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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你们要一直好好的   结完账 ...

  •   结完账,三人像是逃难的一样,手里都拎满了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红痕。好不容易在路边拦到一辆出租车,章檐抢先拉开前车门,把几个最沉的袋子一股脑塞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自己笑嘻嘻地挤进了后座,非要和林晟、徐捷坐在一起。

      徐捷被他挤得紧贴着车门,皱眉推他:“前面那么大地方不坐,挤后面干什么?不热吗?”

      “挤挤更健康嘛!人多热闹!”章檐故意又往他那边蹭了蹭,完全不在乎徐捷的白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三个高个子小伙和副驾堆成小山的购物袋,忍不住笑了:“小伙子们,你们这是要搬家啊?阵仗够大的!”

      章檐立刻笑出了声,因为舌钉,发音还有点含糊:“师傅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叫……为美好生活添砖加瓦!”

      回到徐捷家里,章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启动键,瞬间进入了精致生活改造模式。

      他指挥着林晟和徐捷把食材先放进厨房,然后自己像变魔术一样从一堆购物袋里翻出刚买的东西:一块素雅的米白色亚麻桌布,一个简约的玻璃花瓶,一束包扎好的新鲜小雏菊和满天星,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无火香薰。

      他利落地铺好桌布,修剪花枝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中央,打开香薰瓶盖,淡淡的青草香气在客厅弥漫开来。接着,他又翻出一个醒酒器,用开瓶器打开那瓶不便宜的红酒,深红色的酒液汩汩流入醒酒器,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不过几分钟,原本朴素甚至有些冷清的餐桌,就被他布置得充满了格调和仪式感。

      “Perfect!”章檐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转头招呼,“徐捷,小晟晟,别愣着,去把新买的碗盘洗了。还有那些调料瓶,洗干净摆好。咱们今天用全新的。”

      林晟和徐捷对视一眼,认命地走进厨房当起了洗碗工。

      林晟还系上了章檐特意挑选的一条深蓝色格子围裙。

      水声哗哗,碗碟轻碰。林晟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食材,打算做顿清淡但用心的晚饭。他先拌了个清爽的黄瓜,只加了点蒜蓉和香醋。又做了虾仁炒蛋,清炒了一碟西兰花。最后用章檐买的牛里脊,小心地煎了两块牛排——虽然火候掌握得不算完美,边缘有点焦,但切开里面还算粉嫩,淋上简单的黑椒汁,摆盘出来倒也像模像样。

      章檐也没闲着,他把超市买的精致小蛋糕拆开放到桌上当餐后甜点,又溜进厨房看林晟煎牛排,在旁边紧张地小声提醒:“翻面了……哎油溅了!”弄得林晟哭笑不得。他还拆了包混合坚果,倒进漂亮的小瓷碟里。

      一切准备妥当,章檐像个餐厅侍者般优雅地铺好餐巾,摆好闪亮的新餐具,招呼道:“Gentlemen们,请入座吧。”

      三人落座。章檐看着一桌子菜和精心布置的环境,显然还不满足:“此情此景,怎能没有音乐?”他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软件,一阵舒缓悠扬的古典钢琴曲流淌出来,瞬间将小小的客厅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林晟看着跳动的烛光,听着音乐,闻着食物和香薰混合的淡淡香气,真有种置身高级西餐厅的错觉。

      章檐站起身,学着自己见过的样子拿起醒酒器,准备先给林晟倒酒。林晟连忙双手接过来:“我自己来。”章檐又拿起徐捷的酒杯。

      “等等,”林晟连忙制止,“他喝不了酒,沾一点就醉。”他记得上次聚餐,徐捷只是抿了一小口啤酒,脸就红透了。

      章檐惊讶地看向徐捷,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以前在国外,我们偷偷弄点酒喝,你从来都不碰。原来是这个原因啊!”他拉长了调子,眼神促狭。

      徐捷被说得有点窘,瞪了章檐一眼,看向林晟,带着点赌气,直接把酒杯往章檐那边递了递:“没事,红酒度数低,喝一点没关系。今天……高兴。”他说着,目光扫过章檐鼻梁上那点微光。

      林晟还想劝,徐捷已经不由分说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举了起来:“来吧。”

      这顿饭在轻松的氛围里开始。章檐是绝佳的餐桌气氛组,他舌头虽然还不太利索,说话有点慢,但丝毫不影响他眉飞色舞地给林晟爆料徐捷在英国时的“糗事”和趣闻。

      “我跟你说小晟晟,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刚接触那会儿,可高冷了。”章檐抿了口酒,“平时不怎么说话,小组讨论非得别人问他才开口。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佩服,“他脑子是真行,我们组的任务,大半都是他扛下来的。有回有个挺漂亮的女生主动约他喝咖啡,你猜怎么着?”

      林晟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章檐一拍手:“他直接把人家联系方式拉黑了!说耽误学习时间。那可是挺多人追的女生呢。”他说得绘声绘色,徐捷在旁边低头切牛排,耳根有点红。

      章檐又举起酒杯,看着徐捷,眼神认真:“不过说真的,徐捷这人,到哪儿都挺招人。长得好,能力强,家世……”他顿了顿,跳过这个词,“反正我要是个女孩,估计也会喜欢他。”他笑着和林晟碰了下杯。

      然而,当章檐再次看向徐捷时,发现不对劲了。徐捷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刀叉,手里还捏着酒杯,头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咚”的一声,额头轻轻磕在了桌沿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那小半瓶红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了。

      林晟赶紧起身,绕过过去查看。章檐也凑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徐捷的肩膀:“喂?真睡了?你这酒量……够可以的啊。”语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林晟轻手轻脚地从徐捷房间拿来件薄外套,小心地给他披上。徐捷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餐桌上只剩下林晟和章檐两个人。轻松的气氛随着徐捷的入睡,慢慢沉淀下来。背景音乐还在轻轻流淌,但空气似乎有些不同了。章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晃着杯里剩下的红酒,看着深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林晟,”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徐捷他……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吗?特别是他爸。”

      林晟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摇摇头:“没有。他很少说家里的事。”他知道徐捷父亲是成功的商人,知道他母亲不在了,知道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更深的东西,徐捷从没主动提过。林晟能感觉到,那是徐捷心里一个很深的禁区。

      “也是,”章檐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他那么要强,自尊心那么重,怎么舍得把心里最痛的地方轻易扒开给人看?尤其是……”他看向林晟,眼神复杂,“尤其是在他真正在乎的人面前。”

      “你能……跟我说说吗?”林晟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他想知道徐捷的一切,包括那些被埋起来的伤痛。

      章檐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隔空对着林晟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当然。”他的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哑,开始了讲述。

      从章檐口中,林晟听到了一个和他认识的那个冷静、优秀、好像无所不能的徐捷完全不同的少年时期。

      “他爸,徐海成,”章檐的语气带着一种冷硬的客观,“是个把成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对徐捷,从小到大,管得不是严,是……吓人。”他用了个很重的词。“学什么,都必须学到最好。钢琴要拿大奖,骑马要进俱乐部前列,学习更不用说,必须是第一名。他觉得徐捷是他唯一的接班人,必须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

      “在徐捷心里,他爸以前就像个神,是他要追赶的目标。所以他从小对自己特别狠,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可你知道吗?”章檐指了指自己心口,“这种压力,是能压垮人的。他没什么朋友,觉得和别人玩是浪费时间;他很少笑,觉得要保持继承人该有的样子。他其实……特别没安全感,总怕自己不够好,达不到他爸那些高得没边的要求。”

      “唯一能让他松口气的,是他妈妈,李芸阿姨。”提到这个名字,章檐的语气柔和了些,“阿姨人特别温柔,只有在她面前,徐捷才像个普通孩子,会放松,会笑。所以李芸阿姨是他那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章檐停顿了很久,空气仿佛凝住了。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但是……前几年,李芸阿姨……自杀了。那时候徐捷还不太明白自杀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妈妈在医院里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些话像冰针一样扎进林晟耳朵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对徐捷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世界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章檐的声音很低,“他变得特别叛逆,用所有他爸最讨厌的方式反抗:逃课、飙车、去不该去的地方……他压抑了太久,那根弦彻底断了。可更残忍的是,他爸……”章檐的语气充满讽刺和厌恶,“在他妈妈尸骨未寒的时候……具体多久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到一年……就娶了他那个年轻的女秘书!然后很快,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出生了。速度之快,简直像早有预谋一样。”

      “你说,在这样的家里,他所谓的有钱少爷的幸福生活,是不是天大的笑话?”章檐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徐捷,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开不开心,幸不幸福,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些年,都是他自己硬扛过来的。有时候,我们这种人,”章檐自嘲地笑了笑,“看着风光,其实都是被架在火上烤,身不由己。”

      林晟静静地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几乎喘不过气。那种熟悉的、沉重的、仿佛要溺毙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想到了孙钧,想到了自己那个破碎的家,想到了那些挣脱不掉的黑暗。原来徐捷光鲜的表面下,藏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痛的伤。那种被至亲背叛、被家庭抛弃的绝望,林晟太懂了。他甚至觉得徐捷比自己更苦,至少自己从没真正拥有过什么希望,而徐捷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从云端跌落泥沼。

      “你……也是这样吗?”林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章檐眼里那抹深刻的疲惫和自嘲,忍不住追问。

      章檐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片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轻柔的音乐还在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了决心,借着酒劲,声音里带着种豁出去的坦诚:

      “不瞒你说,林晟,”他抬起头,直视着林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挣扎,也有一丝释然,“我这次突然跑来找徐捷,说是聚聚,其实……也是来躲清净,想最后任性一回。这样的日子,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林晟不解。

      章檐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因为我喜欢男的。”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精致的妆容,闪亮的耳钉和鼻钉,“我喜欢打扮,喜欢化妆,喜欢穿我觉得好看的衣服,我喜欢用我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去喜欢我喜欢的人……但在我们家看来,这是病,是不正常,是给他们丢脸。所以他们用尽办法要矫正我,要我像个真正的男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做自己有什么错?我只是想穿我喜欢的衣服,化我喜欢的妆,喜欢我喜欢的人。可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力感,“生在这种家庭,很多时候,‘自己’是最不要紧的。我们就像橱窗里的摆设,存在的意义就是符合家里的期望,维持体面。为自己活?那是种奢侈,甚至……是种罪过。”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宁可去流浪,也不想变成家族的提线木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熟睡的徐捷,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所以……林晟,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真的。”他停了停,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带着恳求,“答应我,你一定要和徐捷好好的,行吗?他……太不容易了。”

      这番话像块大石头砸进林晟心里,激起层层波浪。他从没想过,看起来这么张扬跋扈、活得这么“精彩”的章檐,心里也压着这么重的枷锁。那种被否定、被束缚、不能做自己的窒息感,让林晟感同身受,心里涌起强烈的酸楚和共鸣。他看着章檐眼里闪动的泪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嗯!你放心!”

      两人又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迷茫,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对“自由”那渺茫却执着的向往。

      时间不知不觉滑到了深夜两点。桌面一片狼藉,烛火已残。

      章檐站起身,动作很轻地走进徐捷房间,不一会儿,推着一个崭新的、不小的行李箱出来。他对林晟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小晟晟,能麻烦你……送我去机场吗?”

      林晟愣住了,猛地站起来:“现在?你怎么刚来就要走?不是说要待几天吗?再多留几天吧,不急这一时。”他语气里满是意外和不舍。

      章檐摇摇头,嘴角努力扯出个笑容,却掩不住那份落寞:“不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躲解决不了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这个人,真的……特别不会告别。”他看了眼趴在桌上睡得安稳的徐捷,眼神温柔又复杂。

      林晟明白了,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好,我送你。”他拿出手机叫了车。

      两人合力把那个沉甸甸的新行李箱抬下楼。坐进车后座,深夜的街道空旷安静。林晟看着身边卸下些张扬、显得有些疲惫的章檐,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这个认识时间不长却觉得很投缘的朋友,像一阵风,来得突然,走得也急。

      章檐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林晟:“谢谢你,小晟晟。谢谢你的招待,真的,你做的菜特别好吃。”他的真诚让林晟心里暖暖的。

      “可惜时间太紧,”林晟有些遗憾,“真想让你尝尝我妈的手艺。她虽然……”他顿了下,没提母亲是听障人士的事,“但她做家常菜很拿手,开了个小馆子。下次你来,一定让你吃到。”

      “你妈妈?”章檐睁大了眼,很惊讶,“她在开餐馆?真好……”他的语气里流露出真切的羡慕,“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靠这个生活,真好。太羡慕了。”

      “你也会有的,”林晟看着他,语气无比肯定,“找到你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坚持下去。一定会的!”

      章檐被林晟这笃定的语气逗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和暖意:“借你吉言啦,小晟晟。”

      深夜道路畅通,车子很快到了机场出发层。林晟帮章檐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下来,一直送到国内出发的安检口外。

      “就到这儿吧,谢谢你送我。”章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林晟。

      “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样子,”章檐的目光仿佛能穿过机场的穹顶,看到那个还在家里熟睡的人,“我就放心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林晟的手,眼神里满是托付的意味,语重心长地说:“林晟,徐捷他……不容易,一路走过来太苦了。你也不容易。我真心希望……愿老天爷保佑你们!愿你们都能好好的!”

      说完,他张开手臂,给了林晟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林晟也用力回抱他,鼻尖开始发酸。

      松开怀抱,章檐最后深深看了林晟一眼,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通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徐捷……就拜托你了。”

      林晟站在原地,看着章檐的背影,红着眼眶,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坚定地回应:“你放心!我会的!我会让他幸福!”

      章檐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他的身影在明亮的机场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了,林晟才慢慢放下有些发酸的胳膊。

      深夜机场的冷气很足,林晟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情绪。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回响着章檐的话,想着他张扬表面下的脆弱,想着徐捷沉睡时安静却带着伤痕的侧脸。

      他感叹章檐那份即使在枷锁里也要发光的“好”,也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徐捷走进他的生活,就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强光,而他,林晟,也愿意成为徐捷世界里,那束能驱散寒冷、带来暖意的、永不熄灭的日光。

      “都会好的。”林晟对着空旷的出发大厅,低声地、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他深吸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出租车候客区。那里,还有一个需要他守护的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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