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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二重境(中) 他想:凭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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颰国百姓信奉风师,举国上下皆为风师的信徒。
皇城内每一处飞檐下都悬着风铃,铜、铁、玉、石、竹,各式各样。风过时,千万点清音汇成潺潺的河,从城的这一端漫到那一端。
颰国人说,这是风师娘娘在对她的信徒说话。
“先不说那位风师娘娘会不会跟她的信徒唠嗑,”师青玄打了个哈欠,坐没坐相地往嘴里抛花生,“就算她真会,这从早叨到晚,话也太多了点吧。”
“师小四,慎言。”妙儿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又往果盘摸去的手,正色道:“你可是大祝亲选出来的‘风师’,莫要言语不敬,万一惹得娘娘不快,来年就不保佑咱们了。”
“哎哟,风师娘娘年芳二八、貌美如花,哪会跟咱计较这个。”师青玄支起身子,开始声情并茂地向贺玄讲述自己是怎么变成“风师”的。
“那时候颰国连续几年闹虫害,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百姓都快揭不开锅了。咱们大祝又是卜卦又是推演,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在春分那日举行风神祭,举国上下虔心祭拜风师娘娘,灾害就能解决。”
师青玄往嘴里又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但是大祝他老人家又说,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得在颰国内选出一人,于风神祭当天在风神宫里祈福七七四十九遍,请天上的风师娘娘上身后,再坐花车绕皇城一圈。且游行途中绝不可被打断,断了意为不祥。”
“其实这事也简单,找个漂亮姑娘依着规矩扮上,把祭典走完就行了。”师青玄又抓了把花生开始剥:“但是那老头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说我是什么天选之人。他说自己推演了好几遍,卦象翻来覆去就指着我。我都纳闷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复杂得很:“虽然我风华绝代,实乃货真价实的大美人一枚,但我是个男子。男子啊!怎么就选中我来扮风师娘娘了?”
贺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青玄将剥好的花生仁摆到他面前,继续吐槽:“我当时就跟那老头子说,您老再算算,是不是哪儿弄错了?然而老头特别严肃地告诉我,卦象不会错,必须是我,旁人都不行。他还跟我保证,说往后只要算出更合适的人,立马把我换下来。”
“结果呢?”师青玄一脸被坑了的愤慨:“这一扮就是五年!老头子年年都说‘明年就换’,年年都没算出更合适的人。我真奇怪了,这颰国上下这么多人,就找不出个能扮风师娘娘的姑娘?”
贺玄依旧没接话。
师青玄却越说越来劲:“而且,什么请风师上身,我怀疑他根本是在忽悠人。这五年来,我从未感觉到被什么上过身!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折腾!”
说完这话,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秘道:“明兄你知道么?有坊间传言,风光无限的风水二师,其实早就陨落了。据说那两位自幼相依为命,飞升之后也依旧朝夕相守,九天之上再找不出比他们更亲密的了。可惜后来水师不知怎的撞上了滔天劫数,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风师娘娘情深痴绝,夫君没了,她不肯独活,便随着一同共赴寂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假的。”贺玄说。
“呦?”师青玄见这闷葫芦终于肯开口,新奇道:“你也对天上神官的八卦感兴趣?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真的?”
贺玄又不答了。
葫芦又锯了嘴,师青玄也不介意,继续发表高见:“要我说也是假的,毕竟这么多年,从未听闻有新的风水二师飞升。可见咱们娘娘就是消极怠工,或是不满意糟老头子选个男子来扮成她,懒得搭理我们。”
“少口无遮拦!”妙儿蹙着秀眉,不认同道:“自打你扮上风师,颰国确实风调雨顺再无虫害,说明大祝确实没错。”
师青玄正要反驳,妙儿便将他打断:“小四,你也别在这儿喊冤了。每年风神祭,底下人只要一喊‘风师娘娘好美’、‘四殿下好美’,你尾巴都恨不能翘到天上去。我看你呀,分明就是乐在其中,欢喜得很。”
“可我本来就美嘛!”师青玄不知从哪摸出了把铜镜,对着镜面一边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一边整理鬓边的碎发,“大家那叫实话实说。”
说罢,他隔着桌面拽住贺玄的袖角,眼睛亮晶晶的寻求认同:“明兄,你说是吧?”
贺玄不理他,只是把袖子往回扯。
师青玄却攥得更紧了,半个身子都悬在桌面上方:“明兄,你说话啊,我美不美?美不美?美不美?”
贺玄在那张脸倏然凑近的瞬间,熟练地往后仰去:“你是谁?我不认识。”
“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亏我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你却连句‘美’都不肯说,还有没有良心?”师青玄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直接炸毛,把镜子都丢到一旁,张牙舞爪地往贺玄身上扑。
妙儿在边上看着两人闹腾,笑着摇了摇头。她将手中最后一点莲心酥吃完,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赞道:“青玄,今日的点心可真不错。尤其是这莲心酥,等会儿我走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份。”
“好吃吧?你可是托了明兄的福,”师青玄双臂箍着身下拒不配合的人,嘴角又翘了起来,“这些都是我专门给明兄准备的。”
妙儿莞尔一笑:“那就沾明公子的光了。”
贺玄垂着眼眸没接话,只是提起茶壶将妙儿面前的杯子续满,又将另一叠糕点往她手边推去。
师青玄见状,心领神会:“这个桃花糕也好吃,回头一起给你装上。”
妙儿端着茶杯向贺玄颔首道谢,看着那碟晶莹的糕点说:“这个我方才尝过,确实好吃,可惜太甜了,贺郎不爱吃。”
贺玄的手一顿。
“皇姐啊,”师青玄神情无奈又促狭,“怎么又在惦记人家了?你对贺大公子的喜好还真是了如指掌。你倒是说说,我最爱吃什么?”
妙儿的耳根从白变成了粉,本想端着长姐的架子板起脸,结果看到师青玄挤眉弄眼的模样,没绷住笑出了声,随即小声嗔了一句:“谁管你。”
檐角风铃响成一片,像是远处有佳人在笑。
贺玄在这叮叮当当的声音里,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也是一个春天,他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忽然听见窗户被敲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一只纤细的手从窗棱外伸进来,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窗外阳光晃眼,他的妙儿背对着光站在春日里,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眉眼弯弯。
“贺郎,尝尝这个。”她把碗递到他面前:“我特意给你做的,不甜。”
贺玄看见那碗沿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就像再也补不上的时光。
******
谷雨方过,颰国便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花灯会。一来感念风师娘娘保佑风调雨顺,二来祈愿秋季得以丰收。
这夜,灯火煌煌一片,将整座城池照得透亮。年轻男女覆着面具漫步长街赏灯游玩,在灯影交错中赴一场月下相逢。
贺玄随着师青玄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忽然有人从身后扑了过来,挽住他的臂弯。
“哥哥!”少女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狡黠,“叫你出门不带我,这下被我抓到了吧!”
贺玄垂眸看去,入眼的是一张做工精巧的兔子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瞳仁清亮如水,盛满了得意。
贺玄望着那双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倒是身旁的师青玄先回过神,拎住少女后颈的衣料,轻轻将人往旁侧拽了拽,“贺二小姐,仔细看清楚,你认错人了。”
“啊?”贺二被拎得踮了踮脚尖,这才瞧见一旁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四殿下,是你呀?
她松开手,又转过头来盯着贺玄的面具看了好一会儿,才满脸困惑道:“这不是我哥吗?”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哪里像你哥了?”师青玄合起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下少女的额头,玩笑道:“咱们二小姐小小年纪,眼神就不好使啦?”
“真的很像嘛!”贺二嘟着嘴,不服气地绕着贺玄打转,“你自己来看,背影像、身形像、连站着的样子都像。”
但看着看着,她又皱起了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可仔细看,又哪里都不像了。好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她眨巴着眼睛,怎么也想不通,索性嬉笑着致歉:“是我眼拙认错人啦,这位哥哥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少女身着一身石榴红衣裙,周身透着蓬勃的生气,恰似一簇燃得正旺的火焰,鲜活又耀眼。
贺玄隔着面具看她,忽然觉得很不真切。
就好像周遭的一切,不过是灯影交织出的一场幻梦。
师青玄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道:“明兄?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贺玄说。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他瞧的贺二小姐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不远处雀跃道:“啊!原来我哥哥在那儿!”
贺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一棵盛放的桃花树下,立着一对璧人,二人戴着形制相近的同色面具。夜风卷过,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桃花雨,男子当即侧身替身前女子挡了挡,动作熟稔又温柔。
贺二小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扎进两个人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妙儿偏过头听她说话,然后抬眼往这边看来。
隔着满街灯火,她目光扫过贺玄,只停了一瞬便落到了师青玄身上,朝着他挥了挥手。贺大公子也朝着他们点头致意,随即牵起妙儿,又带着自家妹妹,一同走入了人群。
贺玄站在原地,感觉满城灯火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明兄?”师青玄见他久不言语,轻声唤道。
贺玄的目光,依旧落在三人远去的方向。
“那位就是贺家大公子,是同我皇姐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去年秋闱拔得头筹的状元郎。”师青玄介绍到一半顿了顿,声音里掺了几分小心翼翼,“明兄,你……你不会是喜欢上我皇姐了吧?”
贺玄不答。
“明兄,其他人我都可以帮你,但皇姐不行。”师青玄有些急了,“她与贺生两情相悦,且二人早有婚约,下个月就要完婚了。你——”
他对上贺玄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
他们明明只隔了半臂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河。河的这边笑语喧阗,河的那边寂静无声、唯剩一人。
良久,贺玄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妹妹被养得很好,顾盼间皆是被捧在掌心里宠出来的明媚娇憨,一看便知是个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委屈的姑娘。
他的未婚妻也过得很好,身居尊贵之位,被人放在心尖上妥善珍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就像天上的新月。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场他连做都不敢去做的梦。
可他竟然有点难过。
就好像心口生生破了个洞,冷风裹着无边的孤寂往里灌。他站在这里,没有人认得,也没有人要了。
他想:凭什么呢?
这阖家圆满、安稳前程、两情相悦,本该都是他的人生。
凭什么现在只剩下他一个,站在热闹尽头,隔着冰冷的面具,看着本属于他的一切慢慢地走远。
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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颰国长公主师妙儿与新科状元郎贺生的婚期,定在了满城芍药开得泼天漫地的那日。
皇家嫁女,排场非同小可。从宫城到贺府,长街尽被红毯覆盖。
天刚破晓,钟鼓礼乐便缓缓奏响,笙箫婉转,喜乐绵长。
殿内,妙儿身着金凤嫁衣,头顶凤冠缀着垂落的珠串。她端坐镜前,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待嫁的娇羞里全是欢喜。
颰国礼制,公主出嫁需由至亲兄弟送上婚车,意为一生安稳,一世顺遂。
“皇姐,小四送你出嫁。”师青玄在妙儿面前蹲下身,眼里满是不舍。
从内院到殿门,不过数百步距离,他踏着满地花瓣,背着妙儿稳稳当当地往鎏金婚车走去。
行至半道,师青玄忽然开口:“贺生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来替皇姐收拾他。”
妙儿伏在他背上,闻言笑出声来。那笑声软软的,像春天里的风:“他不会的。”
不远处,一身喜袍的贺大公子早已等候多时。他郑重地从师青玄手中接过妙儿,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上了装饰华丽的婚车。
车帘落下,礼乐再起,迎亲仪仗在众人的恭贺声中缓缓前行。
贺生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满面、意气风发。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芍药开得轰轰烈烈。花香与喜气纠缠在一起,仿佛世间所有的圆满,都聚集在了这一日。
远处屋顶上,贺玄逆光而立。
人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婚典里,唯有他站在喜庆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马背上的那个人,受万人艳羡,享无限风光。
就像是看着自己丢了的人生,被旁人活了一场。
贺玄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直到再无半点温度。
下一瞬,含笑向两侧百姓拱手致意的贺大公子身形一晃,就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片寒凉,但只一息,又恢复了正常,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
送亲队伍中,师青玄的心口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看向贺生。
前方,新郎的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在一片欢天喜地的声浪中策马向前。