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94、吃醋界的林大王 三人刚

　　三人刚走出小区，傍晚闷热还未完全消散的空气便裹了上来。没走多远，章檐突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马路对面一家店面。

　　那店不算大，门口却支着好几张矮桌小板凳，几乎坐满了人。红彤彤的炭炉摆在桌子中央，上面坐着一个个带把儿的小铝锅，锅里红汤翻滚，热气与辛辣的香气隔着马路都能隐约闻到。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黄字：“老字号万州格格 小火锅”。

　　“这是什么？好香啊！”章檐眼睛亮了，拉着两人就往对面走，“看起来好热闹！就吃这个好不好？感觉特别本地！”

　　林晟看了眼那接地气的环境，又看看章檐一身精致的打扮，有点想笑，但还是提醒道：“这是我们万州小火锅，跟重庆的九宫格大锅有点不一样，你确定？”

　　章檐已经跃跃欲试，闻言好奇地歪头：“小火锅？是火锅的……弟弟吗？” 他做了个比划大小的手势。

　　林晟被他这个天真又形象的说法逗乐了，紧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嗯，差不多，算是火锅的弟弟。更家常，也更万州，很多外地吃不到的地道吃法和味道。” 他指了指那些小锅，“一般都是这样一小锅，有不辣的，也有辣的，味道种类很多，什么菜都可以煮进去。”

　　“听起来很棒！就要吃这个火锅弟弟！” 章檐兴致更高了，率先朝着那喧闹诱人的香气来源走去。

　　店里人声嘈杂，充满市井烟火气。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摆着的是矮桌矮凳。

　　章檐新奇地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才拿出手机，对着咕嘟冒泡的邻桌锅子、墙上斑驳的旧菜单、以及窗外渐暗的天色和街灯，拍了几张照片，脸上带着满足的探索神情。

　　徐捷和林晟已经凑在一起看塑封的简易菜单。徐捷的手指在菜单上滑动：“格格来整个嘛？也算是当地的特色……小火锅的话，点个麻辣双拼锅底和番茄圆子……” 他自然地侧头询问林晟的意见。

　　林晟拿着铅笔，在点菜单上勾画，他勾选的动作熟练，显然对此很熟悉。两人头挨得很近，低声商量着，氛围自然而融洽，仿佛这样的场景已发生过无数次。

　　章檐放下手机，正好看见这一幕。店内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徐捷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柔和，林晟则微微仰头听着，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肩膀挨着，形成一个安静又默契的小世界。章檐心里微微一动，没多想，再次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他们，轻声“咔嚓”了一下，记录下这个温情的瞬间。

　　锅子和菜品很快上齐。林晟面前是一个红汤翻滚的小铝锅，章檐面前则是林晟特意点的番茄圆子锅，旁边还配了一小笼热气腾腾、铺满辣椒面的粉蒸羊肉格格，桌上摆满了店家送的素菜。

　　章檐看着眼前红艳艳的锅底，又瞥了眼那边相对平静的清汤，眼珠一转，夹起一片麻辣牛肉，用他那带点撒娇的语调对徐捷说：“Jie，这个下锅多久最好吃呀？你帮我看看火候嘛。”

　　徐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拿起漏勺，接过那片牛肉，在一旁的清汤锅里快速烫了几下，放到章檐碗里：“这种都是提前煮好了的，等热了就行了，别煮老。”

　　“谢谢亲爱的！”章檐笑眯眯。

　　徐捷刚放下漏勺，就感觉旁边投来一道视线。一转头，林晟正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平时带着笑或痞气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嘴角也微微抿着，明显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徐捷被他看得心头微软，有点想笑，又觉得这醋吃得有点莫名可爱。他立刻重新拿起筷子，从自己锅里捞起两片煮得刚好的冬瓜，仔细吹了吹，放到林晟碗里，声音放低了些：“你的，小心烫。”

　　林晟看了一眼碗里的冬瓜，又抬眼看看徐捷，非但没被哄好，反而更来劲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身体朝徐捷那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点赖皮说：“手酸，不想动。”

　　章檐正忙着对付那块滚烫的牛肉，没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徐捷看着林晟那副“你得负责到底”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他摇摇头，最终还是妥协了，夹起一块吹凉的冬瓜，送到林晟嘴边，低声说：“行了啊，快吃。”

　　林晟立刻眉开眼笑，张嘴接住，嚼得心满意足，还朝徐捷得意地眨了下眼。

　　徐捷看着他这副幼稚又生动的样子，嘴角到底没绷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纵容。

　　章檐一抬头，正好撞见徐捷脸上那抹罕见的温柔笑意，和林晟像偷到糖吃的小孩似的得意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托着腮看他们：“哇哦……小晟晟，你这样还挺可爱。”

　　林晟脸皮一热，刚才那点得意瞬间飞了，赶紧低头扒拉碗里的苕粉，试图掩饰：“咳咳……那个，章檐，你这次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待不久的样子。”

　　章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托腮的手，拿起桌上的啤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声音低了些：“也没什么，就是……跟家里有点不痛快，心烦，出来散散心而已。”

　　林晟点点头，没再多问，但觉得章檐的语气和神情，不像只是普通的家庭矛盾那么简单。他这次回来，感觉心事重重，说话也时常走神。

　　徐捷一直安静地观察着章檐。他太了解这个朋友了。此刻章檐虽然低着头，但微微绷紧的肩线和刻意放缓的呼吸，都透着一股强撑的劲儿。

　　徐捷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直接地看着章檐：“到这儿了，就别硬撑。实话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章檐摩挲杯壁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徐捷了然的目光，又看看旁边林晟关切的眼神，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扯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好吧，瞒不过你。”他喝了口啤酒，“是我家里……他们知道了Edison的事，逼我分手，让我回去接手生意。我……不想，也舍不得。”他耸耸肩，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的烦躁和无力掩藏不住。

　　林晟和徐捷同时沉默了一瞬。又是这种熟悉的桎梏。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门第、期待、自由，这些沉重的词汇，对他们而言同样不陌生。

　　气氛有些凝滞。章檐立刻又换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挥挥手：“哎哎，别这样！多大点事儿！来来，喝酒！”他举起酒杯，“不说这个了！扫兴！小晟晟，你不是想知道徐捷以前的事吗？问！趁他人在，我爆料，他没法抵赖！”

　　林晟的眼睛果然亮了亮。关于徐捷的过去，特别是英国的时光，他一直很好奇。

　　他带着点好奇，也有一丝微妙的在意，问道：“那他以前在英国……是不是挺多人追的？”

　　“何止是挺多啊！”章檐立刻来了精神，“我跟你说，那时候我们住的那个片区，好几个学校的女生都知道他。长得帅，成绩好，又不怎么搭理人，那种调调……你们懂的。”他模仿着徐捷冷淡的表情，“有人约他喝咖啡，他直接回没空；情人节收到巧克力，转手就分给我们吃了。我们都叫他绝缘体。”

　　“够了啊。”徐捷耳根微红，夹起一筷子豌豆尖分别放进他俩碗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老翻出来些陈年旧事出来。”

　　林晟看着徐捷微红的耳朵，心里那点好奇和微酸奇异地混合成一种柔软的满足。原来他以前是这样的。他夹起碗里的菜，凑近徐捷，小声逗他：“绝缘体？”

　　徐捷夹了块肥肠直接塞进他嘴里：“吃饭。”

　　一顿小火锅吃得热气腾腾。章檐被辣得直吸凉气，嘴唇红肿，却大呼过瘾，冰啤酒喝了好几瓶。

　　走出小店时，天已黑透，夜市灯火通明，人流熙攘。小县城的夜晚有种粗粝又鲜活的热闹。

　　章檐那身过于时髦的装扮和略显浓郁的香水味，在本地居民为主的人群里，确实有些扎眼。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几个年轻男人不加掩饰的议论，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

　　“瞧那男的，还化妆呢，香水真够呛，死娘炮。”

　　“妖里妖气的，什么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泰国回来。”

　　话语里的恶意像冷风一样刮过来。

　　章檐的脚步明显顿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黯淡，变得躲闪而难堪，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徐捷脸色一沉，正要转身，林晟的动作比他更快。

　　林晟两步跨到那几个男人面前，挡在章檐和议论声之间，他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沉着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看什么看？人家穿什么化什么妆，关你们什么事？嘴这么欠，家里没教过怎么尊重人？” 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他本人特有的那种耿直和冲劲。

　　那几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当面怼弄得一愣，大概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出头，看着林晟结实的身板和不好惹的表情，一时语塞，悻悻地移开了目光，嘴里嘟囔着走开了。

　　林晟没再多说，转身走回章檐身边。在章檐还没完全从难堪中回神时，他伸出手，不是拉手腕，而是轻轻拍了拍章檐的胳膊，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兄弟式的支撑，低声说：“走了，别理他们。”

　　然后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在前面一点，用身体隔开了可能投来的视线。徐捷也默契地走到章檐另一侧。

　　章檐被他拍得一怔，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林晟那自然又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让他心头的冰冷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他看着林晟挺直的后背和徐捷沉默的守护，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快走两步，跟上他们，声音有些低，却清晰地说：“谢了，小晟晟。”

　　林晟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客气啥，本来他们就不对。”

　　刚走出喧闹的夜市段，章檐的目光被街边一家闪着彩色灯带、门口贴着夸张海报的音乐茶座吸引了，里面传出节奏强烈的音乐声。

　　“有乐子！”他眼睛又亮了，刚才的阴霾似乎被暂时抛开，“去坐坐？喝点东西听听歌蹦蹦迪？” 不等两人回答，他就好奇地朝着那边张望着走了过去。

　　“章檐！”徐捷叫了一声，没叫住。

　　“这家伙，喝了酒还瞎跑。”徐捷皱眉，对林晟说，“我得跟过去看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你先回去？”

　　林晟虽然想跟着，但也知道徐捷的顾虑，点点头：“行，你看好他，别让他喝混了。到家告诉我。”

　　“嗯。”徐捷应了一声，快步朝茶座走去。

　　林晟独自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时间已过零点。手机安安静静。他脑海里不时闪过章檐扑向徐捷的样子，还有那灯红酒绿的茶座影像。

　　翻来覆去，还是没忍住，给徐捷拨了视频。

　　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徐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光线昏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也有点乱。

　　“还没睡？他呢？”林晟问。

　　“刚把他弄消停。”徐捷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喝多了，在客厅又哭又笑，念叨他男朋友那点事，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下了。”

　　林晟看着徐捷疲惫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小声问：“那……你们今晚怎么睡？”

　　徐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看着林晟别别扭扭的表情，低低笑了：“想什么呢？客房收拾好了。他睡客房，我回我屋，锁门。” 他说得简单直接。

　　林晟被他点破，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哦……”

　　“怎么，不放心？”徐捷语气带了点调侃。

　　“有一点……”林晟难得老实承认，声音闷闷的，“你们认识那么久，又一起在国外……”

　　徐捷看着屏幕里林晟微垂的眉眼，心软了下来，声音放得更柔：“别瞎想。认识久是久，但也就是朋友。他跟家里闹别扭，来这里躲清静，我照顾一下是应该的。性质不一样，明白吗？” 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

　　突然，屏幕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章檐带着浓重酒气的脸猛地凑到镜头前，他眼眶通红，眼神涣散，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屏幕用含糊不清的英语大喊：“I…I love you! I don't want to lose you! Why are you treating me like this?

　　喊完，手机从他手中滑落，人也歪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章檐！”徐捷赶紧捡起手机，看了眼沙发上彻底睡死的醉鬼，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手机，对着一脸愕然的林晟，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先不说了，我得把这祖宗弄回床上去。你早点睡，别瞎琢磨。晚安。”

　　视频挂断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章檐那句带着哭腔的“I love you”仿佛还在耳边。虽然知道那醉话八成是对他男朋友说的，但看着徐捷刚才紧张收拾烂摊子的样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是涌了上来。他把自己埋进被子，胡乱蹬了两下腿，在黑暗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越想越觉得憋闷，心里的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像是要把所有别扭情绪都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