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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永远的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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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刚过没几天,特有的湿冷空气还盘桓着,徐捷的生日就快到了。
今年这个生日,感觉有点空落落的。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个平常死缠烂打也要粘着他的林晟,居然人间蒸发了似的。
自从放假,徐捷就没在学校附近见过林晟的影子。
发信息过去,回复总是隔很久,内容也干巴巴的,不是“在忙”就是“知道了”。这太反常了。要知道,以前林晟恨不得一天八百条消息轰炸,内容琐碎到连午饭吃了什么都要汇报。
徐捷心里犯嘀咕:这家伙,搞什么鬼?该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了吧?毕竟林晟的名头在外,虽然徐捷知道那只是他坚硬的外壳,但难保不会有人找茬。
徐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楼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林晟这种刻意的“消失”,反而像一根羽毛,在他心里最痒的地方轻轻搔刮。他太了解林晟了,那家伙根本藏不住事,每次想给他点惊喜,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像写在脸上。
徐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行吧,看你小子能憋出什么花样。
果然,生日前一天的傍晚,天刚擦黑,徐捷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林晟”两个字。
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林晟刻意压低、装作若无其事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
“喂?徐捷?咳……那啥,我妈……我妈她让我跟你说一声,”林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喊你明天到店里来吃晚饭。记得啊,最好是……嗯,晚上六点整来,准时点哈。”
徐捷几乎能想象出林晟此刻抓耳挠腮的样子。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栏杆边,夜晚带着水汽的冷风拂过脸颊,反而让他更想逗逗电话那头的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哦?阿姨请我吃饭啊?那感情好。我下午正好有空,要不……我提前两三个小时过来?还能帮阿姨搭把手,择个菜什么的。”
这话像踩了林晟的尾巴尖。电话那头瞬间炸毛,声音陡然拔高,语无伦次起来:“不……不行!那……诶呀!你提前来干嘛啊!店里人多,坐都坐不下!而且人手够得很,不缺你一个!你别来添乱!就六点!六点整!听见没?”那着急上火的劲儿,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快跳脚了。
听着林晟慌不择言的辩解,徐捷终于没忍住,在电话这头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
这笨蛋,果然是在搞事情。“行行行,”他带着笑意,声音温和下来,“知道了,我一定准时到,绝不提前一分钟,行了吧?”
得到保证的林晟,几乎是立刻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秒就会露馅。
时间到了第二天,此刻,小馆的后院灯火通明,正忙得热火朝天,与电话里描述的“人多坐不下”倒也不算完全撒谎,只不过这“人”都是自己人。
小院不大,紧挨着店后门。
大姨爹正吭哧吭哧地从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里搬下一个折叠梯子。旁边的胖熊则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抱出一大捆之前店里搞活动用的彩色串灯。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咧嘴一笑。大姨爹麻利地支起梯子,胖熊在下面递工具、扶稳,开始沿着院墙边那棵老黄桷树的枝桠和屋檐布线。彩灯像一串串待放的星火,缠绕上去。
店内,林秋红正拉着李佳的手,两人头凑在一起看李佳的手机屏幕。
林秋红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紧张的笑意,手指飞快地在李佳手机的打字界面上输入:【糖醋排骨,鱼香肉丝,他爱吃。】她记得很清楚,徐捷第一次来店里吃饭,对这两道菜赞不绝口。
李佳看着屏幕,笑着连连点头,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然后接过手机,也认真地打着字:【放心,秋红,那我做清蒸鲈鱼,再炒个蚂蚁上树,也下饭。】
两人无声地交流着,眼神里满是默契和期待。定好了菜单,她们便挽着手,提上菜篮子,走进了小巷深处灯火通明的菜市场,去挑选最新鲜的食材。
院子中央,临时支起的烧烤架旁,坐着本次的烤串制作人。
林晟和赵磊两人正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竹签和食材。林晟嫌弃地拿起一串自己刚穿好的完美烤串,色彩分明,肉菜间隔均匀。
他举到赵磊眼前晃了晃:“磊子!看清楚了没?一个红椒,一个青椒,再穿牛肉!你这穿的是啥?青椒开会啊?”他指着赵磊手里那串几乎全是青椒的作品。
赵磊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晓得了,晟哥。”然后立刻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开始调整他那串青椒大会。
林晟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钟,时间不早了。他赶紧取下手上的塑料手套,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行吧,磊子你慢慢研究,务必穿出艺术感哈!我得去取蛋糕了,这主角可不能迟到。
”赵磊“嗯”了一声,眼睛还死死盯着签子上的青椒,根本没注意到林晟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院门。
林晟跨上小黑驴,灵活地钻进傍晚的车流。
街道总是起伏不定,他熟练地拐过几个弯,在两条熟悉街道的交叉口等红灯。
傍晚的霓虹灯牌已经亮起,映在他带着期待神情的脸上。最终,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热闹小街边停下,锁好车,快步走进一家装潢精致的蛋糕店。
“你好,取蛋糕,预定了的。”林晟把手机里的预定信息递给柜台后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作人员。
店员核对后,转身从恒温展示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蛋糕盒。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银色的缎带,显得格外郑重。
店员笑着将蛋糕递给他:“林先生,您的蛋糕。祝您生日快乐!”
林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啊,谢谢!”他接过蛋糕,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地护在身前,又急匆匆地跨上小电驴。
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头发,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滚烫,只想快点把这个重要的“惊喜”送回店里,安稳地藏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了山城,远处的楼房亮起点点灯火。
小院里的筹备工作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林晟和胖熊合力,从隔壁便利店老板那里借来一张结实的大方桌,吭哧吭哧地抬到院子中央。
林秋红赶紧铺上了一块崭新的格子桌布,一下子就有了聚餐的气氛。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林秋红和李佳合作无间,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了出来。江熙像个尽职的传菜员,乐呵呵地来回穿梭于厨房和院子之间,把菜稳稳地放到桌上。
而烧烤架那边,却出了点小状况。
赵磊一个人蹲在架子前,正跟那堆木炭较劲。他拿着一叠废纸,笨拙地试图点燃炭块,烟倒是冒了不少,熏得他自己眼泪直流,咳个不停,可炭就是不见红。
大姨爹端着菜出来,见状忍不住笑了。他把菜放下,走过去拍拍赵磊的背:“小伙子,你这样点,点一晚上都点不燃啊。看我的。”他拿过夹子,把几块大点的炭拢成三角形,中间留出空隙。然后从店里找来几张干净的厨房纸,倒了点食用油上去,揉成团,又用打火机点着几张废纸引燃油纸团,迅速塞进炭堆的空隙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很快就把几块炭烧得通红。
大姨爹熟练地用夹子把其他炭块慢慢加进去,火势稳稳地旺了起来。“行了,这样就可以了,注意看着点,别让火太大燎着肉。”赵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扇着眼前的烟一边竖起大拇指:“叔叔,厉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有的灯光都被熄灭,小院陷入一片温馨的黑暗,只有烧烤架里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烟火味。
大家全都屏息凝神,猫着腰,默契地躲到了那棵老黄桷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只留下赵磊一个人,紧张兮兮地探出小半个脑袋,像个小哨兵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入口那条黑漆漆的小巷。
林晟则更加紧张,直接躲进了后厨门后的阴影里,心怦怦直跳,只等赵磊一声令下。
徐捷是个守时的人。
他掐着点,六点整,准时出现在了小馆的门口。
小店临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这和他预想的场面大相径庭。
他微微蹙眉,借着街边路灯的光往里瞧,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里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纸,上面是林晟那手辨识度极高的字迹:【跟着箭头走 →】。
果然。徐捷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的猜测落了地,同时也被一股温暖的期待填满。他转身走出店门,低头仔细寻找。
地上,用白色粉笔画的清晰箭头,在昏黄的路灯下指向了店铺侧面那条窄窄的、通往后面的小巷。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带着一丝好奇和笑意,跟着箭头的指引,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惊喜。
小巷不长,却有些曲折。
脚下是有些湿滑的青石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到尽头,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小后院。
眼前依然是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院子中央似乎摆着桌子和烧烤架,架子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袅袅的青烟在夜色中升起,带来一丝暖意和烟火气。
桌子上似乎摆着东西,但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徐捷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就在他迟疑的瞬间。
“——嘭!”
一声轻响,不是爆炸,更像是许多开关同时被按下的声音。紧接着,一片温暖明亮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小院,缠绕在黄桷树枝桠和屋檐上的彩灯同时亮起,如同一串串被骤然点亮的星辰,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将小小的院落装点得如同梦幻的童话世界。
“生日快乐!徐捷!”
随着灯光亮起,欢呼声和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从树后、门后、墙角冒了出来,一边拍手,一边齐声唱起了生日歌。
歌声算不上完美,甚至有点跑调,但在这一刻,充满了真挚和欢乐。
而最让徐捷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林晟端着一个点满了蜡烛的生日蛋糕,正一瘸一拐地从他身后朝他走来,烛光跳跃着,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平时或桀骜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暖的烛光,而烛光的中心,清晰地倒映着徐捷一个人惊愕的身影。
徐捷彻底愣住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猜到了林晟在搞惊喜,但当这份用心良苦、包含了这么多人参与的惊喜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时,巨大的感动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原地,看着摇曳的烛光,看着朋友们真诚的笑脸,看着端着蛋糕、眼神亮得惊人的林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热。
林晟走到他面前,蛋糕上的烛光将两人的脸庞都映得温暖而柔和。他笑着,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清晰地传入徐捷耳中:“傻站着干嘛?来,许个愿吧。”
徐捷这才如梦初醒。
他看着林晟,又看看蛋糕上跳跃的火焰,最后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祝福的脸庞。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双手在胸前轻轻交握,他虔诚地低下头,心中默念着愿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
所有的蜡烛应声而灭,只留下一缕缕细细的青烟。小院里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生日快乐!”
“成年快乐!”
灯光下,徐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笑容。
他招呼着大家:“谢谢,谢谢大家!快坐快坐!”众人嬉笑着围拢到铺着格子桌布的大方桌旁,开始分切蛋糕。
胖熊和赵磊则开始忙活起烧烤,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林晟挨着徐捷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他看着徐捷被烛光和彩灯映照得格外明亮的侧脸,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声地解释:“那个……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闹腾的场合,所以就叫了我们几个。地方小,准备得也简陋,就是些家常菜和烧烤……希望你别嫌弃,喜欢就好。”
徐捷连忙摇头,目光扫过布置得温馨用心的院子,彩灯像星星一样在头顶闪烁,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朋友们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放松。
这一切,和他过去在伦敦或是父亲徐海成安排的那些奢华却冰冷的生日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奉承,没有虚伪,只有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情谊。
他声音有些发哽,却无比清晰地说:“不会,我很喜欢……特别喜欢。”他抬头看着那些彩灯,又忍不住笑着调侃林晟,“倒是你这阵仗,又是彩灯又是躲猫猫的,搞得跟要求婚似的……”
“这叫仪式感!懂不懂?”林晟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有点泛红,眼神里闪着光,“而且,十八岁!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岁?咱们必须得好好过!”说着,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赧然,又像是表达某种亲近,在桌布的遮掩下,悄悄地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徐捷放在腿上的手,用力地甩了甩。
徐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林晟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话音刚落,林晟就朝正在烤串的赵磊使了个眼色。赵磊心领神会,立刻放下烤夹,转身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端出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盆,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盆雪白蓬松的奶油。
“成年快乐!”林晟大喊一声,和早有准备的赵磊同时出手!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猛地按住徐捷的肩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合力将他的头按进了那盆奶油里。
“唔!”徐捷猝不及防,整张脸瞬间埋进了冰凉甜腻的奶油中。
几秒后,他才猛地抬起头,甩开两人的手。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雪人,脸上全都沾满了厚厚的白色奶油,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冰凉的触感和猝不及防的袭击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奶油,脾气眼看就要绷不住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你们两个……好玩吗?啊?我想请问?”碍于长辈在场,他还是努力克制着音量,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非常明显。
林秋红见状,立刻心疼地拿着纸巾快步走过来,一边递给徐捷,一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责备林晟。
林晟和赵磊也意识到玩笑可能开过了,赶紧收敛笑容,手忙脚乱地抽着纸巾帮徐捷擦脸,嘴里还不停道歉:“错了错了!”
“捷哥别生气,就开个玩笑!”
“我们帮你擦干净!”
奶油被一点点擦去,徐捷的眼睛终于能勉强睁开了,里面还带着点被奶油刺激出的水汽和未消的薄怒。
“先别急着生气!”林晟赶紧解释,指着那个奶油盆,“你摸摸里面!盆底有东西!”
徐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个沾满奶油的盆。把手重新伸进黏糊糊的奶油里摸索。果然,在盆底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疑惑地把它掏出来,黑色的袋子沾满了奶油。
“快打开看看!”林晟在一旁催促着,眼神充满期待。
徐捷撕开湿漉漉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质感很好的绒面首饰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手表。
银色的精钢表链,简洁大方的白色表盘,经典的罗马数字刻度,在院落的彩灯下反射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这正是他上次和林晟一起逛商场时,在某个橱窗前驻足多看了几眼的那块机械腕表。
徐捷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惊讶得说不出话。他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表,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然记得那个下午,只是路过橱窗时,被这块表简约经典的设计吸引,多看了几眼。
当时林晟凑过来,瞥了一眼标签,咋舌道:“哇……好贵。” 徐捷当时还随口接了一句:“嗯,是有点。不过样式看着眼熟。” 说完他就走开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万万没想到,林晟居然一直记着,而且,真的把它买了下来,徐捷太清楚这块表的价格对林晟意味着什么了。
林晟自己用的手机屏幕裂了都舍不得换,省吃俭用,平时打零工赚的钱大部分都贴补家用。
这几千块钱,对他来说,绝对是笔需要攒很久很久的巨款,这份心意,贵重得让徐捷心头发颤,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觉得承受不起。
林晟见徐捷盯着表盒久久不语,表情复杂,连忙解释道:“哎呀,没事!你别有负担!我……我就拿出了点以前存的压岁钱、打工的钱,攒了好久的!而且,我妈知道是给你买礼物,也赞助了我一点!真的!”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
“笨蛋……”徐捷的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揣着攒了不知多久、厚厚一叠各种面值的钞票,有些紧张地走进那家明亮宽敞的精品店,径直走到那个橱窗前,指着里面那块表,对穿着得体的销售员说:“麻烦你,把这个帮我包起来,谢谢。”
销售员姐姐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普通甚至有点旧的少年,一边熟练地包装,一边笑着问:“送人啊?谁这么幸福啊?”
林晟当时一定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语气却很认真:“嗯,他喜欢。也……也不算特别贵。”
这就是林晟,一个自己兜里只剩十块钱,也愿意花九块九给徐捷买他喜欢的东西,剩下的一毛钱够自己买个馒头就能乐呵的人。
他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他喜欢的人。
见徐捷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林晟有点慌了。
他干脆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那块手表,动作轻柔地解开表扣:“别这样啊,来,快戴上让我看看!”
他拉过徐捷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表带贴上皮肤,林晟专注地帮他扣好,调整好松紧。银色的表链衬着徐捷白皙的手腕,简洁的表盘和他清冷的气质异常相配。
“果然很适合你。”林晟看着戴在徐捷腕上的表,在彩灯下闪着温润的银光,像个孩子一样傻笑起来,“我现在……可能买不起那种特别贵的。但是你等着,等我以后挣大钱了,一定给你买个更好的!”
手腕上沉甸甸的不只是表的重量,更是林晟那颗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心。
这块表,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他自己的生日礼物,不是父亲用钱堆砌的奢侈品,也不是社交场合的应酬品,而是带着笨拙却无比真挚爱意的礼物。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徐捷猛地低下头,用手紧紧捂住了脸,压抑许久的哽咽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地哭泣。
长久以来压抑的孤独、对母亲的思念、以及此刻被汹涌爱意包裹的震动,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的防线。
林晟吓了一跳,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心疼。他立刻伸出手臂,毫不犹豫地将徐捷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手掌在他背上笨拙却温柔地拍抚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安抚的魔力:“哎哟,哭什么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啊,别哭别哭……你看,大家都看着呢……”
他在林晟怀里,像抓住浮木一样,把脸埋在他肩窝,放任自己抽泣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头时,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委屈的让人怜爱。
这一晚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更加温馨融洽。
大家吃着烧烤,喝着饮料和啤酒,聊着天,笑声不断。
徐捷也破例喝了些啤酒,也许是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也许是因为这久违的放松和温暖,他很快就有点上头了。
酒劲上来后,徐捷胆子也大了,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样子不见了。
他拉着林晟躲到院子角落里那棵黄桷树的阴影里,一个劲儿地往林晟怀里钻,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怎么也不肯撒手,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林晟的名字,像个耍赖的孩子。
林晟被他抱得有点手足无措,又觉得好笑。
他朝正和胖熊、大姨爹聊天的李佳投去一个无奈又求助的眼神,用嘴型无声地说:“他喝多了。” 李佳看到了,只是了然地笑了笑,眼神温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示意他们随意,继续和林秋红他们聊天。
林晟没办法,只好任由徐捷抱着,一手扶着他的腰防止他摔倒,一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
两人在树影下,像连体婴一样左摇右晃地踏着小碎步。
林晟凑到徐捷耳边,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哄劝:“喂,徐捷,咱还是注意点形象好不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徐捷在他怀里蹭了蹭,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任性又理直气壮:“别管他们……让我抱会儿,好吗?”那带着哭腔的尾音,让他瞬间缴械投降。
林晟低头,借着彩灯的光,看着徐捷哭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凑到他耳边问:“想不想看星星?”
徐捷迷茫地抬起头,努力聚焦看向天空。冬夜,天空像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连月亮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声音含混:“……星星?在这儿?乌漆嘛黑的……看什么星星?”
林晟得意地笑了,像个准备变魔术的魔法师。
他举起双手,对着布满乌云的天空,做了一个夸张而充满仪式感的展开动作:“谁说没有?抬起头,仔细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星星!”
几乎是同时,躲在树后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赵磊和江熙,像接到指令的士兵,猛地从位置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院子角落一个盖着防水布的箱子旁。
掀开布,露出里面准备好的几支长筒烟花。他拿出打火机,深吸一口气,点燃了引信。
“咻——嘭!嘭!嘭!”
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数朵绚烂夺目的巨大烟花在墨黑的夜幕上轰然炸开。
五彩斑斓的光点瞬间绽放,如同最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将整个小院乃至周围的屋顶小巷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正在聊天的众人被声响吸引,纷纷仰起头,脸上映照着流光溢彩,发出由衷的惊叹和欢呼。
徐捷仰着头,彻底呆住了。
漫天的火树银花在他被酒精和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巨大的惊喜再次击中了他,他喃喃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林晟你……你这个笨蛋……到底要给我……多少惊喜啊……”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纯粹、幸福的泪水。
林晟紧紧地牵住徐捷的手,十指相扣。
他指着那不断绽放、照亮夜空的璀璨光芒,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地传入徐捷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和承诺:“看!满天的星星!全都是你的!”
徐捷顶着哭红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林晟的脸,想看清这漫天只为他绽放的星辰。泪水让视线模糊,但心却从未如此清晰。
他用力地点头,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看到了……我有我的星星……我好幸福……”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烟花还在持续升空,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在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瞬间,徐捷突然转过头,凑到林晟耳边,用尽力气,清晰地喊出了三个字。
声音被淹没在烟花的巨响里,但林晟从他的口型、从他眼中汹涌的情感里,看得清清楚楚。
林晟的笑容在烟花的光影下灿烂无比,他同样凑近徐捷的耳朵,大声地回应,声音带着笑意和无比的坚定:“我也爱你!”
烟花易冷,终会散尽。
当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夜空,小院重新被彩灯和炭火的微光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未散尽的烧烤香气。
月亮依旧被云层深藏,也许它不及太阳耀眼,常被忙碌的人们遗忘在夜空。但此刻,对于仰望的两人来说,这寂静的夜空从未如此热闹,因为总有那么一颗最亮的星,执着地闪耀在身边,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孤单。
喧嚣过后,是温暖的收场。
大姨爹喝得也有点高了,他乐呵呵地半扶半抱着同样脚步虚浮的徐捷,把他塞进了自家车的后座。
自己也晕乎乎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李佳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朝站在店门口送别的林晟和林秋红挥手:“秋红,小晟,我们走了哈!今天辛苦你们了!”
“路上慢点,李阿姨!”林晟大声回应。林秋红也笑着挥手告别。
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巷,融入城市的夜色。
回到家,李佳刚打开门,徐捷就挣脱了大姨爹的手,踉踉跄跄地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一阵翻江倒海。
吐完之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感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李佳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喝点,解解酒,胃里舒服些。”
徐捷靠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着甜丝丝的蜂蜜水,感觉胃里的翻腾平息了不少。
李佳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突然说:“下次……找个时间,把林晟领回家来吃顿饭吧。”
徐捷捧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佳。
李佳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理解和一种“我懂”的了然。徐捷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嗯,好。”
回到自己的卧室,徐捷的酒意又涌上来一些。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床头小台灯温暖的光晕,抬起手腕,静静地看着那块新戴上的手表。
银色的表链,白色的表盘,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轻轻地摩挲着表盘边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发烫。这份心意太沉太重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是甜蜜的负担。
看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有些不舍地、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手腕上褪了下来,动作轻柔地放回了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里,仔细地盖好。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温柔,包裹着少年滚烫的心事和无声的誓言。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块表的触感,而心口,则被另一份更珍贵的礼物填得满满当当。
这个在湿冷冬日里度过的十八岁生日,因为一个人,一群人的用心,从此烙印在记忆深处,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