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缘》十三东_

112、一家人 林晟一

　　林晟一眼就看到了李佳停在路边的车，礼貌地敲了敲车窗。李佳惊讶地摇下车窗：“小晟？快上车来，外面冷！”

　　徐捷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刚挪到高铁站门口，李佳已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哟，我们家的大学生可算回来啦！”她伸手想帮徐捷拿行李，被林晟抢先一步接过。

　　“大姨好久不见。”徐捷笑着打招呼，目光却第一时间黏在了林晟身上。两人对视，无需多言，笑意便从眼底漾开，短暂却温暖。林晟默契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车子启动，暖气驱散了寒意。李佳从后座递来两瓶水：“先喝口水润润。林阿姨可惦记你们了，听说你们今天到，一大早就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们回去开饭！”

　　回到熟悉的小馆，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林秋红系着围裙，笑着从厨房探出头，用手语比划着【快坐，菜马上齐】。

　　林晟放下行李，献宝似的拉开箱子，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妈，大姨，这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我学姐推荐的护肤品，说效果特别好。”

　　李佳接过，看着盒子上的英文品牌，有些吃惊：“哟，小晟，这牌子不便宜吧？”

　　“这学期跟着学长做了几个项目，赚了点小钱，应该的。”林晟语气轻松，带着点小骄傲。

　　一旁的徐捷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准备礼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林晟立刻察觉，笑着补充：“这就是我和徐捷一起的心意，您二位就收下吧！”他悄悄捏了捏徐捷的手心。

　　徐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到桌上已经堆满了菜，林秋红还在厨房忙活。他赶紧起身跑进去，掏出手机飞快打字：【林阿姨，够了够了！这么多菜吃不完太浪费了，您快出来一起吃吧！】

　　林秋红笑着摆摆手，，用手指指了指锅里的菜，用手语做了一个炒菜的姿势，并把徐捷从里面推了出去，让他安心坐到了位置上。

　　温馨的晚餐结束，各自归家，林晟刚洗完澡准备休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执着地响了起来。他以为是诈骗电话，烦躁地挂断，对方却不依不饶。林晟没好气地接通：“谁啊？大半夜的烦不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但略显疲惫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林晟先生吗？我是关叔，是徐捷父亲的助理。”

　　接下来的半小时通话，让林晟的心情从烦躁转向了复杂。

　　关叔告知，徐海成近期身体状况不适，希望徐捷能尽快回英国，一方面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交代，继承庞大的家族产业，另一方面或许也掺杂着一位时日无多的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关叔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林先生，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少爷为什么选择留下。有些话，由您来劝，或许比我们更有用。”

　　林晟听完只觉得荒谬又憋闷：“他自己为什么不跟徐捷说？你们家里的事，跟我一个外人说什么？” 他语气生硬，“他在哪儿是他的自由，我管不着，也劝不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徐海成这迟来的关心，让林晟感到一阵反胃。

　　春节在走亲访友中过去。赵磊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四人好不容易凑齐时间，约定在徐捷的住处好好聚一次。

　　一大早，林晟和徐捷就去了菜市场。在熟悉的肉摊前，老板热情招呼：“小晟来啦！看看今天的好肉！”两人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准备烤肉，又选了上好的肋排。临走，老板习惯性地递过一支烟：“来一根？”

　　林晟笑着摆手拒绝：“谢了叔，戒了。答应了人，以后都不抽了。”

　　老板打趣：“哟，交女朋友了？管得挺严嘛。”

　　林晟坦然一笑，语气自然：“是男朋友。”说完，拉着徐捷挥挥手走了。留下肉摊老板举着烟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下午，江熙第一个到，拎着饮料和酒。林晟下楼接他，徐捷站在门口接过东西，笑着打量他：“江老师，好久不见，变帅了啊！这身搭配不错嘛。”

　　江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看：“真的吗？我女朋友帮我挑的。”

　　“女朋友？！”林晟的声音瞬间拔高，差点穿透楼道，“你小子！快老实交代！”

　　三人笑闹着进屋，赵磊提着大包卤味赶到时，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差点被邻居当可疑分子。还是徐捷接起电话才解救了他。

　　一开门，赵磊那头醒目的新染黄毛让徐捷也愣了一下：“……你这头发，挺……潮的。”

　　赵磊得意地甩甩头：“昨天刚染的，帅吧？”他冲徐捷挤挤眼，徐捷顿感后背发麻。

　　林晟从厨房探出头，也乐了：“哟，磊子，这发色……够亮眼！”赵磊也冲他挤眉弄眼。

　　饭桌上，四人举杯痛饮。赵磊刚伸筷子，江熙连忙拦住：“等等！先让我拍张照发给我女朋友。”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女朋友？”赵磊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刚才的林晟，筷子都掉了。徐捷忍不住笑出声。

　　赵磊饭都顾不上吃了，拉着江熙就开始取经，上学期他连跟女生搭话的机会都寥寥，对脱单无比渴望。话题又转到徐捷身上。

　　江熙好奇的问：“在Q大上学感觉怎么样？”

　　徐捷叹了口气：“学习氛围浓得让人窒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学术垃圾。”

　　江熙深有同感：“确实，接触到的东西层次完全不同。”

　　赵磊立刻抓住两人：“那你们学校有没有单身女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林晟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磊子，不是哥们打击你，Q大那都是人才济济的地方，多的就不说了。”这话精准打击了赵磊脆弱的自尊心，他哀嚎一声，作势要扑到徐捷身上哭诉，被林晟眼疾手快地拦住：“撒手，鼻涕快整到别人身上了。”

　　四人喝酒聊天，追忆高中糗事，吐槽大学生活，直到凌晨。江熙最先扛不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赵磊和林晟还在推杯换盏，重温那些在二中的光辉岁月。徐捷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最后，赵磊前一秒还在高声阔论，下一秒就鼾声如雷。

　　徐捷拿来毛毯给两人盖上。林晟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狼藉。他关上厨房门，打开水龙头清洗碗筷。徐捷悄悄推门进来，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是谁这么勤快呀？”

　　“你男人。”林晟趁其不备，转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好啊，搞偷袭！”徐捷笑着，手却不老实地探进林晟的衣服下摆。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皮肤，激得林晟一颤，下意识扶住洗碗池边缘，身体微微后顶，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别闹！他们睡着呢！”但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这一顶更是火上浇油。徐捷反手锁上厨房门，气息灼热地贴在他耳边：“放心，这门隔音好得很……手抬高点儿……”。

　　最终，两人蹑手蹑脚溜回卧室，仿佛要把分离数月积攒的思念与渴望一次性补足，激烈纠缠，直到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第二天，当江熙买好早餐回来，敲门无人应答时，赵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和桌上丰盛的早餐，挠着他那头黄毛，纳闷地嘀咕：“这俩人……昨晚到底干啥了？做大扫除吗？”

　　中午，当顶着同款浓重黑眼圈、脖颈间隐约可见暧昧红痕的两人走出卧室，默默埋头干饭时，赵磊看着他们露出的手腕或锁骨上可疑的青紫痕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嘶……昨晚这架打得挺凶啊？”他明智地把疑问咽回了肚子。

　　晚上一顿热闹的火锅为寒假聚会画上句号。然而，新学期的噩梦，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明明一切都在往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已经拥有了幸福，但为什么幸福好像越来越远？

　　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林秋红有些疑惑地接起。

　　“您好，请问是林秋红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礼貌但带着疏离感。

　　林秋红无法回应，只能沉默。

　　对方连问了三声“喂？在听吗？”，得不到回应后，挂断了电话。

　　林秋红本着礼貌，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您好，我是林秋红。我是聋哑人，无法接听电话。请问有什么事吗？】

　　很快，短信回复过来：【林女士您好，我是关叔，徐捷父亲徐海成先生的助理。徐总和我现在就在您餐馆门口，看到店门关着。请问您知道徐捷现在在哪里吗？我们想见他。】

　　林秋红心里咯噔一下，回复：【他在我家。】

　　关叔的短信紧随而至：【抱歉打扰。徐总现在情况特殊，非常迫切地想见徐捷一面。能否请您告知一下具体地址？我们过来接他。】

　　林秋红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已经等在店门口，还是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她放下手机，走到徐捷和林晟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徐捷先醒来，小心地不惊动还在熟睡的林晟，蹑手蹑脚打开门，带着睡意小声问：“林阿姨，有事吗？”

　　林秋红把手机短信递给他看。看清内容的瞬间，徐捷脸上的睡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厌恶和愤怒的阴沉，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操……” 所有的好心情瞬间粉碎。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停靠的声音。

　　林晟也被动静吵醒，快速洗漱完跑下楼，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羽绒服，面容依稀能看出与徐捷的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久居高位的疏离感，与他略显朴素的穿着形成微妙反差。他身旁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神色恭敬的中年人，他猜想应该就是关叔。

　　林晟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一步，尽量保持礼貌：“徐叔叔好，关叔好。”

　　徐海成目光扫过林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便急切地投向徐捷身后的楼道：“徐捷呢？”

　　秋红急急忙忙的招呼着两个人进屋坐着，连忙端来了茶水递上了桌。狭小的客厅里，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徐海成坐下后，目光再次锁定：“徐捷呢？让他出来。”

　　林晟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平静地回答：“他在房间里，说不太想见你。”

　　徐海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提高了声音：“徐捷！你就连见我一面，都这么难吗？！”

　　门内传来徐捷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滚！”

　　他强压着怒气，试图用最后的理智来说服：“跟我回去！你不属于这里！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你知不知道……”

　　门内，徐捷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在客厅的林晟听着徐海成的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在徐海成眼里，徐捷究竟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安排归属的物品吗？他凭什么剥夺徐捷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谁他妈要你管？少在哪里假惺惺了，叫人恶心！”徐捷的怒吼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狠狠踹在了门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也把门外的徐海成惊得后退了半步。

　　“我已经给了你时间，让你在这里肆无忌惮三年了！不要得寸进尺！”徐海成的耐心告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他伸手猛地拧动门把手。

　　就在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瞬间，房间里的徐捷竟毫不犹豫地冲向房间连接的小阳台，动作敏捷地翻了出去。

　　“徐捷！”林晟大惊失色，猛地冲过去推开房门。只见阳台窗户大开，徐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下。林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追了出去，把惊愕的徐海成和关叔叔留在了原地。

　　林晟太了解徐捷了。

　　他冲出楼道，没有丝毫犹豫，直奔向隔壁街区那条狭窄后巷。

　　果然，在巷子最深处被巨大垃圾桶阴影笼罩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徐捷抱着膝盖，头深埋在臂弯里，周身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抗拒和绝望，仿佛与周围污浊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地透着一种脆弱的孤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晟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就算你躲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慢慢走过去，在徐捷面前蹲下，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跟我回去，好不好？把你爸一个人丢在那里，不太合适。”

　　徐捷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里是未消的愤怒和深深的受伤：“要回你自己回！”

　　“听话，别赌气了。”林晟试着安抚，“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总得说开，一家人……”

　　“一家人？”徐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地打断他，带着刻骨的讥讽和痛苦，“他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家人？我有你们就够了！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是他害死了我妈”他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把更不堪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眼的厌恶。

　　林晟沉默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地将徐捷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到徐捷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林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理解，“我们都没法选择谁当自己的父母，但他确实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选择权在你手里。"林晟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却被猛地推开。

　　"那你也要赶我走？你们才是我自己选的家人，你胳膊肘往外拐啊？"徐捷眼里的受伤让林晟心头一颤。

　　林晟捧住对方冰凉的脸，额头相抵："我只想你快乐，但不是逃避这种方法，有些东西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感觉到徐捷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仰头看着巷子上方狭窄的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和苍凉，“话总得说开，再说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啊……就算有再深的仇怨，面对面吵一架，或许比憋在心里强。” 这话像是在劝徐捷，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好久没哭过了，我来陪你哭，今天我们在这里把所有的情绪都抛在脑后。”

　　他何尝不恨自己那个酗酒家暴、抛妻弃子的生父？但此刻，他必须成为徐捷的锚。

　　在长久的沉默和无声的安抚后，徐捷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懈下来，只是疲惫地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林晟身上。

　　林晟知道，他只是暂时被说服了，但这件事还并没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