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82、属于大家的合唱

　　舞台灯光聚焦。

　　杨峥紧握着话筒，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显得格外瘦小。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他紧张地咬着嘴唇，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台下某个方向。

　　当看到林晟站在人群里，正高举着手臂，朝他用力挥舞，脸上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笑容时，杨峥的心猛地一定。

　　那些和林晟在小树林里一遍遍练习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一股暖流和勇气从心底升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对音乐的热爱和对这个舞台的珍惜。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前奏响起。他举起话筒，开口：

　　“故事的小黄花……”

　　充满感情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那与他外表反差巨大极具爆发力和感染力的嗓音，让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林晟兴奋得像个孩子，再次高举双手，用力挥舞，带动着节奏：“拍手！一起！”他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徐捷的手，带着他一起随着歌声的节奏摆动。

　　徐捷的目光被舞台上的杨峥牢牢吸引。

　　那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巨大能量，那份全情投入的感染力，让他也感到震撼。

　　他任由林晟牵着他的手晃动，感受着身边人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和喜悦。他看着林晟专注而明亮的侧脸，看着他为朋友的闪耀而由衷高兴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

　　慢慢的十七班的所有人都开口开始跟着台上的杨峥一起合唱，仿佛这是一场属于十七班的大合唱。

　　当杨峥唱到那句深情的“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时，林晟像是心有灵犀，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徐捷。

　　就在这一刻，徐捷也恰好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舞台上歌声流淌，台下掌声如潮，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在瞬间远去。林晟的眼神炽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毫不掩饰的深情。

　　徐捷的目光则深邃盛满了理解和包容，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同样深沉的爱意。

　　没有言语

　　这一眼的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是最纯粹的心意相通，是无需宣之于口的、最动人的告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留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杨峥的演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凭借极具感染力的歌声和那份战胜自我的勇气，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晚会评出的最佳人气奖。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时，杨峥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水晶奖杯，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他高高举起奖杯，朝着十七班的方向深深鞠躬。

　　台下，十七班全体沸腾了，林晟带头，大家激动地跳起来欢呼、尖叫、鼓掌，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操场。

　　“峥哥牛逼！”

　　“十七班牛逼！”

　　欢呼声此起彼伏，为这个夜晚的奇迹，也为他们共同的热血青春。

　　晚会结束后，操场上依旧人声鼎沸。一班那几个始作俑者的女生果然没放过徐捷，围着他非要合影留念，纪念这历史性的反串时刻。

　　徐捷拗不过，只好苦笑着配合。他眼神一转，看到林晟正拄着拐杖在不远处看热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

　　徐捷心念一动，伸手一把将林晟也拽进了镜头里：“你也别想跑……”

　　于是，照片定格在穿着华丽公主裙、脸上妆容未卸、表情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徐捷；以及穿着校服、拄着拐杖、笑得一脸灿烂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林晟。

　　一个女装大佬，一个伤残人士，背景是喧闹散场的人群，构成了一张青春里独一无二、充满喜感和温情的合影。

　　拍完照，徐捷如蒙大赦，赶紧去后台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用湿巾用力擦掉脸上那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妆容。

　　等他清爽地回到一班区域，正准备搬起自己的椅子离开时，一个陌生脸蛋红扑扑的高一学妹被几个同伴推搡着，鼓起勇气走到了他面前，小声说：“徐捷学长……能……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一会儿……”

　　一班还没走的同学瞬间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人开始低声起哄：“哦豁——！”

　　徐捷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放下椅子：“好。”他跟着小学妹走到了操场侧边相对安静的走廊上。

　　这一幕被正准备搬椅子离开的林晟和赵磊看了个正着。

　　林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猛地冒了上来。他立刻把椅子往赵磊手里一塞：“磊子，帮我拿着！”然后不由分说，架着赵磊的胳膊就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到了一看，好家伙！不止他俩，一班好几个八卦先锋也早已潜伏在走廊两侧的花坛后面和柱子旁，伸长了脖子。

　　林晟和一班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互相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迅速找了个有利位置蹲下，竖起耳朵。

　　只听那小学妹声音细若蚊蝇，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还算清晰：“学长……我从你开学颁奖就注意到你了……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能……”后面的话被羞涩吞没，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花坛后的听众们集体屏住了呼吸，眼神放光。

　　徐捷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温和的疏离感。

　　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谢谢你。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但是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喜欢的人。”说完，他再次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哇——！”花坛后和柱子旁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和兴奋的啧啧声。

　　一班那几个男生激动地互相捅着胳膊肘，眼神里全是惊天大瓜的兴奋。林晟也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此刻多想站起来大声吼一句，其实徐捷喜欢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徐捷刚走出两步，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花坛边的悉悉索索。他一回头，正好对上林晟和一班那几个男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充满了八卦和震惊的目光。

　　他顿时有些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扫过那几个一班同学，带着点警告的意味，示意他们赶紧撤。

　　然后，他大步走到还蹲在花坛边的林晟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走了，送你回家。”语气不容置疑。

　　林晟被他拉着，脑子还有点懵，机械地跟着他往外走。赵磊在后面看着两人，无奈地耸耸肩，认命地搬起林晟的椅子。

　　那辆小黑驴停在校门口。徐捷拿出头盔，仔细地给林晟戴好，扣紧扣子。林晟全程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

　　徐捷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透过后视镜，看到林晟坐在后座，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但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肩膀微微耷拉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徐捷微微皱眉，有点担心。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

　　开了一段，林晟闷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溜溜：“我说……刚才那小学妹……长得挺漂亮的啊，白白净净的，小模样挺招人疼。”他把脸在徐捷背上蹭了蹭。

　　徐捷一愣，随即从后视镜里捕捉到林晟偷偷瞄他的眼神，心里顿时了然。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故意反问：“所以呢？”声音平稳。

　　“所以？”林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醋意终于有点压不住了，“你就……就一点都没心动？那么漂亮一小姑娘，眼巴巴地跟你表白哎！”

　　徐捷看着后视镜里林晟气鼓鼓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

　　他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心动？嗯……是人都会对美好的事物有好感吧？漂亮当然招人喜欢。”他故意顿了顿，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外表只是很小一部分。我更看重的是相处，是了解这个人本身之后的感觉。漂亮的脸蛋很多，但能走进心里的，不一样。”

　　这回答似乎没能让林晟满意，反而让他更不安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试探：“那……那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生？比我……比我好的那种？”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徐捷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他完全明白了林晟这一路闷闷不乐的原因。这个看似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在感情里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的一面。

　　他想起林晟混乱的家庭，想起他深藏心底的伤痛，想起他倔强地用坏学生外壳保护着的脆弱内心。

　　徐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清晰地透过风声传到林晟耳中：“笨蛋。”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满是宠溺，“我想我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林晟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追问。

　　徐捷看着前方璀璨的城市灯火，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字字清晰印在林晟心上：

　　“有你一个闹腾的，就够我受的了。再多一个？我可招架不住。”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更认真，“而且……性别、外貌……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你。”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那个像阳光一样照进我世界里，是那个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会为了家人拼命、会为了在乎的事不顾一切的林晟。”

　　“明白了吗？”

　　这个答案毫无保留。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林晟心中所有的酸涩和不安。

　　“明白了！”林晟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和满足，他激动得完全忘了自己还在飞驰的电动车上，猛地撑着徐捷的肩膀就站了起来，对着空旷的街道，迎着呼啸的夜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徐捷说他喜欢我——！而且——！我林晟也超——级——喜欢他——！！！”

　　少年的宣言，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满溢的幸福，在城市的夜空中回荡。

　　“林晟！你他妈疯了？坐下！危险！”徐捷被他的动作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车子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赶紧握紧车把，稳住方向，厉声呵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林晟嘿嘿笑着，乖乖坐回去，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徐捷的腰，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像个偷吃到糖果的孩子，满足地蹭了蹭。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林晟家楼下那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光线昏暗。

　　徐捷停好车，扶着林晟下来，帮他摘掉头盔。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们的轮廓。

　　晚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涌动的情愫。

　　徐捷看着林晟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和一点点促狭，忍不住低声笑着问：“刚才……吃醋了？”声音带着点戏谑。

　　林晟被戳穿，脸微微发热，但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承认：“对啊！就是吃醋了！怎么样？”他故意凑近徐捷，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所以，徐大班长，你要怎么补偿我受伤的小心灵？”

　　徐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昏暗的楼道口此刻空无一人。昏黄的灯光和寂静的夜，仿佛给了人一种隐秘的勇气。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林晟的眼睛。林晟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个轻柔而温热的触感，带着徐捷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吻。

　　一触即分。

　　“剩下的……以后再还……”徐捷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林晟往单元门里推，声音带着急促：“快……快进去吧！外面冷！”然后“砰”地一声，飞快地关上了单元门。

　　林晟被推得一个趔趄，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整个人都懵了。

　　唇上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徐捷的温度和气息。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扑到楼道对着外面的那扇小窗户前，对着楼下那个正推着电动车、显得有些慌乱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徐捷——！晚安——！我会带着这枚香吻——睡个好觉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带着林晟特有的张扬和欢喜。

　　楼下，正推着车准备离开的徐捷，脚步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小窗，林晟兴奋挥舞手臂的剪影映在玻璃上。

　　徐捷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晟皮肤的触感，还有他喊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留下的悸动。一种滚烫的、带着甜意的酥麻感，从唇瓣蔓延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完全无法冷却他脸上和心头的热度。

　　刚才那个冲动的吻，那覆上林晟眼睛时他睫毛扫过掌心的微痒，所有的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放大。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小窗，久久没有动。脸上的红晕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真切，但那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却清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波澜。

　　一种晕眩感的幸福，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原来喜欢一个人，被一个人这样热烈地喜欢着，是这种感觉。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明亮起来。

　　他推着车，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夜的街道安静空旷，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唇上的触感依旧鲜明，心底的悸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那份亲吻带来的、混合着羞涩甜蜜和巨大喜悦的恍惚感，让他仿佛踩在云端，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