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97、愿意为你改变一切 林晟轻

　　林晟轻轻推开徐捷家的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他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换好拖鞋，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勾勒出沙发上蜷缩着的身影。

　　徐捷睡着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林晟的心瞬间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目光描摹着徐捷熟睡的眉眼。

　　这个从英国回来，本该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却因家庭的变故，如今寄人篱下，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林晟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的后背，布料下是温热的体温。

　　“乖，”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们进去睡，别在这儿感冒了。”沙发毕竟不是床。

　　徐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眯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几点了？你们怎么还没休息？”他显然还迷糊着，以为林晟和章檐都在。

　　林晟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也夹杂着一丝酸楚。“我才去送完章檐，他才走。”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章檐？”徐捷下意识地重复，边伸懒腰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晟脸上。有一刹那，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睡懵了听错了，“他走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不解。

　　章檐这家伙，神神秘秘地跑来万州，话没说几句，目的还没搞清楚，就这么走了？

　　“嗯，”林晟点点头，把章檐临时编的理由复述了一遍，“说是飞机改签，家里突然有事。”他知道徐捷对章檐那种公子哥儿的家庭能出什么“大事”嗤之以鼻。

　　“家里有事？”果然，徐捷皱起了眉，那点睡意彻底没了，“他家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都轮不到他顶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爽和困惑。

　　没来得及送送就算了，关键是那种感觉——像一本刚翻开扉页、引人入胜的书，还没读到关键情节，就被强行合上了。一种事情没弄明白就草草结束的烦闷感堵在胸口。“搞什么名堂？总觉得他这次来……怪怪的。”徐捷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晟没接话，心头翻涌的情绪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从泥沼里一点点拽出来的人，想到章檐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想到徐捷深藏不露的过往黑暗，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庆幸和某种迟来的恐慌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忽然上前一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徐捷，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真后悔……”林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后悔没能早点认识你。”话音刚落，温热的液体就控制不住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滴落在徐捷的脖子上，沿着皮肤滑下，留下冰冰凉凉的痕迹。

　　颈间的湿意让徐捷身体一僵，随即是巨大的困惑。“林晟？”他试图侧头去看身后人的脸，却被抱得更紧，“你怎么了？是不是……章檐给你说了什么？”他反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林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脆弱，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在人前总是带着点刺、无所畏惧的林晟。

　　林晟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脸，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扯出一个笑容：“没说啥。”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只是……只是在感谢老天爷，让你和我遇上了。真的，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积了大德。”他把脸重新贴在徐捷后颈，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有过至暗的时光。可现在，怀里抱着这个人，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林晟只觉得无比庆幸。是徐捷，像一道劈开浓雾的强光，硬生生把他从绝望的沼泽里拖拽出来。是徐捷，让他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被爱、被珍视是什么感觉，像一块块失散多年的拼图被找回，小心翼翼地拼凑起他破碎不堪的灵魂。

　　可徐捷自己呢？林晟想起章檐那些模糊的暗示。这个总是沉默着、用冷静包裹自己的家伙，他心里的那片黑暗呢？他独自熬过那些失去母亲、放逐异国的日子，该有多难？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一切，却把温暖留给了别人。林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疼得厉害。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束小小的光，哪怕只有一点点，能穿透徐捷心里的阴霾，让他也能被温暖包围，真正地、长久地感到幸福。此刻，他无比渴望自己就是那束光。

　　“你到底怎么了？”徐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他用力转过身，挣脱了林晟的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林晟泛红的眼眶和残留的水迹清晰可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发生什么事了？”徐捷的眉头紧锁，他最怕的就是林晟又陷入那种自我惩罚的漩涡。

　　睡一觉醒来，眼前人突然情绪决堤，这让他心惊。

　　林晟深深地看着徐捷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对自己的关切。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过徐捷的脸颊轮廓，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徐捷，”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救了我，把我拉出来了。可是……你呢？你好像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困在了过去的某个地方。”

　　他的指尖停在徐捷的唇角，“能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也……帮帮你？哪怕一点点？”说完，他低下头，极其珍重地牵起徐捷的手，将一个滚烫的吻印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虔诚而笨拙，带着少年人全部的赤诚和决心。

　　徐捷的表情瞬间凝固，惊讶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想到林晟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触及自己试图封存的角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林晟，我不知道章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我要你明白，”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林晟的手，目光灼灼，“直到遇见你，我才真正懂得了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站在我身边，本身就是意义。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你不需要刻意为我做什么。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

　　早在那些林晟还懵懂无知的日子里，徐捷就已经开始在心底描绘有他的未来。那些无声的幻想片段，像默片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上演在他身上，只有一种名为“林晟”的温暖和笃定填充着色彩。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沉溺在这份双向给予的爱里。

　　林晟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自己本身就像八月的太阳，炽热、直接、光芒万丈。他的爱意并非刻意浇灌，却如同最充沛的阳光雨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徐捷封闭的心田，让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抽枝发芽，焕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

　　他们的奔赴，是两颗心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笨拙却全力以赴地付出，即使对方尚未察觉那份深藏的心意。

　　“林晟，”徐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无论……”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你爱我还是不爱我。”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认真，没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晟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他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徐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傻子！”林晟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爱你爱谁？这辈子，下辈子，都赖定你了！”他把脸埋在徐捷肩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那些不安和恐慌似乎被这有力的拥抱暂时驱散。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在寂静的客厅里交换着少年人笨拙却滚烫的誓言。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屋内的低语格外清晰。

　　林晟说着“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当时一眼就被你吸引了。”

　　徐捷就回一句“你也不赖呀，笑起来像个小太阳温暖了我的心。”

　　林晟嘟囔着“天呐，徐捷，我发现你变了，变得肉麻了。”

　　“这是拜谁所赐你难道不明白吗？”徐捷笑了笑。

　　林晟低下了头:”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徐捷就捏捏他的后颈，低声应着“凉拌”。

　　两人只是相视一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甜腻的、只属于两人的气息。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阵极不和谐、异常响亮的“咕噜噜——”声，猛地从林晟的肚子里传了出来，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旖旎氛围。

　　“操……”林晟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像有点饿了。”他懊恼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徐捷肩膀，声音闷闷的。

　　徐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给紧贴着的林晟。

　　他抬起头，越过林晟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个有些年头的挂钟。

　　“噗，五点多了，”他拍了拍林晟的后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折腾一宿，是该饿了。我去厨房给你下几个饺子？吃了还能睡会儿，下午不是计划好了去玩？”

　　林晟这才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消，却立刻摇头：“别！你坐着，我去弄。”

　　他可没忘记徐捷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上次说要给自己炒碗蛋炒饭，差点把厨房点了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放心让这位“少爷”独自在厨房操作。

　　“得了吧，煮个速冻饺子还能难倒我？”徐捷不以为意，拍拍他的手臂示意松开，起身就往厨房走。

　　林晟哪能放心，像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勉强转身。

　　徐捷打开冰箱冷冻层，翻找着。林晟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略显生疏的动作。

　　“喏，就这个。”徐捷拿出一袋饺子，看了看包装，又看了看冰箱里的其他存货。

　　林晟探头过去，借着冰箱的灯光仔细一看，脸色顿时有点微妙：“呃……这饺子……好像是我们上个月一起去超市买的吧？这都……过期快一周了！”他指着包装袋上那个小小的日期。

　　徐捷拎着袋子，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顺手就撕开了包装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煮开了就行。”他熟练地开火，烧水，动作倒是比林晟想象中利落一些。

　　林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整得哭笑不得，咧了咧嘴，一时竟无言以对。行吧，反正晟哥我从小糙惯了，怕啥？他心里嘀咕着。

　　水开了，饺子下锅。

　　徐捷拿着汤勺笨拙地搅动着，防止粘锅。蒸汽氤氲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林晟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为过期食品带来的纠结莫名就散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皮薄馅的饺子汤就端到了林晟面前。徐捷自己没盛，把碗递给他：“喏，接着啊，那只手断了？”语气带着点熟悉的嫌弃，眼神里却分明是期待。

　　林晟看着碗里漂浮的白胖饺子，又看看徐捷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咧开嘴笑了：“真吃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徐捷很认真地点点头，眼神里写着“你敢不吃试试”。

　　林晟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豪迈，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嗯……味道……还行？至少没怪味。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别说，你这手艺……有进步！”为了增加可信度，他一口接一口，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吃了个碗底朝天。

　　徐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吃完这顿早餐，困意重新袭来。

　　两人都懒得再回房间，徐捷把碗丢进水槽，林晟就拉着他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上挤了下来。

　　徐捷靠里，林晟侧身从后面抱着他，像两只互相取暖的猫。林晟的下巴抵在徐捷的头顶，鼻尖萦绕着他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疲惫的身体和饱足的胃让困意汹涌而至，两人就这么蜷缩着，在狭小的沙发上沉沉睡去，呼吸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