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计划[刑侦]》循岸

12、part12.红墙 “这一段的

　　沈山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一角，腿上盖了章毛毯，毛毯下盖着他的高度仿真改良假肢，肉眼几乎看不见明显差别，但他仍然习惯性穿长裤。

　　他翻看着手里的《百年孤独》，并不搭理面前风尘仆仆的男子。

　　沈山歧不说话，季玄有尴尬，只能没话找话:“山歧啊，最近腿怎么样?”

　　“没有”他平静地扯谎，包括陆衍那天问他时也并非完全是真话。

　　R–26新型人体改良假肢，灯塔前两年的炫技之作，搭配吸盘反重力系统、自适应模式与抗疲劳机制，能做到在垂直墙面正常行走，在身体机能能支撑的情况下甚至能做到无休止高速奔跑72小时。

　　但终究还是假肢，阴雨天还是疼得要命，比如，林薇上山的那天。

　　面对他的嘘寒问暖，沈山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开口“你们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开门见山，很符合他的风格，季玄斟酌片刻，打探道:“你看见林薇了?”

　　“我比较好奇，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本该死在十一院大火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暴雨里?

　　“不知道，这应该问你师父”

　　季玄迅速地闭上了嘴，他的确不会说话，陆正锋都死了几年了，上哪儿问去。

　　沈山歧起身，把书放回旁边的书架，指节擦过书柜上的灰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季玄啊了一声，更无措了

　　“这个……”

　　“院长已经行动了，他的性格，你们知道，他不会罢休的”，沈山歧的瞳色很浅，头发带着皮肤都是白的，但三年前他还是黑发。

　　两年前那起爆炸案，突围计划暴露，七名警员死亡。记忆里，那天雪下得很大，满地都是黑色的干骨和染红的雪，一群法医拼了几天也没拼齐尸体。

　　自此，沈山歧一夜白头，成了塔中难眠的恶鬼，化名沈迟眠。

　　见他难为地没开口，沈山歧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这很奇怪，他一般都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波动。

　　“这个……灯塔还在考虑”

　　“你们到底丢了什么?”沈山歧看着他，眼神冷淡，瞳孔却极度集中，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漠地观察着眼前的人类。

　　不对，全身改造程度48%，谁还能说他清楚他是人类还是机器。

　　“或者说，林薇带来了什么东西？”

　　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缓慢下来，对峙之中，季玄率先败下阵来。

　　“我们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林薇还活着”

　　季玄看着他，眼神恳切“就像我们不知道林薇用命传递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落进院长手里”

　　沈山歧沉默片刻，很不客气地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不知道，季老师，心理复查的时间已经过了，慢走不送”

　　季玄看着他转过身往塔尖走，那里有他的私人区域，整个气象塔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塔时带上了门。

　　“滴，灯塔保密系统开启，室温24℃，入门权限封闭，等待实验员授权”

　　沈山歧的指纹盖上审核面，整个气象塔就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晨光初显，晨昏蒙影，万物寂静之中，远山的鸟群突然扯着嗓子嘶哑疯叫。

　　陆衍猛得从床上惊醒，揉着眼睛逼迫自己眼神聚焦起来，但时间也不过过了六个小时而已。

　　陆衍不禁苦笑一声，一个周不着家的日子过多了，他居然开始认床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又熄灭了屏幕。

　　总局的消息，关于林薇的日记，他动了点关系找了总局的心理专家，得到的结果仍然不尽人意。

　　没法做心理测写。

　　心理侧写的核心依据是“线索闭环”，需要文字内容、人物成长背景、社交关系、行为轨迹的多重印证

　　林薇的情况没一点搭边。

　　日记极短，只有案发前的一个月，语言大量隐喻，晦涩难懂。

　　侧写的关键是找参照，而林薇无知心人、无社交圈，唯一的亲属余艳梅对其毫不知情。

　　专家失去了外部视角印证，压根无法区分文字中的隐喻是个人执念，还是有具体指向，也无法判断其情绪表达的真实程度。

　　最主要的是，她根本就是一个反测写人物。

　　没经历过正常学校教育，十一院的经历让她远离社会关系，长期处于无身份的封闭状况，甚至形成了异于常人的价值取向和思维方式，常见的测写模型对她根本没有一点功用。

　　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只是有些可惜。

　　也许这个日记根本不是留给警方的，可若是给沈山歧的，在塔内两年，他怎么能这么精准地算到这么多东西？

　　虽然身体还在哀嚎，但陆衍已经靠意志力强行拖动自己上车，打开自动驾驶，把自己从车位上拔起来，塞进了证物室。

　　里面已经堆了大摞林薇的书，或有批注，或干干净净。

　　内勤早就分好了类，依照林薇批注的数量情况分门别类地码着，每一本封面都有个编号，从a到c，配有三个不知所云的数字，没人理解这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6月17日，晴

　　“人间是烧红的琉璃盏，我是伊卡洛斯的羽毛，系着稻草也敢扑向太阳，大雨啊……人间啊……牧羊人说光明会迟到，可迟到的光明，还配照亮冻土下的骸骨吗？”

　　6月21日，雨

　　“雨丝是裹尸布，把荒原缠成苍白的茧。羊群在呜咽，角被磨平，眼被挖空，却还在啃食带血的草茎

　　愚蠢的小羊啊……

　　夜莺要把心脏扎进玫瑰的尖刺，让血珠凝成红色的星子，为牧羊人引路。死亡是甜腻的蜜，沾在睫毛上……牧羊人，未亡人，你何时会唱响悼词，哀哭满山骸骨?”

　　6月23日，雨

　　天塌了一块，漏下的不是雨，是黑色的脓。羊群要被碾碎了！

　　6月29日，雨

　　“我看见玫瑰在枯骨上绽放，夜莺的尸体堆成小山，却还在唱着未竟的歌。

　　唱诗班的回忆啊……伟大的牧羊人，夜莺的死亡，能换来您的垂眸吗？”

　　7月3日，晴

　　“我数着身上的伤疤，像数着树阴下珍藏的弹珠，绚烂，盛大，漂亮得像牧羊人的眼珠。

　　我没逃。

　　牧羊人，你说过我们是被遗忘的星，我知道，星星哪怕碎了，也会化作流星，烧出一条照亮荒原的路。”

　　7月7日，晴

　　“活着是一场凌迟，我想用我的血液染成红墙，写在腐烂的土地上。

　　牧羊人，您能看见吗”

　　……

　　陆衍顶着刚清醒了点的脑子把全队的人的都叫了过来开会，敲了敲桌上抽出来的一叠书，一堆人戴着手套，无精打采。

　　他将复印件发下去，盯着黑眼圈沉声:“所有核心物证均已双人签字录入物证系统，原件封存于专用物证保险柜，我手里这份是走了正规审批流程的调取影印件”

　　一队试着把日记里出现的意象跟典故跟林薇留下来的书进行对应，发现都是编号为a开头的没有批注的书——也正是因为这点，这些书他们目前还没翻过。

　　“我靠，大早上的开会，还是这种活儿，老大，你确定这日记真有什么东西吗，看着这么像情书呢，啥牧羊人啊？”，陈锦捧着平板说道

　　陆衍揉了揉陈锦的脑袋，对方的肚子就跟被按了开关一样扯着叫起来，引来全队大笑。

　　陆衍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早饭丢给他，抽走白板笔走回白板面前。

　　“日记本只记录了案发前一个月的内容，一般隔着两到三天一段文字，一共9段，日记最后记录时间在7月7日”

　　案发前3天。

　　陆衍敲了敲黑板，正色道:“日记里的天气记录完全混乱，意思暗示心情或者事件发展趋向，重点关注日记里的感情色彩”

　　他写了几个字，打上圈

　　“羊群，牧羊人，雨，人间，夜莺……这些意象都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陆衍的目光落到宋祈年身上，发现他戴了眼镜，正在翻开桌上那本《王尔德童话集》

　　宋祈年推了推眼镜，缓慢而轻声地开口“夜莺应该出自夜莺与玫瑰，一般的解释是洵道精神跟追逐极致纯洁的爱，但夜莺的玫瑰最后被拒绝了”

　　“那这位她要为其铺路的牧羊人到底是谁呢？”

　　陆衍抿着唇没说话，按王志飞的说法来说，大概率是沈山歧

　　但这个代号是院长的称呼，林薇这么叫，有何深意，羊群又代表什么？

　　张承善点头，“先晴再雨再晴，如果我记得没错，陆处给的录音里是说到她怕雨的吧？”

　　“连着三天写雨，7号最后的日记却突然转晴，三天后莫名其妙上山被杀了，她一定有自己的动机，否则不会贸然上山”

　　李江云恍然大悟:“的确，6月23号跟7月7号这两段都特别短，但是明显跟别的段落不同，就像是突然经历或者决定了什么事情一样”

　　林小夏哀嚎:“死亡，伤疤，尸体……这姑娘想暗示什么啊!这么复杂!”

　　陈锦敲了敲下巴“我觉得我说的没问题啊，这看起来完全就是情书啊，而且还是那种……那种……”

　　“哦对!仰视视角的情书，跟我高中时期收到的差不多”

　　林小夏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哟呵，你别是代写情书的吧？，AAA专业情书代写小陈~”

　　陈锦气急之际，宋祈年等着笑声淡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小陈说的很有道理”

　　陈锦本来以为宋祈年也在笑他，侧头却看见对方面色平静而温柔，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感

　　“这一段的视角不像青年的姑娘，像一个小孩在看大人”

　　李江云推着自己滑到鼻尖的眼镜:“对，而且珍藏的弹珠什么的很有孩童回忆，这是她唯一一段对牧羊人的描述”

　　“这是……青梅竹马吧？”林小夏砸吧着嘴巴“我懂了，就是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为你生，也为你奔赴死亡……”

　　“行了，写同人的劲收收”

　　陆衍叹了口气，揉着眉心，总觉得十个臭皮匠难凑一个诸葛亮

　　“但是老大，我怎么觉得……”陈锦思索片刻，开口

　　“这日记不像写给我们的呢，就是给那个什么牧羊人的吧?”

　　陆衍沉默着没说话，这本日记，本来也是沈山歧引导他查到的

　　如果没有沈山歧，这个案子现在走不了这么远。

　　他撑着额头，垂眸盯着会议笔记沉思，他已经尽可能多地让不同的视角参与了，可总觉得还是少了什么

　　对了，少了林薇的视角，或者说，孩子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