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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冥冥中的物语(二) 无法洗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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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漆漆的世界,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亚尔达站在那片被称作收养区实则宛如贫民窟的土地上,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从教会和贤者那里所学到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平等,没有美好,只有破败不堪的房屋,瘦骨嶙峋的人们在垃圾堆中翻找着能果腹的东西,孩子们眼神中满是恐惧与麻木,与那些在教会宣传中幸福生活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骤然,少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那些曾经坚信不疑的教义和理念,在这一刻如泡沫般破碎。
“这就是……现实吗?”亚尔达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迷茫。
他曾经以为,教会和贤者们所描绘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而努力。
可如今,眼前这血淋淋的事实,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撕开了那层欺骗的假面。
就在他沉浸在痛苦与震惊中时,周围突然传来阵阵低沉的咆哮声。
亚尔达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群低级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张牙舞爪,眼神中透露出贪婪与凶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狰狞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恐怖,身形各异,有的浑身长满尖刺,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口中滴着恶心的黏液。
“糟了!”亚尔达心中一紧,他试图调动自己不甚熟悉的魔力去抵抗,可在这群魔物面前,他却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力。
魔物们越靠越近,那刺鼻的气味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让亚尔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魔物们即将扑到亚尔达身上那一刻,一道耀眼的蓝光闪过,紧接着是一阵强大的魔力波动。
蓦然,亚尔达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拉去,待他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艾利尔紧紧护在身后。而萨麦尔则站在一旁,手中凝聚着黑色的魔力,眼神冷峻地盯着那些魔物。
两人看上去状态不错,只是身上衣衫微微破损,脸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
“艾利尔!萨麦尔!”亚尔达声音惊喜,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们还在!”
闻言,艾利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魔物,沉声道:“有点棘手了,刚刚那股魔法波动引来太多低级魔物。”说罢,他双手一挥,蓝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些魔物暂时挡在外面。
萨麦尔不耐烦地撇撇嘴,说道:“这能怪谁?那群伪君子为了提防我们留下的这些障碍物......”说着,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手中射出,瞬间将几只魔物击得粉碎,“总是让人看了格外烦躁。”
在艾利尔和萨麦尔的合力攻击下,魔物们暂时被压制住了。
三人趁机向收养区的边缘跑去,可那些魔物似乎不甘心就此放弃,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断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艾利尔一边奔跑一边护着亚尓达,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萨麦尔闻言,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急刹一脚道:“得,我来断后,你们先走。”
说着,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些魔物,身上散发出强大的黑暗气息。黑色的魔力如火焰般在他身边燃烧,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将靠近的魔物纷纷卷入其中,发出凄惨的叫声。
“萨麦尔!”亚尔达不由得停下脚步,担忧地喊道。
就在这时,一只魔物向他扑了过去,但幸好被眼疾手快的艾利尔给拍死在了好几米外。
“喂小子!发什么呆,还不快走!”萨麦尔眼见他的愚蠢行径,不由得暗骂,“真是和里面那群家伙一样!”
随着艾利尔的脚步,亚尓达踉跄地紧随其后,朝着底比斯黑洞所在外围跑去。
终于,他们跑出了收养区,来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的空地。亚尔达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焦急地望着黑洞的方向,祈祷萨麦尔能够平安无事。
过了一会儿,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收养区中飞了出来,正是萨麦尔。他身上有些狼狈,衣服被划破了几处,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和埋怨。
“嘶,这群破烂东西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凶,难不成是被纳拉思丝的状态影响到了?”
见他平安无事,亚尔达激动地走上前,说道:“萨麦尔,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恐怕……”
萨麦尔闻言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行了,别这么肉麻。再说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我可还想着靠你们出去......”
话还没说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黑洞的方向传来。三人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居然是原本应该待在第一层的纳拉思丝。
此时的纳拉丝思与在第一层时截然不同,她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平静,俯视众生如蝼蚁。
她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的三人。
“纳拉丝思?她怎么能出现在这里?”艾利尔的惊讶不比亚尓达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萨麦尔眯起眼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纳拉思丝,手指微动:“也许是禁制的力量减弱了,否则她绝不可能挣脱第一层的法则力量。”
只是没等几人反应过来,纳拉丝思便缓缓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忽远忽近的诡异:“以为逃出了第一层就安全了吗?太天真了。底比斯的黑洞,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尤其是对于你,底比斯的罪人。”目光落在一无所知的亚尓达身上。
随着她的出现,周围的魔物们开始躁动,甚至对她有了渐渐腾升的攻击性,愈演愈烈。
“许久没出来活动,什么东西都敢往身边凑了。”
说着,她轻轻一挥手,一道白色的光芒如闪电般射向地面上的那些低级魔物。瞬间,那些原本面目可怖的魔物纷纷化作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亲眼目睹这一幕,亚尔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问道:“她为什么......”
艾利尔眉头紧锁,回答道:“因为这些魔物对于她来说是异类。”
萨麦尔双手环胸,语气没有波澜:“虽然底比斯黑洞附近的这些东西被称做魔物,但他们实际与恶魔根本没有半分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不容水火。”
“因为他们是中心城市留下的,用于监督黑洞恶魔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纳拉丝思眼神发冷,红光大盛:“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一道道白色的能量光束如雨点般向三人射来。
艾利尔迅速挡在亚尔达身前,双手一挥,蓝色的魔力形成一道巨大的盾牌,将那些能量光束纷纷挡下。萨麦尔则在一旁左躲右闪,准备伺机而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艾利尔咬着牙说道,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有些吃力。
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萨麦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道:“那么不如合作。”
亚尓达不解:“合作?什么意思?”
三五两下窜出纳拉思丝攻击范围,萨麦尔拔高音量:“我有办法可以困住她三分钟,三分钟内,我们一起逃出这个地域,如何?”
闻言,艾利尔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依旧装作不明白:“萨麦尔,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嗤,你少装疯卖傻了艾利尔。”萨麦尔摊手,顺便躲到巨石后方,“你和亚尓达两个人来自哪里我还能不清楚?”
对此,艾利尔仍有犹豫,反之,亚尓达却立马答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
似乎很意外亚尓达的回应,艾利尔不禁侧头:“亚尓达?”
“只是,我们走了,这里的住民们怎么办?”亚尓达应下后又变得犹豫,“他们会不会被......”
萨麦尔手中慢慢凝聚起黑色的魔力,咧嘴笑道:“放心,不会的。”
“这里的住民们对于恶魔七位君主来说,可是最不能随便损毁的证词。”
“证词?”
“对。”萨麦尔舔了舔虎牙,眼神冷得和他轻佻的语气截然相反,“他们活着,就证明圣城所谓的恩典是假的;他们死了,就证明贤者所谓的仁善也是假的。可若他们变成魔物,变成恶魔,变成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厌恶的东西,那么罪证就不再是罪证,而会变成最终审判中的强有力的罪证。”
亚尔达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回头看。
那些破败的棚屋在风里发出哀鸣,窗缝里有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也有人在魔物化为灰烬后第一时间冲出来,跪在灰堆旁翻找什么。
亚尔达看见一个女人从灰里捡起半块裂开的木牌,贴在胸口,哭得没有声音。
那不是对怪物的恐惧。
“它们......原来都是人吗?”
艾利尔沉默了一瞬:“有些是,有些曾经是,有些已经无法判断。”
萨麦尔冷笑:“你看,他多会说话。”
“萨麦尔。”
“行,我闭嘴。”
嘴上这样说,萨麦尔的手却没有停下。
黑色魔力从他掌心旋开,宛如冰冷的长蛇钻入地面。几乎同一时刻,纳拉思丝的白色光束从高空砸落,被那条黑蛇缠住,硬生生拖偏了方向。
轰!
远处一栋早已无人的废屋被炸成粉末。
“还愣着干什么!”萨麦尔吼道,“走啊!”
艾利尔握住亚尔达的手腕,蓝色羽光在两人脚下铺开。
“Ariel’s light feather.”
咒语低落,风瞬间变得轻了。
亚尔达只觉得身体被一层柔软却坚韧的力量托起,耳边所有嘈杂都被拉长成模糊的线。他最后回头看见纳拉思丝悬在半空,白裙被风扬起,眼中裂缝亮得骇人。
可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必须重新夺回的旧物。
“底比斯的罪人。”她的声音穿透风与魔法,“你以为你忘记了,就能洗去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吗?”
亚尔达心口骤然一痛。
画面从脑海深处闪过。
倒塌的教会。
红色的月亮。
女人的歌声。
还有一双被火照亮的浅蓝色眼睛。
他下意识抓紧艾利尔:“我到底忘了什么?”
艾利尔没有回答。
但如今,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亚尔达害怕。
萨麦尔在前方开路,黑色魔力一次次撕开阻拦,偶尔回头看见这副场景,嘴角便扯出一抹恶劣笑意。
“想知道?问我啊。”
艾利尔冷声道:“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百年前不就是因为你们都喜欢闭嘴,事情才会走到今天?”萨麦尔边退边笑,笑声里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恨意,“教会闭嘴,贤者闭嘴,所有知情人都闭嘴,圣城的钟声响得比谁都漂亮,可底下的死人堆了一层又一层。你也闭嘴,艾利尔。你一边说要救他,一边把他一次又一次推回同一个结局里。”
“够了。”
蓝色冰刃擦着萨麦尔的脸飞过,他偏头避开,脸上多了一道细细血痕。
“恼羞成怒?”
“我说够了。”
艾利尔的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可亚尔达从他握住自己的手里感觉到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像是在恐惧某个被藏得太久的答案,终于要从别人嘴里掉出来。
亚尔达突然停下脚步。
“艾利尔。”
风羽的力量被迫停顿,三人同时落在一片断墙之后。纳拉思丝的攻势被萨麦尔设下的黑色漩涡暂时拖住,周围只剩下碎石滚落和远处哭声。
“你是不是认识以前的我?”
艾利尔抬眸看他。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歉意,痛苦,温柔,还有一种比温柔更沉重的偏执。
亚尔达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草坡上醒来时,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先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神赐予他的安定,如今回想,却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站在原地,等他一遍又一遍醒来。
“我认识。”艾利尔终于说。
亚尔达呼吸一滞。
“可我不能现在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这四个字落下,连萨麦尔都短暂安静了一瞬。
远处,纳拉思丝的怒吼忽然拔高。
黑色漩涡出现裂纹,白色光线从缝隙里渗出,如同尖刀一样切开空气。
“啧,感人话题留到下辈子吧!”萨麦尔抬手又补上一道禁锢,额角青筋跳了跳,“令人不妙的时间到了!”
艾利尔不再犹豫。
他从袖口取出一枚浅蓝色羽片,羽片中央包裹着一滴几乎透明的血。那滴血一出现,周围空气便像受到了某种召唤,层层向内折叠。
萨麦尔目光一凝:“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少废话。”
“你知不知道用了它,你就会被西瑞尔曼立刻感知到?”
艾利尔抬眼:“不然你想怎么进贤者之国?”
这一次,萨麦尔没有不着调地嘲讽,或者说其他东西。
他只是看向亚尔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得近乎悲哀的东西。
“行。”他说,“那就再赌一次。”
羽片碎开,蓝光从地面升起,形成一道短暂的门。
门的另一端隐约可见贤者之国北部边界的草地,夜色干净,风声温和,与身后的贫民窟,黑洞,哭声形成近乎残忍的对照。
亚尔达抱着那只羊羔玩偶,忽然问:“这些人怎么办?”
艾利尔说:“等我们回去,会想办法。”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萨麦尔讥讽。
“那你呢?”亚尔达看向他,“你不是恨他们吗?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萨麦尔像听见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我恨的是让他们变成这样的东西,不是他们。”
话音落下,纳拉思丝终于撕开禁锢。
白色巨影从天而降。
“亚尔达波斯利迩——”
她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少年浑身一僵。
下一刻,艾利尔把他推进门里。
“走!”
蓝光吞没视野之前,亚尔达看见萨麦尔回过头,朝纳拉思丝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抱歉啊小审判,这次人我先带走。”
“下次见面,你可以试试看先砍死我。”
纳拉思丝的镰刀轰然落下。
空间碎裂,光影倒转。
最后传入亚尔达耳中的,微不可察的,怯生生的哭声。
等他再次睁眼时,脚下已经是贤者之国北边边界柔软而干净的草地。
夜风吹过,花香温柔。
可亚尔达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觉得这份温柔理所当然。
因为他知道,就在这阵风吹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活在没有名字的黑暗里。
2.
风从草地另一端吹来,带着贤者之国独有的清甜气息。
亚尔达却在这清甜里闻到了灰烬味。
他站在边界处,久久没有松开怀里的羊羔玩偶。那东西安静得像真的死去了,可亚尔达总觉得,只要自己稍稍低头,就还能听见它细碎的声音。
然后把他从圣城与贤者共同编织出的温柔梦境里推出去。
萨麦尔落在不远处,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忽然笑了一声:“怎么,后悔把我带出来了?”
亚尔达抬头看他。
月色下,萨麦尔看上去还是那副散漫恶劣,无所畏惧的样子,仿佛方才在黑洞边缘险些被纳拉思丝撕碎的人不是他。
可亚尔达注意到,他右手一直藏在袖口里。
袖口边缘有血滴落。
“你受伤了。”
“废话。”萨麦尔挑眉,“不然你以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想替我包扎?想对一个来自抛弃之地的可怜人表达你高尚的怜悯?”
话里的刺太明显。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救了我。”
萨麦尔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艾利尔站在两人之间,沉默地看着他们,他知道萨麦尔最讨厌这样。
善意,怜悯,这些词汇对于被驱逐进黑洞的人而言,都像从高墙上施舍下来的面包,沾着尘土,也沾着傲慢。
但亚尔达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语气,他是真的这样认为。
萨麦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嗤笑:“你最好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等事情结束,没准我第一个杀你。”
“那等你要杀我的时候再说。”
“哈?”
“至少现在,你救了我。”少年说得很认真。
萨麦尔像被什么噎住,片刻后烦躁地转过身:“随便你。”
艾利尔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很快被不安压下。
真正令命运产生裂缝的东西。
“亚尔达。”艾利尔低声开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少年看向他:“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瞒着我?”
艾利尔垂眸。
“是。”
“那你会告诉我吗?”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短暂安静。
艾利尔说不出口。
因为有些真相不是说出来就算结束,它会毫不留情地割开亚尔达如今拥有的一切,也会把他重新推回百年前那个雨夜。
最终,他只能轻声道:“如果到了必须告诉你的时候,我不会再骗你。”
亚尔达没有追问。
他只是抱紧怀里的玩偶,望向贤者之国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高塔。
那里依旧温柔,洁净,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