　陆衍笑了笑，递给他一包烟，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买了束很艳丽的紫桔梗，把四朵的钱都付了。

　　大爷微微一愣，这不是什么好事，可那束桔梗挺艳了，不适合送死人。

　　陆正锋跟简繁同志的合葬墓倒是好找，陆衍数着数把坟头的草拔了

　　三十二根草，又是一年，上次来还在下雨。

　　其实没什么好来的，墓碑不会回应你，说实话，他也不太想看见这个沉默的爹

　　他这次来有别的任务。

　　“老大!”

　　陆衍啧了一声，沿着一排排或有图或无图的墓碑找人，心里暗骂，陈锦这咋咋呼呼的毛病改不了了。

　　“我去，你怎么拿到的?那本日记的字迹，跟林薇的诗集和书里的批注完全贴合!”

　　“知道了，先给宋祈年看看，再不行去大学找个心理专业的研究生，能省点钱是点”

　　陆衍把手里进门时就掐了的烟用纸包着丢就了衣兜里，陆正锋看见他这样，估计得气得跳脚。

　　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朵花，那朵紫结果，如果他没猜错，沈迟眠应该有另一个身份，一个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亡的身份。

　　而一个“烈士”，是应该有墓碑的。

　　陆衍绕开杂草，停在那方无照片的墓碑前，徒手擦去碑上的灰，“沈山歧”三个字清晰露出来的瞬间，他的呼吸顿了半拍。

　　是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却无比笃定，像军队时第一次练射击，明明还没瞄准，却知道子弹一定会正中靶心。

　　他能够断定，这颗树阴下埋葬还活着的沈迟眠

　　山歧，很不太好的名字，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孩子走歧路，当然，沈迟眠这个名字也不好。

　　风卷着墓园的松针落在碑沿，他先扫了眼碑底的刻字：联盟英烈，立碑于三年前仲冬 12月

　　清源行动在三年前的5月结束，他拿到陆正锋的骨灰是6月的事情了。

　　为了摆脱过去，人们改名往往会跟原名背道而驰，但沈迟眠，或者说沈山歧不同，他是有执念的人。

　　如果没有他，陆衍可能查不到这么多。

　　他不了解沈山歧，但他了解陆正锋，一个执着的老好人，为了十一院的案子终其一生。

　　当年十一院的火灾现场，面对着这么一个十一院的活体档案，或者说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他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所以沈山歧，你又在清源行动里担任了什么角色呢？

　　除此之外，这个碑也很有意思，没有图片，但是有立碑人，一个“安”字。

　　为了避免被寻仇，烈士的一切物品上会尽量避免出现家庭信息，立碑人基本都是联盟全体公民。

　　当然，没有人能立碑了的话……这一栏也填不了。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联盟出于保护或是监禁的目的，让沈山歧假死化名进了气象塔。

　　很有道理的猜想，所以会发生什么?跟他十一院幸存者的身份会有什么关系?

　　“召集人员，开会”

　　胖子本来还在趁陆衍不在躲在茶水间打游戏，冷不丁抬头看见一米九出头的傻大个陆衍，差点把手机摔进洗手池。

　　一本日记把消沉了两天的侦察处炸活了，陆衍推开门进去时一群人已经坐好了，吕丰年坐在桌对岸，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陆衍把外套一脱，走上去，言简意赅地开口“我们先回顾案件信息，19号下午，也就是三天前，我们接到九区报案，被害人林薇，女，十九岁，死在清槐山雨影区西南角一块废弃地块附近”

　　“目前案子疑点很多，首先，被害人上山动机动机存疑，陈锦，你来说”

　　陈锦猛地起立“是，我们询问了九区巡查和安保负责办，调查了清槐山监控和热成像，确定，林薇于19日下午16点37分左右，于东南坡陡崖处上山，由于那处坡度大，上山难度很大，就没安排进武警巡逻区域，但未找到凶手痕迹……这场雨太不及时了”

　　不，安排进去也没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保护焚风区是假，保护气象塔才是真。

　　“技术组对玩具熊做了全维度微量物证提取，暂未发现有效线索”

　　陆衍安静地听着，他已经连续加班了三天，睡眠统共不足九小时，大脑供血不足，感觉随时都能倒下去睡个天昏地暗。

　　“目前可以基本排除奸杀可能，首先，行为痕迹不符”

　　陈锦敲了敲黑板，“性侵案奸杀案多以性侵害为核心、且会有反复接触、拖拽、多处伤痕等痕迹；但本案中林薇仅脖颈单一致命伤，尸体无挣扎、捆绑伤，可以确定杀人是核心目的，其行为逻辑更贴合“高效解决，目标明确”的雇佣杀人。”

　　“再加上余艳梅的供词，这段基本没有问题，我的讲话完毕”

　　陆衍“嗯”了一声，起身拿了笔，在白板上写“疑点基本如下，一，林薇因何上山，二，她为何被灭口，凶手是想寻找或者拦截什么，三，我们目前掌握到案发周围村庄的异常摩托车痕迹，继续追查，如何从雇佣兵线联系到雇主线，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陆衍还没讲完，底下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接下来，全处……”

　　“陆副，我有个问题”

　　全会议室的人，包括吕丰年都沉默了，众所周知，无论在哪儿，称呼领导要“去副留正”，李响这就是明晃晃的挑事。

　　当然，陆衍也从未在乎过，所以他很冷静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响开口。

　　这位同志他有点印象，正处长章咎的心腹，他跟章咎关系不错，也是因为陆衍得力，能代行职权，章咎才有机会去治他几十年的肺病。

　　但耐不住下属猜测。

　　“恕我直言，这个案子跟所谓的十一院旧案的明显关系也就一点，被害人身份，但您这三天的侦查方向……是不是有点偏?”

　　“余艳梅的审讯您执着林鹤鸣的旧事，王志飞的对话录音基本不能当证据，您就怎么武断地认定被害人是被灭口且与十一院有关，侦查方向偏了耽误了案情，谁能担责?”

　　饶是爱好吃瓜的林小夏都察觉到战场的硝烟味，她遥遥地看了陆衍一眼，跟宋祈年对口型“他搞什么幺蛾子?”

　　张三胖刚想张口反驳，被宋祈年轻拍手臂制止。

　　公安是实力至上的地方，再加上一处的人混了几年，彼此早就成了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突然提及官衔，尤其是副处长这个“副”字，用意明显。

　　就事论事毫无问题，可无论语气还是最后的那句，都实在不妥，尤其是在吕丰年面前。

　　落在陆衍身上的还有吕丰年的目光，按这小子的暴脾气，没人能不担心会议室的桌子会被掀起来变成带腿的天花板。

　　陆衍没说话，他有线索，但没法说，王志飞嘴里沈山歧的身份那段他没录进去，那张合照他私藏了，哪怕查到了“沈迟眠”的身份，他也没办法说。

　　十一院的草蛇灰线已经埋了二十多年，他不能现在打草惊蛇。

　　但恐怖的是，目前看见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却已经是林薇用命换来的了。

　　陆衍只是很冷静地看着他，扣了扣白板，把一屋子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有道理，我们的确没有直接证据，但除了这条路，恐怕我们想不到别的出口”

　　“黑水湾雇佣兵最为普遍，一次行动也至少要价六位数，跨国加价三倍，这个价格买一个黑户的命?”陆衍眼神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

　　也没人能质疑，从战场杀回来、了解雇佣兵风格的人，这里就两个，陆衍和张三胖。

　　没有人比陆衍更了解“杀人”。

　　“再者，林薇在法律意义上是‘死人’，任何需要身份卡的场所，交通工具，甚至生物支付凭证，她都没有，国补都参与不了，活动范围极度有限，她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必须得上禁区”

　　李响沉默片刻，态度软了点“我承认凶手大概率是雇佣兵的论断，但这两点无法证明她的思维涉及旧案，陆处，您恐怕很清楚”

　　陆衍拆了颗糖，压下浑身的烟瘾“你怎么叫我无所谓，有证据跟想法大家讨论，没什么问题”

　　“三天你要的证据，我会给你，出事了，我会承担”

　　他平静地看着下面的每一个人，最后对上吕丰年略微赞赏的眼神，轻轻地喘了口气。

　　这种话他早就听了太多，军队转进公安，六年十个大案，其中八个被放在十区总局当教案，仍压不住众口。

　　靠父辈荣光，吕丰年提携什么的话，他也懒得管。

　　吕丰年这种老狐狸不会为任何人讲话，所有责任他只能自己担，即使眼熟的领导看见他先提起的总是陆正锋。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他困得快死了，没有精力跟任何人吵架。

　　“全处听命”

　　“在!”

　　“技侦分一下工，注意配合，调取九区与十区案发前后监控，尤其是清槐山附近跟无人区接壤的地区以及靠近国界线的方向，外勤试着去找有没有能调到的私人监控，另一边配合外勤跟扫黄大队，重点关注临江全市高级会所，务必找到林薇的频繁接触人和常客，但切记打草惊蛇”

　　“凶手极有可能被转移或灭口，速度要快!”

　　吕丰年出门时顺手拍了拍陆衍的肩膀，眼神复杂，却有明显的夸赞之意，嘴上只是说:“扫墓去了?”

　　陆衍静默两秒“嗯，顺路”

　　吕丰年眯了眯眼，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没多问，摆手走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衍站在白板面前，像在发呆，好几秒之后才被桌上遗留的笔记本吸引目光，陆衍拿起来的瞬间就知道，里面有个很小的手机。

　　他认得，张三胖的备用机，除了放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外没什么用。

　　他眯了眯眼，想起自己吩咐他的话，心下了然，用笔记本夹着手机离开，在背对监控的地方将手机放进内兜。

　　他有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