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93、判若两人 马上分

　　马上分开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林晟心里那点独占徐捷的念想就愈发清晰。

　　这是他暑假尾巴里最期待的一件大事，整整一周，没有旁人，只有他和徐捷。为此，他提前好些天就窝在家里，对着日历本和手机地图，像布置作战计划一样，把剩下几天的行程安排得密密麻麻，恨不能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榨干净。

　　几乎每个晚上，临睡前，林晟都会抱着他那本宝贝计划本，滚到徐捷床上，借着床头暖黄的灯光，和他头挨着头，兴致勃勃地讨论。

　　“上午去看电影。下午嘛……”林晟的手指在纸上点点戳戳，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去吃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江湖菜？”

　　徐捷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指出某个地点交通不太方便，提议换个方案。

　　他侧躺着，手臂支着头，目光落在林晟兴奋的脸上，暖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眉骨，嘴角噙着纵容的浅笑。

　　林晟说着说着，有时会突然凑近，带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鼻尖几乎蹭到徐捷的下巴，故意拖长了调子问：“徐捷，你说好不好嘛？”

　　徐捷便会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一下他挺翘的鼻梁，低低地应一句：“好，都依你。”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他喜欢这样亲密的时刻，喜欢徐捷专注听他说话的样子，喜欢空气里只有他们两人呼吸交织的宁静。

　　然而，生活总爱在人心最熨帖的时候，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发生。就在他们约定好的二人世界开启前两天，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林晟正盘腿坐在徐捷床上，拿着手机搜那家江湖菜的招牌菜，徐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徐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了。

　　林晟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徐捷“嗯”、“哦”了几声，语气平静，但林晟总觉得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似乎收紧了点。

　　通话时间不长，徐捷挂了电话，走回床边，看着一脸好奇的林晟，顿了顿，才开口：

　　“后天……我可能得去接一个人。”

　　“谁啊？”林晟放下手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腾起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章檐，”徐捷坐回床边，解释道，“说他要来玩。”

　　“章檐？”

　　“他又从英国飞过来？”林晟问，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尾音。

　　“嗯，对。”徐捷点点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落瞬间攫住了林晟。

　　他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声音也闷闷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后天？再过一周就要分开那么久……”他抬眼看向徐捷，眼神里带着控诉，“而且，过几天你不是答应好送我去重庆集训的吗？”这可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徐捷送他，路上好几个小时，也是独属于他们的时间。

　　徐捷看着林晟瞬间耷拉下去的眉眼和微微嘟起的嘴，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软。

　　他伸手揉了揉林晟蓬松的短发：“他们那边刚放假，可能就这段时间有空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心情好像不太好，想出来散散心。”

　　心情不好？林晟心里嘀咕，再不好也不能挑这个节骨眼啊！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被打得稀碎，一股浓重的扫兴感涌上来。

　　他干脆把手机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前一扑，脑袋就枕到了徐捷结实的大腿上，双手还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柔软的棉质T恤里，声音闷闷地带着点撒娇的鼻音“那……那可以我们三个一起吗？反正都是玩。”

　　他抬起头，下巴搁在徐捷腿上，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努力表达自己的大公无私，“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我也不会介意什么的。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嘛。”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小别扭还是拧巴着。

　　徐捷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他寻求安慰似的蹭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的发丝：“其实也不是不行。我只是怕你会……不习惯。”他斟酌着用词，“章檐他，嗯……现在真的有点特别，或者说，有点放飞自我？你能受得了吗？”

　　“没事！”林晟立刻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沮丧都是错觉，“我还挺喜欢他的！上次就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放心，我林晟什么人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却暗自较劲：管你什么牛鬼蛇神，休想抢走我和徐捷的宝贵时间！熊熊的斗志在心底燃烧起来。

　　两天后，高铁站。

　　夏末的万州依旧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和人群的汗味。

　　林晟和徐捷提前到了，站在出站口旁边一片稍微阴凉的空地上。徐捷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身形挺拔，清爽利落；林晟则是一件黑色背心搭着破洞牛仔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带着点不羁的少年气，只是眉头微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还有十分钟。”徐捷看了眼手机屏幕。

　　“嗯。”林晟应了一声，眼睛在汹涌的人潮里漫无目的地扫视，心里还在盘算着被压缩的二人世界计划。

　　忽然，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混合着甜腻花香和某种浓烈木质调的香水味，像一阵小型化学武器风暴，强势地席卷了方圆十米内的空气，连旁边几个等车的人都忍不住皱眉侧目。

　　林晟和徐捷同时被这香味吸引，目光投向来源，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闪耀。

　　来人个子不矮，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色彩鲜艳的连体装，踩着目测有十厘米的细跟凉鞋，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复古猫眼墨镜，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一手拉着一个硕大无比的亮面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踮着脚尖，像个迷途的蝴蝶般四处张望。

　　那身影很快锁定了目标，墨镜下的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以一种与精致装扮不太相符的、带着点风风火火的气势，朝他们这边杀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哒哒”声。

　　“Hey！Jie！小晟晟！”人未到，声先至。章檐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妩媚的眼睛，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和一点点慵懒的腔调。

　　他完全无视了地上的行李，张开双臂，目标明确，带着那阵浓郁的香风，直接扑向了林晟。

　　“Oh my god！好久不见！想死我了！”一个结结实实、带着体温和浓烈香气的拥抱把林晟撞了个趔趄。

　　林晟完全懵了，这和他记忆里去年那个虽然时尚但还算“正常”的章檐判若两人。

　　他像个被点了穴的木桩，双手下意识地高高举起，身体僵硬，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震惊。这拥抱的热情程度，简直比火锅还要滚烫。

　　“我说……够了啊。”一个低沉压抑、明显带着不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徐捷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看着章檐像八爪鱼一样扒在林晟身上，自己的男朋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另一个人如此亲密地抱着，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章檐这才稍稍松开林晟，但手臂还亲昵地搭在他肩上，扭过头，冲着黑脸的徐捷眨了眨画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红唇一撇，用带着点玩味和故意的腔调说道：“It's not your business, honey~”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徐捷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他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抓住章檐搭在林晟肩上的手臂，把他从林晟身上撕了下来，像拎一件不太顺眼的行李一样，把他往旁边晾了晾：“滚远点。人家现在花有主了，懂？”宣示主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章檐被拉得一个踉跄，站稳后，那双妩媚的眼睛在左右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

　　先是看看一脸占有欲爆棚的徐捷，又看看旁边终于从石化状态恢复正尴尬地摸着鼻子、耳根泛红的林晟。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一拍手，指着两人，用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语气惊呼道：

　　“Oh——！My——！God——！”他拖长了音调，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不会吧？你俩真的……？”他做了个经典的手势，两根大拇指对着弯了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兴奋，“成了？”

　　被点破的林晟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徐捷虽然脸上还绷着，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有点无奈又有点小得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YES！我就知道！”章檐开心地跳了起来，高跟鞋又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就说嘛！去年就看你们俩不对劲！啧啧啧，绝配！恭喜恭喜啊！”他由衷地笑着，上前想拍拍两人的肩膀，被徐捷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

　　“少废话。”徐捷没好气地打断他过于兴奋的祝贺，目光落在他那两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上，“你住哪儿？酒店订好了没？先把你这堆‘家当’安顿好再说。”

　　章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个带着点谄媚和心虚的表情，双手合十做祈求状：“Oh…Sorry啊，亲爱的……我……我忘订了。”他眨巴着大眼睛，试图用无辜蒙混过关。

　　徐捷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认命地弯腰，一手一个拎起那沉甸甸的箱子，语气认命又带着嫌弃，“走吧，老地方，还是住我那儿。不过我警告你，这次给我安分点！”

　　“就知道我家小徐捷最靠谱！最好了！”章檐立刻眉开眼笑，凑上去就想挽徐捷的手臂撒娇。

　　徐捷像躲瘟疫一样提着箱子快走两步，冷冷丢下一句：“离我远点，香水味熏得我头疼。”

　　林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坛子醋被打翻得七七八八。

　　他快步跟上徐捷，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酸溜溜地问：“怎么……还要住你家啊？”那语气，活像自己爱人被抢走了似的。

　　徐捷感受到耳边的热气，侧头看了林晟一眼，看到他眼底明晃晃的不爽，心里反而有点受用，但也只能无奈地压低声音回道：“你以为我想？他这人，丢三落四习惯了。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忍忍，最多两天。”

　　“哼。”林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后槽牙还是咬得紧紧的。

　　章檐已经非常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回头对着后座上面色各异的两人抛了个飞吻：“辛苦两位大帅哥当搬运工啦！爱你们哟！”那甜腻的语调让林晟和徐捷同时抖了一下，只能相视苦笑。

　　章檐坐在车上，仔细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变化:“别说才一年时间，居然高铁站也修起来了，这个桥也修起来了。”

　　徐捷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一年时间变化还挺大的。”一直不被重视的小县城，突然开启了改造，难免还是觉得新鲜，就像那些人说的，这座城留不住年轻人。

　　章檐坏笑调侃道:“确实变化大，你两个变化也挺大的。”

　　车座后的两人瞬间脸红了起来。

　　车子驶入徐捷所在的小区，刚一进门，徐捷和林晟刚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放在玄关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章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

　　只见他动作麻利地打开箱子，仿佛变魔术一般，瞬间将里面的东西倾泻出来，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化妆品，各种配饰、假发片……客厅那原本干净整洁的沙发和地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的东西占领，宛如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林晟看得目瞪口呆，这阵仗比林秋红的小餐馆早上备菜还壮观，徐捷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生无可恋的表情，揉着太阳穴，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免疫。

　　“来来来，Baby们！”章檐在一片狼藉中站起身，像献宝一样从箱子的夹层里翻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分别塞到林晟和徐捷手里，“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感谢收留！”

　　两人对视一眼，带着点好奇拆开了包装礼盒。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两条质感上乘的领带，一条是深邃如夜空的宝石蓝，一条是浓郁似火焰的正红。

　　“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章檐拿起那条蓝色的领带，在林晟颈间比划了一下，又拿起红色的在徐捷胸前比划，“红色配我们热情似火的小晟晟，蓝色嘛，衬我家徐捷的冷艳高贵，完美！反正以后你们总用得上，婚礼啊、重要场合啊……”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系着他送的领带步入殿堂的画面。

　　林晟被他那句说得耳根发烫，仰着脖子躲开他的比划，有些不好意思：“这……太贵重了。我们也没给你准备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章檐豪爽地一挥手，顺势又搂住林晟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这几天呢，你们俩大帅哥就好好陪我玩，让我开心开心就行！有你们俩在身边，这趟旅行绝对Exciting！”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朝林晟眨了眨眼。

　　林晟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和直白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干笑着点头：“行…行吧，尽量陪你玩开心。”心里却在哀嚎：我的二人世界啊！

　　接下来的时间，章檐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精致男孩的自我修养。他占据了卫生间将近两个小时，水声、吹风机声、瓶瓶罐罐碰撞声不绝于耳，期间还夹杂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徐捷瘫在客厅唯一还没被完全占领的单人沙发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脸色也越来越黑。

　　他忍无可忍地提高音量冲卫生间喊道：“章檐！你还有多久？我们两个大活人饿着肚子等你搞啊？”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章檐顶着刚做好的蓬松发型，脸上敷着面膜，声音闷闷地传来：“Sorry啊！再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我保证！我记得我那个粉色的包里还有包饼干，要不你们先垫垫？这不是想着把自己收拾得美美的，心情好，说不定晚上在晚上的街头还能有段艳遇呢！”说到艳遇，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艳你个头！”徐捷气得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卫生间门，“那你他妈倒是快点啊！再磨蹭下去，午饭可以直接省了，咱们仨抱着去喝西北风得了！”

　　最终，当章檐容光焕发、香气袭人地从卫生间里“盛装”出场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他自知理亏，凑到徐捷身边，又是捏肩又是讨好地笑：“哎呀，别生气嘛！你看看我，是不是比刚才更容光焕发、赏心悦目了？你看着心情是不是也好一点了？”

　　徐捷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并不会！我现在只想把你塞回英国去！”

　　章檐也不恼，笑嘻嘻地拉起还在生闷气的林晟：“走走走，吃饭去！姐姐我请客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