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95、什么狗屁找自由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夜的凉意，林晟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是“徐捷”两个字。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他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娇俏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Baby~ 睡醒了吗？人家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嘛？” 一听就知道是章檐。

　　林晟一个激灵，睡意跑了大半。他撑着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什么事？”窗外的蝉鸣已经开始聒噪，预示着又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嗯……就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穿孔店呀？”章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还含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穿孔？”林晟彻底清醒了，语气里带着诧异，“你要去穿孔？”

　　“干嘛啦？这么惊讶？”章檐的声音立刻裹上一层甜腻的波浪，“人家就是想试试嘛，感觉超酷的诶！”

　　林晟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那头就清晰地传来徐捷拔高了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你他妈疯了？穿什么孔？”

　　紧接着是章檐似乎扭过头去对徐捷的抱怨：“哎我说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是要怎样？夫唱夫随是吧？一个比一个反应大！烦死了！”声音又转回来对着话筒，恢复了轻快，“等会儿就麻烦你带路啦，小晟晟~”

　　林晟无奈，应了声“行”。挂了电话，他套上件普通的圆领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踩上球鞋就出了门，毕竟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说什么也要服务周到。

　　七月底的重庆，清晨的阳光就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力，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只走了几分钟到徐捷家小区门口，林晟的背上就洇开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他拨通徐捷的电话：“我到了，你们在哪？”

　　听筒里传来徐捷明显带着起床气和不满的声音：“先上来吧，他还没折腾完。”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章檐哼歌的声音。

　　林晟熟门熟路地上了楼，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有点哭笑不得：章檐像个忙碌的花蝴蝶，在并不宽敞的客厅和房间之间穿梭。对着玄关那面半身镜，小心地调整一副造型略显夸张的耳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某种林晟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脚边还散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东西摊出来一些。

　　徐捷听到动静，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从自己房间出来，看见林晟，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疲惫地叹了口气，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约的九点。现在，十点半。让人等这么久，放人鸽子不合适吧？”徐捷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章檐拖沓的不满。

　　林晟倒没那么着急，在徐捷旁边坐下，笑了笑：“没事，等就等会儿呗。胖熊哥介绍的，都是熟人，好说话。”

　　“但是你怎么突然同意他穿孔的？”

　　“如果章檐发狠话说他永远留在这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正说着，章檐终于盛装完毕。他背上一个印着巨大Logo、林晟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包包，轻盈地蹦到两人面前，拍了下手，笑容灿烂：“两位帅哥，久等啦！Let's go！”

　　徐捷没好气地指了指墙上的钟：“大哥，你自己看看，快11点了！再磨蹭会儿，人家店都午休了！”

　　章檐立刻上前，双手搭在徐捷肩膀上，半推半哄地把他往外送：“哎呀哎呀，我的错我的错！等会儿将功补过，请你们吃大餐好不好？地方随你们挑！”

　　徐捷被他推着往外走，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章檐的拖延症和突发奇想。

　　林晟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这对活宝，一个气鼓鼓，一个笑嘻嘻，忍不住嘴角弯了弯。这样的徐捷，比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多了不少活气，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一面。

　　林晟走到了前头带路。

　　三人穿过嘈杂的街道，来到一个老旧的商业广场。他没往那些亮堂的店铺去，而是径直走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

　　“这边。”他招呼了一声，率先爬了上去。

　　楼梯间光线有点暗，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和隐约的油烟味。爬到三楼，穿过一条堆着些杂物的狭窄过道，最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店门很小，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橱窗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纹身图案和穿孔效果的展示照片，有些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翘。

　　章檐立刻来了兴致，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嘴里还啧啧有声。

　　林晟走上前，哗啦一声拉开了有些沉重的卷帘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香烟和某种油墨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更暗，有些烟雾缭绕的感觉，墙角一个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前台很简陋，摆着一个还在机械摇手的招财猫，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纹身手稿和更多的穿孔照片。

　　一个双臂满是浓墨重彩纹身、穿着黑背心的大哥，正把腿架在前台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叼着烟，低头刷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里传出夸张的笑声。

　　徐捷跟在后面进来，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适和疏离。这种环境，这种氛围，和他从小习惯的、即使在英国也接触的精英圈子截然不同，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浑身不自在，仿佛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林晟似乎毫无察觉，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前台的桌面，声音带着一种社会人特有的熟稔和客气：“哥，您好。我是胖熊介绍过来的。”

　　椅子上的纹身大哥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了一下，慢悠悠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体，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林晟，带着审视的意味：“是你小子要穿孔？”声音低沉沙哑。

　　林晟笑着摆摆手，态度谦和：“不是我，哥，是我朋友。”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章檐，进来吧！”

　　章檐立刻像得了召唤的小鸟，兴冲冲地蹦了进来，好奇地四处张望。大哥指了指操作台前的一张凳子：“坐这儿。”章檐依言坐下。

　　大哥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厚厚的相册，推到章檐面前，自己也拖了把凳子坐下。两人很快就围绕着鼻钉、唇钉、眉钉的种类、位置和效果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专业术语夹杂着章檐兴奋的“这个好看！”“哇，这个好酷！”。

　　徐捷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脸色越来越沉，林晟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附和地点点头。

　　最终章檐选定了一款小巧精致的鼻钉，并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大哥站起身，示意他们跟着进里面的操作间。

　　房间更小，只有一张类似牙科椅的躺椅和一个摆满器械的操作台。大哥让章檐坐在椅子上稍等，自己则走到旁边的立式消毒柜前，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戴上了蓝色的医用橡胶手套，动作麻利地从消毒柜里取出密封好的工具包，拆开放在操作台上。又拿出一次性的定位笔，拧开笔帽，俯身靠近章檐，声音意外地很温和：“想打在哪边？具体位置有想法吗？我帮你先点个位看看效果。”

　　章檐仰起脸，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挺拔鼻梁的左侧：“这边，帮我打高一点，靠近鼻梁骨这里，感觉会更好看。”

　　大哥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了那片区域，然后用定位笔在章檐指定的位置点了一个清晰的小蓝点。他拿起一面手持镜递给章檐：“看看，这个位置OK不？”

　　章檐对着镜子左右侧脸，仔细端详，最后满意地点头：“嗯！就这儿，挺好。”

　　大哥点点头，拿起一根细长的引导棒，用圆润的顶端轻轻压了压那个蓝点：“感受一下，适应适应。”随即，他拿起穿孔钳，稳稳固定住章檐鼻翼的一小块皮肤，另一只手捏着一根闪着冷光的空心穿刺针，对准蓝点，手腕稳定而迅速地一推一送。

　　“嘶——！”几乎是同时，站在一旁全程盯着的林晟和徐捷都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成一团，仿佛那根针是扎在自己鼻子上。徐捷甚至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不忍看。

　　章檐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大哥动作极快，在针穿过去的瞬间，已经将选好的鼻钉顺着空心针的引导杆推了进去，然后迅速拧上小巧的钉帽。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好了！打得非常阔以！”大哥滑着椅子退后一步，语气带着点职业的自豪，又拿起镜子递给章檐。

　　章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擦掉眼角的泪珠，生怕弄花了精心描绘的眼妆。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鼻尖还红着，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欣喜。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刚松了口气的徐捷和林晟再次提起了心。

　　“哥，我还想再打一个舌钉。”章檐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

　　“你还有完没完？”徐捷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几步跨到章檐面前，声音压着却满是怒气和不解，“非得在身上多开几个洞才舒服？这算什么？自虐吗？”

　　章檐转过头，看着徐捷气急败坏的脸，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决绝：“老古板……跟你爸那套体面理论真是一模一样。”他随即又转向纹身大哥，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拉住大哥结实的手臂，“哥，别管他！我要打！现在就要！”

　　徐捷气得脸色发青，还想说什么，章檐却死死抱着大哥胳膊不撒手，两人开始僵持不下。纹身大哥看看章檐，又看看一脸怒容的徐捷，最后无奈地耸耸肩，朝徐捷递去一个“我也没办法”的眼神，重新戴上了手套。

　　徐捷狠狠瞪了章檐一眼，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操作台。

　　舌钉的过程更快，但章檐发出的压抑呜咽声和瞬间涌出的更多泪水，让整个小房间的气氛更加凝滞。林晟看到徐捷背对着他们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结束后，大哥一边脱手套，一边详细地跟章檐交代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忌辛辣烟酒，勤漱口，注意消毒……章檐嘴里还含着止血棉球，含混地“嗯嗯”应着，眼神却一直瞟向镜子里的自己，对新添的装饰爱不释手，显然没太听进去。

　　走出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店，重新站在炙热的阳光下，章檐像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他不停地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上颚的新钉子，感受那微妙的异物感和持续的刺痛，眉头微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迷恋的神情。仿佛只有这种清晰的痛感，才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此刻的“自由”。

　　林晟看了眼手机，快下午一点了。他看看章檐还红肿的鼻尖和说话不太利索的嘴，提议：“刚打完，吃不得辣的。要不……去买点菜，回徐捷那儿随便做点清淡的？家里弄干净些。”

　　章檐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暂时忘了舌头的刺痛，兴奋地拍手：“好啊好啊！小晟晟做的饭超级好吃！上次吃过，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随即他又想起什么，连忙掏出他那精致的钱包，“说好我请客的！买菜的钱必须我付！”

　　林晟笑着点头：“行，你买单，我出力。”

　　三人打车到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林晟原本以为就是买点蔬菜肉蛋，结果在超市入口处，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购物狂的战斗力”，实实在在地给自己开了眼界。

　　还没正式踏入超市的生鲜区，林晟和徐捷手里就已经被迫拎满了章檐的战利品，章檐像进了糖果店的孩子，看到什么都想拿。

　　进口零食区，他扫荡了一大堆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曲奇和薯片；日用品区，他拿了好几套不同香型的沐浴露洗发水组合；甚至在路过玩具区时，他还顺手拿了个看起来很解压的捏捏乐，林晟看得目瞪口呆，徐捷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认命地推着购物车，看着章檐像一阵风似的穿梭在各个货架间。

　　等到终于走到收银通道，他们推着的购物车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这阵仗也惊呆了，赶紧用对讲机呼叫支援。最后来了两个帮手，三个人一起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所有商品扫描完。

　　长长的收银条像条小蛇一样吐出来。林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实在搞不懂，章檐买那么多沐浴露和根本吃不完的零食干什么？还有那个捏捏乐？

　　徐捷似乎看穿了林晟的心思，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替他心疼，他钱多，真的花不完。而且……”徐捷瞥了眼正兴奋地指挥着收银员如何分装的章檐，“他心情……特别复杂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就爱这么买东西。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