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守夜 ...
-
苏澈走到棺木边,看了眼里面的遗体。
老人应当是寿终正寝,穿着黑色的寿衣,布满褐色斑点和皱纹的脸上是平和。
许是赵叔有过交代,在苏澈看完这一眼后,等待封棺的人便将棺木合上。沉重的木头落下,他在这世上本就少的联系便又断了一丝。
苏澈转到遗像前的蒲团上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遗像中的老人笑容慈祥,穿着最好的衣服,坐在自家屋前。这是苏澈初中时给她拍的照片,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没想到最终会用在这里。
苏澈认识卜婆婆的过程也挺戏剧性的。
小的时候,苏澈被苏老九灌输的“老变婆”故事吓得死死的,但架不住孩子还是淘,跟同村小伙伴三人聚在一起自动刷新点子王。
选择那么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就要去林子里掏鸟蛋。
没想到苏澈进林子没多久就和另外两人走散了,一个人迷失在遮天蔽日的森林。不巧的事,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原本晴朗的天空,竟隐隐有了变脸的趋势。
这让本就害怕的孩子更是惊恐。
风沙沙而过,树叶摇晃,仿佛随时会从灌木丛中钻出一个不知名的怪物将他吃掉。
他嗷一嗓子往前冲,完全没有方向,凭着感觉乱跑。没想到,还真让他跑出来条路。
不多时,他看到了一间小屋。
欣喜的他立马跑上前敲门:“你好,有人吗?”
屋内传来拐杖杵地的声响,慢慢移到门后。
苏澈等待着门打开。
然而,门一开,他瞬间傻眼了。
一个头发乱糟糟,双眼灰白的老太太扶着门框,许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又长又利,深深嵌入木头。
苏澈甚至都忘了呼吸。
眼前这一幕与他听过无数遍的“老变婆”故事主人公对上了。
孩子的想象力强得可怕,短短几秒钟,他就想当然的以为真遇到了怪物,吓得转身想跑。
老人听着动静摸索着喊道:“要下雨了,别乱跑。”
她的视力好像不太好。
苏澈哪能听得进去,一头扎进渐成的雨幕,开始新一轮的“逃命”。
好在他这次运气不错,不多时就误打误撞地闯出了树林,跑回家找爷爷。
当然,他也没忘两个小伙伴,第一时间跟爷爷说了情况。
苏老九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立马带着他去找两个小伙伴的家人,刚好在岔路口碰见两个小伙伴的家人带着孩子出来。
顿时六脸懵逼。
原来,两个小伙伴先他一步找到出路,跑了回来,第一时间也是找大人。
这会儿是三家都准备赶紧通知消息寻人。
弄清楚情况,大人们哭笑不得的同时也后怕不已。为了防止再出点子王,三个孩子,整整齐齐都挨了教训。
事后,当苏澈说起“老变婆”,苏老九差点笑岔气,边咳嗽边跟他解释,“你看到的啊,不是什么老变婆,是卜婆婆。”
原来,村里曾经有户人家,本来家庭富庶,儿孙绕膝,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却不知为何,天妒忌了。
那家人一个接一个的,因为各种原因死亡。
最后仅剩一人,就是卜婆婆。
她是外面远嫁而来的,几乎与娘家从结婚之日起再未有见面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家庭成了她最重要的认知,丈夫和儿女尤其放在首位。
没想到灾祸降临这么快,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哭得近乎失明,没多久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
她自己走进密林,修了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屋,打算在那里度过余生。
村里的人劝不住,也只得放弃,心照不宣地隔些日子便去看看她,帮她添置些需要的东西。
苏澈知道原委后,心里愧疚不已,也开始常往林子里跑,陪伴老人。
直到后来,几年过去,老人年纪愈发大,森林里已经不再适合人居住。或许是时间的流逝减轻了伤痛 ,在村里人的授意下去游说的苏澈终于成功了。
老人搬回曾经的住处,正是现在村尾的房子。
苏澈长大后外出读书,鲜少回来。没想到,这次回村,一周前还笑着问他吃饭没的老太太,再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垂眼,往火盆中投入几张纸钱。
橙红火焰一点点将黄纸舔舐,咀嚼成灰。不知哪来的风席卷而过,堂屋墙壁刚挂好的白帆挂画轻轻晃动。
……
苏澈这一天基本都在帮忙,他和赵鸿手脚快,先将做好的封包写好,然后再去帮其他人打下手,彻底忙成一块砖,哪缺往哪搬。
晚上,守夜的人在隔壁房间打牌,请的唢呐匠聚在一起闲聊擦拭道具。
赵鸿胆小,守夜也轮不到他,便先回家睡觉去了。
白天赵叔和苏澈商量,卜婆婆无儿无女,按习俗送葬啥的都要亲属协助,他想挑点年轻人给卜婆婆暂时当孙儿,送她最后一程。
自愿原则,不强求。
愿意当的,一人给500块钱奖励。
苏澈自然是其中之一,不为钱,饶是赵叔没提,他也会做。
其他人在金钱的影响下,也陆续来了几个,这会儿都在隔壁打牌。
棺材停灵期间,堂屋大门不会关闭,晚上风大,苏澈惦记着棺材底的长明灯,时不时会去瞧一瞧。
屋檐下白炽灯明晃晃亮着刺眼的光,院中的雪被清理过,露出褐色的土面,仔细看能发现细小的雪花还在盘旋飘落。
苏澈蹲下身给棺底长明灯加点香油。
为了节省人力,他和其他人定了值班时间,每人守一段时间,休息好了也不耽误第二天做事。
这会儿接近夜里十二点,一点会有人来换班。
隔壁房间喧闹的声音逐渐消失,约莫是都睡了。
苏澈背着手,在棺边来回踱步,这样可以驱散些寒冷。
在他脚尖一转,再次回头时,差点撞上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我靠!”苏澈退后两步,拍拍胸口,“哥,我胆小,下次吱点声。”他很想翻个白眼,但没那个勇气。
“我的错。”谢晏珩从善如流。
苏澈顺气的动作一顿,斜眼看向他:“?”
这是谢晏珩吗?不对吧,他师祖、大哥,这么牛逼哄哄的鬼什么时候会道歉了。
谢晏珩忽略他眼中的惊疑,问:“冷吗?”
苏澈:“???”
突如其来的关心很吓人的啊喂!
谢晏珩这鬼一点不见外,很自然地拿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苏澈下意识想抽又被捉住手腕。
在他懵圈时,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热量从对方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钻入七筋八脉,涌进心脏,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苏澈这才明白对方的意图,“豁,还能这样。”
谢晏珩颔首:“嗯。”
将苏澈拉进些许,一手握住他手腕,一手从他手臂往上摸,在两侧肩和脸颊都碰了碰。
有前面的经历在前,苏澈没反抗,很配合。心道谢晏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哪怕被人捏着下巴轻轻抬起,他也没怀疑,顺着对方的手臂去看。
眼神清凌凌的,像是被人卖了都能替人数钱。长长的眼睫忽闪两下,又敛下视线,转到别处。
谢晏珩见此,手稍用力,将他掰过来:“躲什么。”
苏澈纳闷:“不是你说的别看鬼的眼睛吗?
谢晏珩:“……”
很好,原来又是自己亲手挖下的坑。
“以后可以看我,其他的不行。”他放开苏澈。
“啊?”苏澈再一次懵逼,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一琢磨,嗷,明白了。
谢晏珩的意思就是,以后不会害他,让他不用担心那么多,但是其他鬼不一定,还是得保持警惕。
大哥人还怪好的,给他提醒这么多。
苏澈觉得自己琢磨的没问题,点头应下:“行。”
接下来的时间,谢晏珩没走,一直陪着他守夜,估计是想观摩一下现代葬礼仪式。
苏澈找了两张椅子,这会儿闲得不能再闲,一人一鬼就这么坐棺材后面聊天。
大多数都是苏澈在说,谢晏珩安静听着,但需要的时候句句有回应。
等下一个人来换班时,谢晏珩基本已经听完了他这段时间的趣事,当然也少不了那件令人啼笑皆非的“老变婆”事件。
苏澈聊美了,就差给谢晏珩递把瓜子,“哎,我跟你讲,我真被吓了好久的。”
“我爷爷这老头坏得很。”苏澈说。
这地方不隔音,他侧身压着音量说的,还很严谨地用手掩着半边唇。下一秒,就见谢晏珩主动附耳靠近。
苏澈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
谢晏珩没听到后续,侧头来看他,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勾,红眸映着他的影子,一眨不眨,唇角不知何时也有了弧度。
苏澈都看愣了,难掩惊艳。
谢晏珩慵懒低沉的笑音离得很近,近乎咫尺,视线交汇,带着魔力般蛊惑:“然后呢?”
“小澈?”恰在此时,换班的人从大门准时跨进来了。
苏澈如梦初醒,立马起身:“我在。”
门口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他才放心:“快去睡吧,明天事还多。”
“好。”苏澈简单交代完自己添灯油的时间和一些注意事项就去睡觉了。
拉开被子躺下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以后还是所有鬼都小心,尤其是谢晏珩,恐怖如斯,轻易就能让他丢人丢到姥姥家。
太没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