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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所厌弃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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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辉点点,月影婆娑。
路灯在黑夜中挣扎,空荡荡的街道被墨色吞噬,延向未知的黑暗。树林的枝叶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夜风裹挟虫鸣,与两道人影一同隐没黑夜之中。
绕过学院看守,亚尔达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但也幸好有艾利尔跟着他,关键时候总能躲避开。
“呼呼,呼,呼......”
听到身后那几个巡逻人的脚步彻底消失后,艾利尔才放开捂着亚尔达嘴巴的手,放他出来大口喘气。
“你们这里的夜间巡逻管控这么严实的吗?”待气顺后,亚尔达小声问道,“这一路上都第几批了?”
艾利尔轻轻拍了拍他背,笑道:“毕竟贤者之国是最靠近底比斯的地方,与那边地域仅有一线之隔,所以把守要严一些。”
亚尔达没有接话,艾利尔也不急,带着他往北面继续走去:“穿过这片森林后,就可以看见大陆圈内和圈外的那条交接裂缝了,裂缝的对面,便是底比斯。”
闻言,亚尔达看着他,有些奇怪:“既然底比斯距离你们这么近,你们这边真的没有一个人过去看看吗?”
将及腰的杂草分拨开,艾利尔带他走的是一条从未开垦过的小道,鲜有人知。
“从我见习生到如今三年级生的时间里,未曾听过这样的事情。但如果在之前的话......”艾利尔顿了顿,低了低头,“曾经倒是有过两个四年级生相伴偷偷去到了底比斯,但现在那件事已经成为了贤者之国封锁的秘密。”
亚尔达侧头,好奇问道:“为什么?”
青年探路的脚步停住,注视着森林漆黑的深处,顿了许久才慢慢回答道:“因为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底比斯黑洞的深渊。”
沉浸在黑夜中的那双落满细碎浩瀚的眸子,泪痣被月光亲吻。
心蓦然颤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捏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很遗憾。”
艾利尔摇头淡淡一笑,但亚尔达能够看出他这次的笑容其实并未到达眼底。
“下断言还为时尚早。”
“神会祝福他们。”看着少年,艾利尔眉眼柔和了许多,“也会祝福我们。”
“他会永远眷顾与你,亚尔达。”
类似的话,亚尔达总是从教父口中听到,一听就是十多年。
但如今被艾利尔这样说出来,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意义。
并且重新想起一个了围绕他很久的疑惑。
神,亦或者是说,主,他为何眷顾于我?
曾经他也问过彼得教父,当时教父给他的答案是——
罪伏于你的门前,主经过,为你洒下一片雪白的种子。
他说。
我赦免你的一切罪状。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本因罪而诞生的爱。
与此同时,索菲珥中央圣城——
教会里依旧灯火明亮,属于教徒们的吟诵成为了茫茫夜色中的唯一入眠曲。
嗯啊——
.......(这一段我真的没招了,放大眼上自取哦)
另一边,苍老的佝偻男人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椅子上,浑浊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表演现场的三个人。
泄露出欲望的眼神,直勾勾,毫不隐讳。
“亚尔达已经出发了,玛丽。”
上了年纪的声音算不得好听,粗粝,嘶哑。
(放大眼)
彼得深陷骨头的面庞被光影拉扯得如干枯树枝般恐怖。
“主是仁善的,所以即使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也不会降罪于你。”
恶心到变态的病态目光流连在女人凹凸有致,毫不遮掩的身材上。
“他将会用他的仁善,慈爱,和原始的体露,洗刷掉你从百年前带来的罪孽。”
“直到乳白如纯洁的甘泉将你整个覆盖。”
“你才能重获新生。”
(放大眼)
眉目嫣红。
(放大眼)
“感谢......我......我主的......en......恩赐......”
愿您福康无忧。
——愿您与我一起,堕入地狱。
——那个因罪孽而诞下的孩子,终将成为真正的弑神者。
2.
当那道裂缝在眼前展开时,亚尔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冰封了。
裂缝对面,并非如贤者之国所描绘的那般,是恶魔的栖息之地,布满罪恶与混沌。相反,初看之下,那里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静谧而诡异。
“前面......”亚尔达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作一声低语,“与传言中的完全不一样。”
艾利尔的表情相对好一点,驾驭着腾空的魔法缓缓上升,等到了裂缝中央时,不出意外地被阻拦了下来。
亚尔达见状,也飞身而上,伸出手,触摸到了拦在他们身前的那片肉眼不可见的屏障。
“这是......结界?”亚尔达问道,“这就是两边人无法互相踏足的原因?”
艾利尔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叹了口气,触摸着结界,亚尔达试图尝试解析,但很快就被反弹了出去。
嘭——
嗖——
稳稳搂住对方的腰,艾利尔将他半个身体箍进怀抱,听上去有几分担心:“没事吧亚尔达?”
亚尔达捂了捂头,摆摆手道:“没事,只是刚刚没太反应过来,头有点昏。”
确认他真的没有问题后,艾利尔才将他放开了些,回头看着那片透明的结界道:“这个结界有特殊的机制要求,只有贤者和教父才能打开,其他人如果要强制打开的话,稍不注意便会将周围巡逻的人引来。”
闻言,亚尔达有些头疼:“那这怎么办?”
艾利尔微眯着双眼,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亚尔达,你恐高吗?”
哈?
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应,他便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艾利尔给抱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嘴角微扬,艾利尔就那样抱着他纵身一跃,瞬间腾至半空。
浅蓝色的发丝与银色月光交织换影,冷冽的轮廓柔和了不少,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晕眩柔辉。
“Ariel’s light feather.”
伴随着舒适的淡色光芒绽放,原本透明的结界瞬间像是被融化般晕开了个大洞。
“我们一起飞过去。”
两人缓缓穿过,跨越裂缝,踏入了那片对于他们来讲未知的土地。
恍惚间,亚尔达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尤其是抬头,映入眼帘那人线条不算柔和的下颌。
“到了。”
胸腔微微颤动,带着上下滚动的喉结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但带给亚尔达的却是无尽震撼。
原因无他,只因这里与传教中的全然不同。
传教说,主爱着他的所有子民,他仁慈地赦免了时间人所有的罪恶,并且将福意赐予子民们生存的土地。
但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一个被遗弃的收养区,或者说,是一个贫民窟。
破败的房屋,瘦弱的孩童,绝望的眼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腐臭与血腥,这一切都与他们接受教育所宣传的平等美好世界截然相反。
“这......这是怎么回事?”亚尔达的声音颤抖,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能也正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所以他也没有发现身边人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情绪。
艾利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远处的一个场景吸引。
那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一个火堆,火堆上烤着的是一只不知名的动物,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火堆旁还躺着几具尸体,显然是刚刚被处理掉的。
“这片地域看起来并算不上太好。”艾利尔低声说道,“注意伪装,亚尔达。”
亚尔达点头,他强忍着不适,跟着艾利尔朝着人群走去。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着痕迹地扫过凹凸不平的污痕地面,四周如死一般的静寂,零零落落的几个行人眼里也是布满死水般的灰暗。
神的仁善,真的有在这里降临吗?
亚尔达不禁暗暗想着。
突然,眼前的视野晃了晃,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
——神说,拥有自由意志的造物主对他的子民留存慈爱。 (God says that a free-willed creator retains love for his people.)
——因此,我向他献上诱人引落的旋律。
(Therefore, I offer him a seductive melody.)
亚尔达的双眼蓦然睁大。
和梦里一样的歌声!
——有如守护臂翼的圣天使贞德,将恶魔尽数除尽的靡靡之音。
(Like Joan of Arc, the guardian of the arms and wings, the sound of all the demons.)
“你听到了吗艾利尔!”
艾利尔有些疑惑:“听到?什么听到?”
——邪恶不复存在。
(Evil is no more)
“歌声!”亚尔达抓紧了他的手臂,“那首歌!”
艾利尔眼神暗了暗,声音渐渐低沉得仿若诱哄:“什么歌?”
——吾神之歌。
(Song of my God)
急促地喘着粗气,亚尔达顿了顿,喉头上下滑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优雅性感的倩影浮现在不远处的虚空中,手中的旗帜格外飘逸,残留着血的痕迹。
这个人......
这首歌......
——众神之歌。
(Song of the Gods)
众神之歌。
似乎有人在呼唤着一个名字。
她叫......
MaryMagdalen
3.
耳鸣晕眩的感觉渐渐褪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刚刚听到的,看到的只是他的臆想,不复存在。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低头看去,是个脏兮兮的小孩,看不出是男是女。
还未平复情绪的亚尔达心头一软,怜悯的念头占据思维。
蹲下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小朋友?”
小孩眨了眨眼,眸子被一片灰黑占据:“哥哥,要买支花吗?”
顺着看去,亚尔达才发现他嘴里所说的“花”的真实面目——
又枯又小的几朵不知名野花。
是放在教会和贤者之国境内,路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野生花罢了,但此时却成为了小孩唯一的生存期望。
只是这里是底比斯。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艾利尔......”
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到不远处又即将发生一幕争抢食物的场面,艾利尔皱皱眉,径直拉着亚尔达往另一边走去。
“等等艾利尔!那个孩子......!”
但艾利尔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拉着他离开。
“艾利尔!”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突然响起,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哈哈,你们是新诞生住民的吗?”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青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他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物,看上去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艾利尔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来人。
亚尔达倒显露出些许警惕,问道:“你是谁?”
“是我失礼了。”青年伸出手,笑容灿烂,“我叫萨麦尔,欢迎来到我们的‘乐园’。”
亚尔达往艾利尔那边看去,但对方依旧紧盯着对面突然出现的萨麦尔。
“我叫亚尔达,他是艾利尔。”亚尔达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但却在半路被艾利尔所拦下。
萨麦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警惕。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新住民了,你们从北边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亚尔达侧了侧身。
萨麦尔笑笑:“ 很谨慎啊,但请放心,这只是身为这片区域负责人的我例行巡查而已。”
负责人?
亚尔达上下打量着他,难怪和其他人比起来看着好了不少。
肩上传来温热的碰触。
“先跟上他吧。”艾利尔上前一步,“总归比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要好。”
声音很小,小得他靠在耳边才能听到。
萨麦尔早就走出了小半米,看样子也是十分笃定两人会跟上来。
“这里很......混乱。”跟在萨麦尔身后,亚尔达良久才说出一句话。
对此,萨麦尔并不否认:“你说的没错。”
亚尔达很不解:“但这并不符合我们常理,至少不符合我所学......所能接受的底线。”
萨麦尔笑了:“底线?你是指哪方面?生活?环境?物质?”
将目光从周围称得上是恶劣的环境上移开,亚尔达道:“所有。”
萨麦尔瞬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
“新诞生的住民也开始拥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了吗?”
不知是不是亚尔达的错觉,他似乎看到了萨麦尔眼中闪过的寒光。但再次定睛一看,对方眼里盛满的又只是浓浓笑意。
“但是有这个想法也不错。”
“毕竟按照圈内那群人说的来讲,心中所想即神的意志,万一他听见了呢?”
跨过一滩水沟,亚尔达犹豫良久才问道:“神他......没有传达他的意志在这......我们的这片土地上吗?”
空气中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听觉上的粘腻感。
“我们是被神所遗忘的子民。”
萨麦尔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和悲,但很孤寂。
亚尔达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艾利尔迅速拉住,不赞同地摇摇头,张了张口型。
伪装,不可以。
“人人都说这里是神的仁善之地,但那只是说给从未踏足此地之人所听。”
“这里并非神的仁善意志所创造。”
“底比斯,是神所厌弃之地。”
4.
几日的相处后,兴许是在艾利尔的影响下,又或者是因为其他,亚尔达渐渐接受了萨麦尔。
“你想去底比斯的黑洞?”
对于亚尔达的请求,萨麦尔露出明显的惊讶。
“虽然我很想达成身为朋友你的愿望,但不得不可惜地告诉你,那边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随便接触的地方。”
艾利尔微微侧眸,几缕发丝落下,挡住了他过于明显的警告目光。
“为什么?”亚尔达问道。
啪。
打了个响指,萨麦尔流倘轻笑:“因为百年前那场悲剧的真正造就地,并不在这里。”
亚尔达愣了愣:“什么意思?”
叹了口气,萨麦尔摇摇头站起,望着天上那轮灰暗的圆月。
“底比斯,固然是悲剧的造就地,但无人知晓的是,在百年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地域却并不叫底比斯。”
仿佛想到了什么久远的过去,青年眼里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丘陵繁茂,流水如琥珀般闪耀,就连精灵也为之倾倒,它原本有个世间最美好的名字......”
“索菲珥。”
亚尔达瞳孔蓦然睁大。
“不,或者叫做,索菲珥利洛。”
“传说中女神的眼泪。”
只是,当他的话音刚落,亚尔达的怒吼声便从一旁传来。
“不可能!”
少年猛然站起。
“索菲珥明明是教......圈内城市的名字!”
“你在撒谎!”
萨麦尔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眯眯地问道:“不错嘛,刚诞生就知道这么多,如果不是我先认识你,我都会以为你是从圈内偷跑出来的叛逃者了。”
闻言,亚尔达原本还气势勃勃的气焰顿时消散,略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又不是没过先例。”萨麦尔双手抱头,眼神不经意间从默不作声的艾利尔身上一扫而过,“而且,也是两个人。”
“至于我有没有撒谎......”
呵。
——你在撒谎。
——那你要不要......
“要不要打个赌?”
似乎回忆与现实重叠,萨麦尔坏坏一笑:“用你自己来做赌注。”
“看一看,是谁在说谎。”
谁的嘴里才是真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