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心里的结痂   这一年 ...

  •   这一年,徐捷的外婆突发脑溢血,走得毫无预兆。是林晟,以徐捷长孙的身份,为他守了整整七天的灵堂。

      这或许是命运的一丝怜悯,也是关叔瞒着徐海成做的,唯一一件算是善心的事。

      葬礼过后,林晟收到了一封国外寄来的信件,找了处僻静的长椅坐下,拆开了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失落,企图轻松用这几张照片来掩盖过这几年流失的岁月。

      他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的软弱,恨那颗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尊心。

      手指无意识地在信封里摸索,触到了一张硬质的边角。他抽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徐捷在餐馆店打工时被偷拍的侧影。林晟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右下角标记的日期上,心猛地一抽。

      明明才二十四岁的人,眉宇间却刻满了风霜,疲惫得像是被生活磨掉了一层皮。林晟无法想象,这些年,他究竟在怎样的重压下挣扎,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无力地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如果当初自己脸皮再厚一点,不顾一切地把他留下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攥紧了照片,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眶终于再也盛不住那份汹涌的湿意,低声呢喃:“我好想你……”

      用无尽的时间去折磨一个人,大概是最残忍的惩罚。

      林晟的日子过得如同赎罪。徐捷的影子无处不在。恍惚间,他甚至能看见那人就坐在身旁,带着熟悉的笑,用手肘轻轻撞他:“笨蛋,别睡了,马上快下课。”可只要他一伸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幻影瞬间破碎。惊醒过来,枕畔总是一片濡湿。即便如此,能在那短暂的梦境里再见他一面,也成了林晟仅有的慰藉。

      那是他记忆里,最明亮也最刺痛的底色。

      思念是一场角力,谁先放手,谁才算赢。

      徐捷离开后,林晟几乎不再过春节。那个团圆的节日,只会让回忆的潮水更加汹涌地拍打心岸。他想把那点仅存的温暖永远封存起来,因为每揭开一次,遗憾的烙印就深一分。

      最心疼他这副样子的人是林秋红。每次儿子回来,都肉眼可见地又瘦削了一圈。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儿子心里藏着一片化不开的苦海。

      林晟常常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凭林秋红在门外如何焦急地呼唤,也敲不开那扇紧闭的心门。焦虑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恐慌如影随形。他感到自己不对劲了,只能强撑着身体对林秋红比划【妈,我好像生病了,能带我去看看吗?】他只能强忍着笑。

      在市里的三甲医院精神科,诊断结果不出他所料:严重的抑郁症。林秋红难以置信,手里的手机了掉下来,她立刻捡起开始询问着【他怎么会得这种病,他以前那么开朗】

      医生也耐心解释道:【可能近期受了强烈刺激。先开些口服药,重要的是配合心理干预。】林秋红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心疼。

      春节假期结束,林秋红不舍得儿子走,甚至提出让他辞掉外地的工作。林晟摇头拒绝了,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没必要赔上未来。

      究竟要怎样,才能体面地、无愧地再见他一面?那些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却像指间的流沙,越想握紧,流失得越快。

      林晟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计划,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提升自己。工作、学习,一丝不苟,竭尽全力。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真正配得上站在他身边,解开那个死结,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亲朋的劝慰下,林晟也尝试过走出来。他按时服药,身边的人也试着换了一两个。

      可徐捷的样子,像刻在了骨头上,早就成为自己心里结的一块痂。那有点低沉的声音,衣服上淡淡的香味,拥抱时传递过来的体温。这些细碎的感知,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狠狠攫住他。

      仿佛只有他被永远困在了原地,困在了过去。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身影,徒劳地期盼着属于他们的四季轮回。

      十年——

      时间裹挟着一切向前狂奔,城市日新月异,人也面目全非。曾经青涩的心思,早已被世事打磨得成熟世故。

      这十年,林晟过得很苦。像是上天专为惩罚背弃者而设的刑期。打三份工还高利贷,工作陷入瓶颈遭人排挤,心理的沉疴像无形的枷锁,现实的重压让他喘不过气。

      骨子里就是带一股狠劲,不过是用在自己身上,他从未忘记和徐捷的约定,要在这一行做到最好,证明自己不是空口说白话,也生怕自己追不上他。

      “等你哪天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我一定会在下面仰视着你。”这是林晟的约定,大学时他埋首苦读,工作时全情投入,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年林晟在云南,受到了很多非遗文化的熏陶,在得知很多文化快要销声匿迹时,心里不经意的咯噔一下,所以他现在的初衷就是将非遗文化带向全世界。

      付出终究会迎来回响。上天不会辜负真正拼尽全力的人。林晟终于拿到了这次英国华人艺术展的参展名额。

      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终于肯给他一次回眸?

      故乡的小城也变了模样。坑洼的旧路铺上了平整的砖石,承载着回忆的老房子被推倒,竖起陌生的高楼。曾经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充斥着冰冷的现代化气息。唯独徐捷住过的那栋旧楼,奇迹般地留了下来,在周围的新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重庆站稳脚跟后,林晟把母亲林秋红接了过去。靠着那份关键证据和持续的努力,终于将刘威送进了监狱,替母亲挣脱了纠缠半生的噩梦。

      林秋红后来在主城也开了家小馆子,名字和味道都固执地保持着原样。直到身体渐渐垮了才不得不放手。

      每次从主城区回老家,林晟总会去走走那些熟悉的老路。也总会去李佳家里坐坐叙叙旧,就像一家人一样。

      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李佳本打算搬去和女儿同住,又怕打扰孩子的生活,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林晟也从李佳那里拿到了徐捷老屋的钥匙。除了平时托人帮忙打扫,他自己回去时,也会在里面住上几天。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基本没变。有些物件早已老旧不堪用,林晟也舍不得换掉,仿佛一动,就会惊扰了封存在里面的旧时光。

      徐捷当初留下的东西都还在。林晟看着自己当年送给他的画,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画纸上倾注的、年轻而炽热的心意。还有那些两人的合照,每每看到这些,压抑了十年的情绪便再也无法控制,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十年了,终究没能等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有些地方虽然面目全非,但总有些角落固执地停留在过去。林晟把车停在二中门口,盯着校园看了很久。里面的建筑早已翻新,但门口那块刻着校名的牌匾,还是他十年前读书时的样子。

      只不过,初中高中已经分家,这里成了独立的高中。下午上学的时间,学生们背着书包鱼贯而入。林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们当年的身影,那么鲜活,那么遥远,一晃就成了泡沫。

      晚上,林晟开着车,靠着导航才找到和赵磊、江熙聚餐的地方。他找到位置坐下,带着歉意:“抱歉来晚了,堵得厉害。老规矩,我自罚三杯。”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干脆利落地灌了下去。

      “行了行了,意思到就行。”江熙连忙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

      林晟环顾桌边的人。十年光阴,少年们褪去了青涩,但骨子里那份劲儿,似乎还在。

      江熙依然在乡村教书,身边多了爱人和孩子;赵磊接手了家里的超市,刚和相亲对象订了婚。他们都实现了当年许下的愿望,眼里仍有光。

      “林阿姨这次没回来?”江熙问。

      “嗯,她身体不太方便。”林晟回答。

      “咱们……得有一两年没见了吧?”赵磊掰着手指头算。

      “可不是,要不是你一个电话,还真聚不齐。”江熙点头感叹。

      林晟也模糊记得上次见面的情景。是为了庆祝他在主城找到新工作,三人喝酒,他自己喝得烂醉。借着酒劲,像是要跟过去做个了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人哭诉了他和徐捷之间发生的一切。那次之后,心里的阴霾似乎才稍稍透进点光。

      看到江熙身边坐着的小女孩,林晟才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来,妙妙,生日快乐,干爹给你准备的大红包,祝你新的一年健康成长,开开心心。”他把红包递给江熙刚满四岁的女儿妙妙。

      江熙板起脸招呼女儿:“妙妙,别看手机了,干爹跟你说话呢!”小女孩被父亲一凶,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没事没事,别吓着孩子。”林晟赶紧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温声安抚。

      赵磊倒是嚷嚷开了:“晟哥,现在见你一面可真难!听说画展都开到英国去了?牛逼啊!”

      林晟笑了笑:“这不你一叫我就回来了嘛。主要是别人投资办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哎,你说这个李嵩,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赵磊好奇地追问。

      桌上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晟身上,显然对这个神秘人物都充满了好奇。

      林晟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零星信息:“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听说也是华人,但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徐成志死后,似乎并未直接公布接班人,媒体也挖不到任何关于他子女的蛛丝马迹。倒是最近,一个名叫“李嵩”的神秘人物悄然浮出水面,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接管了庞大的商业帝国。

      年轻有为,思维敏捷,这是外界贴给他的标签。仅用短短三年时间,就将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此人神秘到何种地步?除了非出席不可的顶级宴会,其余事务一概交由助理处理。媒体连他一张清晰的正脸照都拍不到,网络上关于他的传言更是五花八门。

      而他本人,仿佛隐在巨大财富和权势的阴影里,安静地享用着这一切。不乏富家千金想攀附联姻,但关于他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难度系数高得离谱。坊间甚至津津乐道地猜测,他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这位总裁还有个众所周知的“雅好”,酷爱艺术,尤其热衷投资画展。无论哪个国家,只要作品够好,他从不吝啬资金。办画展对他而言,不过是满足个人兴趣的举手之劳。

      聚餐散场,林晟帮着把喝得有点晕乎的江熙一家送上车。告别后,他和赵磊又转到江边一家安静的小清吧。

      几杯酒下肚,夜色渐深。赵磊借着微醺,把话挑开了:“你这次去英国……会不会遇到他?”

      “哪……哪有那么巧的事。”林晟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口,眼神有些飘忽。

      “我是说如果,”赵磊凑近了些,语气认真,“真遇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林晟叹了口气,下巴抵在桌沿,“大概,就当陌生人吧。当年的那份勇气,好像早就丢了。”

      “听兄弟一句劝啊,勇敢点,见到他了,把他带回来。”赵磊用力拍着林晟的肩膀给他打气。“我相信你们是相互爱着对方的,这几年的情感我们都看在眼里。”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那就真是太好了,正所谓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林晟趴在桌上笑了笑。

      “徐捷”这两个字,林晟有将近十年没听人提起了。有时他近乎病态地渴望听到,会刻意去翻新闻,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半点的消息。就连他父亲徐成志去世的讣告里,也未曾提及这个名字。

      可有时,这两个字又像埋在他神经里的引信,一触即发。听到的瞬间,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揪紧,恐慌和焦虑瞬间淹没他。人真是矛盾,总在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

      签证下来时,离圣诞节不到两周了。林晟收拾行李,把那条章檐十年前送的领带仔细叠好放进去,它现在像护身符一样,陪了他整整十年。然后,他踏上了前往英国的旅程。

      漫长的飞行途中,除了转机,林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却总被连绵不断的噩梦惊醒。他无奈地望着舷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却又隐隐翻腾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乎渺茫的期待。

      落地英国,接机的人早已等候。林晟按邮件里的描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那身显眼的西服的中国人。

      他拉着行李箱上前:“您好,请问是李总的助理吗?”

      对方彬彬有礼地接过行李:“您好,林先生。我是Harry。接下来由我负责您的行程,送您去住处。”

      林晟点点头,跟着Harry上了车。车内奢华的程度让他有些局促,真皮座椅,发光的车顶,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Harry从旁边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瓶苏打水递给他:“请慢用。”林晟双手接过。

      接着,Harry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您这一周的行程安排,请过目。”

      林晟连忙放下水,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行程精确到分钟,看得他头皮发麻。他很快把文件递了回去:“谢谢,大致了解了。”

      Harry微笑着收回文件:“好的。李总把拍卖会定在这周六,因为本周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理解。”林晟点头。能见一面,已是意外之喜。

      Harry又细致地询问了林晟的口味和兴趣,为他量身定制了这几天的参观路线:“这也是李总的意思,怕您等待期间无聊,特意安排的。”

      林晟受宠若惊。自己不过是个瞎搞艺术的,哪值得如此费心?推辞不过,只好入乡随俗应承下来。

      车窗外飘着细密的雪花,林晟望着它们在玻璃上迅速融化,忽然想起徐捷当年向他描述英国雪景时的样子。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酸涩,又无声地漫了上来。

      这一次,或许真的是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